部被切除,开了一个人造偻管,靠一只挂在外的透明塑料袋来排尿。浑身上下肌肉萎缩,不仅不能起立走动,连翻身也要别人帮忙。九个儿女各有一个相当稳定的家庭,应该说,也都有一份足够养家糊口的工作,也就是说都有一份可靠的收入。大儿子和小女儿两个家庭一直都在上海,其余都分批在一次一次的政治运动中被下放到全各地,最远的在新疆。在此之前,没有一个子女愿意收养孤苦伶仃的老父。他们的理由只有一条,但非常充分:‘您老人家总不能让您的第三代还为您背政治包袱吧?我们第二代已经背得多少年抬不起头来了!’每当子女们如是说的时候,老人总是点点头,轻轻地哼一声,把苦咽进肚子里,由自己慢慢来消化。他一直过着单身生活,独自住在一个亭子间里。自从神秘的‘哥德巴哈猜想’一题透露以后,无论是在上海的、还是在外地的子女都变成了孝子孝女。纷纷来信、来电,寄来孙子孙女的彩照片,哀求最最爱的祖父、外公到他们家去养老。但老人却装聋作哑,好像从来都没收到过。即使千里迢迢赶来面见老父,任你万语千言,他也无动于衷。如今,突然病危住院,子女尽孝的好机会来了。于是,所有的儿女都尽量在第一时间赶到上海。看得出,九个人的九个心眼儿都不大情愿这一次的大团圆,个个都恨不能自己一个人来包办,可谁都说不出口。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孝能感天的忧伤!日夜轮流在老爸身边值班尽孝。孝既是传统的人伦大道,又符合现时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谁知道,老人住院以后,不好不坏,不死不活。消化系统基本通畅,三个月过去了,西归之日,还遥遥无期。子女们脸上挂着的那种孝能感天的忧伤,在面对老人的时候,依然动人;一转过身来就不大好看了。不晓得为什么,他们个个对我都无话不谈,在私下里,他们都在私下里对我讲过一句表达自己真实心情的闲话。六十五岁的大儿子只说了五个字:
“‘久病无孝子。’
“二儿子说的是:
“‘我不是不想孝,拖的辰光太长了!笑得出吗?’我当然听得懂,他在讲俏皮话,最后讲的是个笑字,而不是孝字。
“三儿子说的是:
“‘还是孔夫子说的好:老而不死实为贼……’
“四儿子比大哥说的还要简练,他讲:
“‘毋识相!’
“五儿子讲的更加简练,只有一个字:
“‘赖!’
“还有最简练的!六儿子干脆不讲闲话,用十根铁钩似的手指,做出一个箍住老爸脖颈的准确图形,嘴里发出一声‘格!’。足够表明他的心迹了!
“大女儿讲的是:
“‘这三个月我的头发等白了一半。’
“二女儿讲的是:
“‘铁杵磨绣针,功到自然成。反正我也请了病假,他总熬不过我吧!’
“小女儿讲的最潇洒:
“‘我才不急呢!有啥好急的?林彪要是不那么急,怎么会摔死在蒙古大荒原呢!时间一到,他不是自然而然就平平稳稳地接了班了嘛!’
老丁刚说到这儿,忽然听见一声叫:
“18!”是小护士露露进来了。她用的是日本皇军下士官的命令腔调,打断了老丁的滔滔不绝。谢天谢地!也让我有个苟延残喘的机会。露露说:“打针!”
“嗨!”老丁的双一并,打了个立正。
“趴到自己上。”
“嗨!”老丁立即趴在自己的上,了自己的裤子,露出没有肉只有骨头的屁。这时又矮又胖的露露用手把嘴一捂,垫着脚尖悄然走了。老丁装着哀求的样子说:
“露露!求求你,轻点!啊!
病房里除了笑不出来的重病人,所有人都捂住了嘴。足足有一分半钟,像舞台上的“静场片刻”,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人呢?”
人们这才哄堂大笑起来。
老丁气呼呼地站起来,提上裤子。小谢大声笑他:
“露露是骗骗你的!傻瓜!”
“你们以为我不晓得?”老丁并不笑。“她骗……
[续淡出上一小节]骗我,我不会骗骗她?”
小谢仍然在笑:
“哪有了裤子、露着屁骗人的?!是你受骗了!你还要嘴巴硬!这就叫强辞夺理。”
“管它啥人骗啥人,这世界够苦的了。大家一笑,目的达到。”老丁说罢,拍拍自己已经穿好了裤子的屁。他走到我的身边,咬着我的耳朵说:“这也是生命的过程呀!……”
“是的。”
一天下午,从两点钟开始,病人的家属像往常一样,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先是21的小女儿蕙敏,一进门就非常切地向父问长问短,拿出专门为老爹炖的甲鱼汤。接着就是21的六十一岁的二儿子,之后,是六十五岁的大儿子。一进门就抱怨:
“只慢一步,差一点没拿到探视病人的牌子。”
然后走近老人的前,用五岁儿童那样的声叫着:
“阿爸!”这时,陆陆续续九个儿女全都到齐了。至于他们是怎么进来的,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们纷纷向父高声讲说自己如何如何有路道,如何如何有人缘,如何如何有办法,如何如何有智慧,最主要的是:心诚则灵,他们的孝心打动了住院部的看门人。然后,各自拿出自己带来的食物,争先恐后地献宝,又热闹了好一阵。目的当然都是让父知道自己是如何如何的有孝心……没有凳子好坐,只好站在边,像一堵围墙。老丁看着他们,悄悄对我说:
“有一天上午,21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当班护理父的是他的二儿子,刚好上街去买点心了。21向我招招手,我走到他的前,他对我讲:‘我让你看一张纸头。’他从贴肉的地方摸出一个已经磨破了角的西式信封。我一看就晓得,那就是早年渣打银行的专用信封。他用手式比划着让我抽。我打开信封一抽,使我大吃一惊,原来他的九个孝心子女长期魂牵梦索的‘本票’,只是一张透明的玻璃纸,连任何一个中或外符号全都没有。他本来是不想笑的,因为他一笑创口会疼。他还是忍不住怪声怪气地笑了:‘嘻嘻嘻嘻……’我把那张透明的玻璃纸重新装进信封,还给他。我也笑了,只是淡淡的一笑。他收好信封,就把头蒙在被头里了。可以看见他在被头里发抖,笑得既痛哉,而又快哉。”老丁把21的谜底对我一说穿,我立即用双手使劲儿捂住自己的脸,否则我绝对会面对围着21的人墙狂笑起来。老丁连忙把我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方向,小声说:“看!19的相好俏佳人来了!”
19是个六十八岁谢了顶的厨师,红光满面,就是膀胱里有了鸽子蛋那么大的一块结石,又由于前列腺增生。医生劝他一刀两切,前天刚刚动了手术。昨夜,他那个当建筑工地领班的儿子陪在他的前,小心翼翼,通宵不停地为他换盐瓶(因为手术后如果不用盐昼夜不停地冲洗膀胱和尿道,血就会凝结,使得尿道堵塞。),不停地为他擦身。无论儿子多么小心,都不能让老爸满意。他抱怨儿子不帮他翻身。二十八岁还是光棍的儿子耐心告诉他:医生说不能翻身,你身上全是管子,怎么能翻身呢?老子抱怨了儿子一夜,儿子抱怨了老子一夜,于是,我也听了一夜。老丁说,19的妻子在五年前去世,和儿子相依为命。前年,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是一个小工厂的退休会计,像一根楔子似的楔进了他们父子中间。儿子很是不高兴,只是敢怒而不敢言。只要那女人一来,他就走。那女人的脸先红一阵,好像是手里那束鲜红的玫瑰花映红的。她镇静地把玫瑰花放在19的枕边,脸也就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坐在19的边,像一个妙龄少女那样,旁若无人地和19头挨着头,脸摩挲着脸,低低地说笑。19既没有了疼痛,也没有了烦躁。我一见到她,立即就品尝出,老丁为什么把她称作“俏佳人”的弦外之音了。同时,我竟然会默默地背诵出中一句古老的谚语来,并为古人的智慧诚心诚意地折服而五投地。那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使19保持着永恒激情的西施,有又红又黑的皮肤,胖得一坐下就很难站起来。但,她一来,19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变得柔和了,音量自然而然地压低,音调也自然而然地提高到介于男与女之间。他们哪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呢?说的都是什么?——这是我一直想着而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老丁在我耳边说:
“古人云:老来有子万事足。看来,老来,有儿子还是很不够的。”
被主人和主人的众多子女们排挤在外的小谢一声高叫:
“18!师母来了!”
果然,有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走进病房,快步走到老丁的前。因为背对着我,一时看不清她的样子。
老丁忽然有一丝罕见的尴尬,但很快就趋于正常了。他以抱怨的口气对她说:
“你来做啥?路这么远!”
“侬怕花侬咯车钿?”她用很轻的声音刺了他一句。
“花车钿是小事,人太辛苦呀!”老丁也懂贴嘛!
“辛苦,辛苦命不苦。”我心里想:他们俩夫妻的对话还真有风趣。
“谢谢!”
“毋敢当!”她打开包袱皮,把带来的装有卤菜的搪瓷缸子放在头柜上,随即用包袱皮在他的头上打了一下。“侬的身可好些了?”
“好?一日比一日好。”话头一转,又否定了。“这是不符合自然辩证法的。哪能会得一日比一日好呢?一日比一日差才对,每况愈下是真理。”
“我听不懂侬咯闲话。”
“请坐!”
“嘎客气?”她坐下了,脸转向我。我这才仔细地打量着她。她是个健健康康,活活泼泼的乡下女人,大约只有四十多岁。上身是一件混纺针织白t恤,外罩一件藏青布外套,扣子从下到上都扣得严严的,腰里还围着一条乡下常见的绣花短围裙。可以说算得上漂亮,长长的鹅蛋脸,不施脂粉,红彤彤的。大大的眼睛不停地往四下里看,笑容可掬地向病房里的每一个人点头问好。肌肤、面、神情和老丁完全成反比。他们在一起,就像是一张拼接起来的合影照片。老丁的是黑白照,那女人是彩照。看起来,她一定是老丁的继室,年纪比老丁轻得多。从这一点来看,老丁的晚年是不是还算是幸福的呢?总算有了个可心的伴儿。
我从来都不问他的家事。关于他的情感生活,他只谈到过他的初恋。我记得他说到初恋二字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心想:你还有“恋”?他的确有过。那就是1957年5月15日,他在全车间大会上解释什么是裴多菲俱乐部,并朗诵裴多菲诗歌的时候。他在许多人的肩膀后面看见一双特别亮的、汪汪的眼睛。他知道那是女徒工阎招弟的……
[续淡出上一小节]眼睛。从她初进厂的第一天,他就喜欢上她了。我问他:“你喜欢招弟什么?”他说:“她只消一个动作就把我迷昏塌了。”我问他:“说说看什么动作那么迷人?”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喏!就是她懒洋洋地用一只小手,把小辫子从粉嫩的腮边往颈子后面一撩,我的魂灵就飞到爪哇去了。”他对我说:过去,都是他偷偷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用目光去扫她,而她毫无知觉。等到他在车间大会朗诵裴多菲诗歌以后,就是她偷偷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用目光去扫他了。第一次他就能感觉到。他起先并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以为是自己的幻视。当他第十二次把自己的目光锁定在一个坐标上,才知道千真万确是招弟的眼睛在扫他。后来,在车间,在旋转着的微型精密车背后,总有一双让他昏塌的大眼睛。在饭堂,在路上相遇的时候,都是她先扫他,然后他扫她。最激动、最热烈、最疯狂、最美妙、最迷醉的时刻就是目光对扫。“啊!就像触电一样,浑身上下刮刮抖。那就是我一生一世到顶了的、对异爱的深刻会。”我当时认为他太夸张,如果他们之间的目光对扫就算到了顶,后来的结婚又算什么呢?他对我说,他那一段恋情很短很短,只是昙花一现就吹掉了。那段玫瑰的日子从1957年5月15日夜起,到8月9日夜就结束了。那天批斗大会一散会,他像鬼迷心窍似的,紧紧地跟着招弟。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招弟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甚至跟到女厕所的门口。当他正在女厕所门口恭候招弟的时候,他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的眼前闪烁着一片火星,半边脸立即火烧火燎地疼起来。接着,就听见一声恶狠狠的咒骂:“右派!”加上一些旁观者的哄堂大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是挨了一记耳光。他定了定神,看见眼前站着的原来就是招弟,此招弟可不是时刻用媚眼偷偷扫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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