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淡出

作者: 白桦33,236】字 目 录

自己的那个招弟。完全是个素不相识的招弟,杏眼圆睁,粉面鲜红。他在四十年后的今天想起来,还情不自禁地用手摸着右半边脸。我在他的脸上看不见他的悲哀,看见的只是一闪而逝的尴尬和幸福感。他不无柔情地说:“这算是我平生唯一的一次和女的肌肤之了。”当时我心里想:你又在夸张了!

“侬!……侬也太薄情了!”老丁的女人突然大声嚷嚷起来。她的声音特别尖:‘侬这个人啊!我刚来一息息,侬就毋耐烦了!好!我走,我现在就走!”她故意慢慢地扭动着腰肢,垫起屁假装要走的样子,滴滴地说:“我——走——了?啊?……侬舍得放我走?”

“小声些,小声些!你要走,你走好了。”

“侬讲的是真话?我不相信!”她的声音压低了些。

“我讲的当然是真话。”

“真话?好!我走……不!”她又改了主意。“偏不走!我要陪陪侬。看牢侬眼睁、眼闭,看牢侬呼气、吸气,看牢侬吃饭、睏觉,看牢侬欢喜、生气。”

“好了!”老丁压低嗓门、气急败坏地说:“够了!够了!”

“啥?够了?夫妻俩家头的感情还有个够?”

“够了!”他用更小的声音说:“够了!”

“走!”她真的站起来像是就要走的样子,忽然又笑着坐下了。“冤家!”她像唱绍兴戏那样叫起板来,“我舍不了侬呀!”

“好咧!”老丁哭笑不得地小声说:“毋要太过分!人家看到难为情呀!”

“难为情?有啥难为情?”她反而向整个病房的人叫起来:“大家听听这是啥闲话?我讲了声舍不了伊,伊怕难为情?有啥难为情?大家讲讲看?有啥难为情?我是个女人,都毋怕难为情,伊怕啥难为情?”

“好咧!”老丁恨不能用手把她的嘴捂住。“我求求!你晓得你是什么人吗?”

“侬讲我是啥人?侬讲?我是侬咯家主婆!侬讲是毋是?侬讲我是啥人?”她笑嘻嘻地用手指着他的鼻子。“我是不是侬咯家主婆?”

“是!是……你可以走了!”

我实在替她抱不平。她的确表现得不那么含蓄,可这有什么!格嘛!现代的农村妇女可不像从前,敢说,敢爱,这不是蛮可爱的嘛!我实在按捺不住了,走过去责备老丁: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路程那么远,你又长时间不让师母到医院里来。来一趟她当然要多陪陪你,这是人之常情嘛!”

“你不晓得!”

“我怎么会不晓得呢?我也是有家室的人啊!”

“你不晓得!我讲你不晓得,你就是不晓得……”他像是忽然抓到了一个有力的理由。“……屋里有孩子要她回去照顾的

“小人?”她略带讥讽地笑了。“亏侬还想得到小人?侬像个有小人的爷?我看看。”她要用手去扳他的脸,老丁用胳膊肘把她的手推开了。看得出,他真的有些恼怒了。那女人当然更能看得出,她快快地提起包袱皮,可怜巴巴地对他说:“搀我一把,好吧?”

老丁好不情愿地用右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拎了起来。

“不要再来了!要你来,我会得打电话给你的。”

“侬要好好照应自家,啊?”

“这还用你讲。”

“侬要听医生咯闲话,啊?”

“晓得了!”

“护士打针咯辰光,侬要忍一忍,毋要哭出来,啊?”

“我会哭?啥地方去找眼泪?没咧!不要讲了!”老丁哭笑不得。

“唉!我真毋想走……”

“好了,好了……”他把声音压低到旁人听不到的程度说:“瞧你这身打扮,还围着围裙……到医院里来又不让你下菜地

“侬嫌我乡气……”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老丁连忙在她耳朵边小声哀求地说着什么,总算是把她慢慢哄着送到门外去了……

老丁的女人一去再也没有来过了,老丁倒是请假回去了一次。星期六晚上走的,那天夜晚没有老丁的叨叨,我反而失眠了。24那个因为车祸、手脚都打着石膏的年轻司机,正在和他雇佣的女护工——一个安徽来的小媳妇小黄说悄悄话,像蚊子似的嗡嗡嗡,反而让人心烦。她的脸从形状到颜都像苹果。小黄除了为他擦身,照顾他吃饭、大小便等等………晚上他还要求小黄陪他说话。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他的胳膊、、腹和背。因为24对她说,这样他就不疼了,觉得舒服。他许诺她,在工钱以外,还要给她补贴饭钱。小黄已经是结过婚的女人了,当然懂得年轻男对女的要求。尽管他受了重伤,他不还是个男人吗!小黄曾经这样回答过小谢的责备:“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要加钱给我的呀!我们年轻轻的离乡背井,不就是因为家里困难,才来挣钱的吗!对病人是个安慰,只要不过分,没啥不好。除了他要小……

[续淡出上一小节]便,肚脐是条线,这条线以下我是不会碰的。说真的,天地良心!人家可没有歪歪心思,从来都没要求我往下……我知道,在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他会用嘴巴舔我的手,叫他舔好了,我的手又不是棒棒糖,一舔就化了?!”

连续两夜没睡好,星期一天快要亮的时候我才睡着,护士把温表塞在我的嘴里我还在梦中。一睁眼就看见老丁回来了,正在换服。我匆匆起,洗漱完毕,接着就在走廊里散步。我凭直觉知道老丁已经跟在我的背后了。这时,有一个人从电梯里飞出来。

“一只花蝴蝶!”——老丁在我耳朵背后说:“她是14,胆结石。”

那是个穿着丝质连裙的姑娘,肩膀上飘动着编织的白楼花披肩,随着一香味儿,一闪就飞进了我们隔壁的病房。一瞥之间,我注意到她是个浓妆艳抹的少女,脸上打了粉底,抹了胭脂,描了眼影,涂了口红。总之,她的脸和她的花服倒是很协调的。

“早!”老丁这才正式向我问好,同时把我拉进病房,一同走到他的前。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越早公共汽车越空,几乎是坐了一趟专车,阔极了。”

我注意到老丁的小头柜上有一个不小的包袱。问他:

“师母给你预备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不是!”他神秘地笑笑,打开包袱。因为老丁从来不请假回家,破天荒第一次,全病房里的人都坐起来看他到底带了些什么东西来,连垂危的21也勉强睁开了眼睛。使大家感到非常意外的是:既不是下酒菜,又不是饼干、点心,竟是一大卷发黄了的旧报纸。一个个又都兴趣索然地躺下了,而且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有我兴趣倍增:

“啊!这都是些老古董吧!”

“不是,这是新古董。你不要急,看这些古董以前,我要对你讲讲为啥我要保存这些新古董。先要把我在1957年的故事讲完。对!该说组织上对我的理了,这在当时是顶顶重要的头等大事!车间支部书记对我讲:叫、丁呀!厂委对你的错误做了很宽大的理。’我心里厢想:我的错误?错在啥地方呢?错在我要组织一个十万会员的裴多菲俱乐部?不对呀!我没有组织过什么俱乐部呀!连想也没想过!可这些话我不能讲出来,一讲出来就是向群众反攻倒算。我只能讲:‘多谢组织的关心爱护。’‘不戴帽子,下放农村。’‘我,下放农村?’‘当农民毋是也很光荣吗?我们是一个工农联盟的社会主义的家,工农不分高低。当然,还有差别,在没有进入共产主义的时候,差别是避免不了的,我们从来不否认差别。工农的差别不大,只有一张纸头厚薄的差别。不过是:工人在屋顶下劳动,皮肤比农民稍稍白些。农民在露天里劳动,光照比工人得到的多一点。工人吃供应粮,农民吃自家种出来的粮食,应该讲,农民更加方便。你到了农村,在人民公社生产队当社员。敌我矛盾作人民内部矛盾理,公民的权利你全都有,特别是劳动的权利。看得出,你心里厢不太服贴,这就不好了。要想通,不想通还要犯错误。对。对群众绝对不能怀疑。会错吗?绝对不会错,群众也不会错。毛主席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我们则是幼稚可笑的。相信群众相信。想想看,即使理错了。我讲的是:即使,实际上这个即使是没有的。你可以放心,安心。对,即使有百万分之一的误差。百万分之一的误差刚好落在我的头上?你想想看,个人的得失和和家的利益、世界革命的光辉前途比起来,算啥?微不足道嘛!’可不,他的闲话讲的多么好呀!我是一个小青工,我的命运比起和家的利益,世界革命的光辉前途,算啥!屁都不算。他这么一说,我的心里也就又亮堂了,又热烈起来了。竟当着支部书记的面热泪盈眶,大声唱起来:‘唱支山歌给听,我把来比母……’支部书记很感动:‘这就对了。到了农村,农民兄弟一定会讲:你到底是从工人阶级队伍里出来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问支部书记:‘最后的定是……’‘你放心,不会是反反社会主义分子,没有帽子,还是反反社会主义人,人,不是分子。懂吧?放心去吧!我相信,你当然不习惯反反社会主义人这个称呼,你今后只要努力改造,一定会把那个反字拿掉,很快改造成为一个新人。’如此这般,我这个反反社会主义人就到了崇明岛,在岛东面一个生产队队落户了!生产队长一见面就和我争辩了一场。他硬是说反反社会主义就一定不是‘人’,一定是‘分子’,应该归于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之中。我请他仔细看看随我到达的档案材料,清清爽爽写的是‘人’,而不是‘分子’。他一口咬定是各级政机关写错了,官僚主义太多!我采取猪八戒的办法,倒打一耙。‘你讲讲清爽!政机关官僚主义太多,太多的意思是比很多还要多。毛主席说:正确的和犯官僚主义错误的人,在内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问题。你讲:太多!这和右派分子的言论很像咧!还说我是分子!?啥人是分子?’倒打一耙真有效,他真的有点紧张,除了不再争辩我到底是分子、还是人的问题以外,还借给我一间江边的泥屋,以示缓和。泥屋很好,好就好在紧靠江边,四面通风的另一面是空气新鲜。泥屋可以用烂泥补,就地取材,不用钱买,加工方便。工人阶级出身,这点小事难不住我。1958年大跃进,没日没夜地干。到了1959年,土地越来越瘦,收成越来越少,工分值越来越低,一个全劳力的工分只值两角钱。我的境越来越坏,不是分子也是分子。不许和革命群众在一起生活、劳动,天天要和五类分子一起接受训斥,汇报反动思想。最重的活路分给我们这些分子干,劳动强度和劳动量大得金刚都承担不起。两个哥哥本来一年半载还有封信给我,从此以后,音信全无。我当然晓得,他们是在和我划清界限。我的身和精神开始往下垮,每况愈下,以至一蹶不振。想起来,都怪我太认真,认真地干活,认真地痛苦,认真地期待……‘杠犊’!你懂吧!这就是上海话的‘傻瓜’。‘杠犊’!后悔莫及!到了文化大革命,我在农村……一句话:猎狗不如。虽然一无所有,心里还藏着期待,你看怪不怪!我总是在期待……佛教认为:生的终点是灭,聚的结局是散。期待啥?从生到灭,从聚到散。中间只是一个过程,每一个人的过程看起来干差万别,实际上是大同小异。而且最后归于大同,啥人能避得开灭,避得开散呢?在世界上,顶大、顶苦、顶难的功夫就是期待,期待和等待还不尽相同……自以为有预见的人才有期待,……

[续淡出上一小节]盲目者也还有等待,等啥?他们常常是不晓得的!盲目者多。期待天晴,期待落雨,期待开花,期待结果,期待厄运快点过去,期待好运快点到来,期待一个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从天上落下来,期待那些作恶多端的坏人快点死……太苦了!”说到这儿,他这才把话题转到他那些旧报纸上,他拍拍那些旧报纸继续对我说:“在有期待的时候,我经常积攒重要报纸。你看,这就是我积攒的各个时期有重要信息的报纸。保存旧报纸比保留书籍安全,谁敢说保存报不对呢?在文革中,我曾经接受过一件美差,在公社造纸厂纸浆池监督劳动。那些从知识分子家里抄来的书,每一本都要经过我的铁锨再落入纸浆池。我每天偷偷拿一本,塞在裤裆里,晚上看完,第二天再丢进纸浆池。其中有许多书,都盖有文化界名人的私人藏书章,有巴金、傅雷、郭绍虞、刘大杰、秦瘦鸥……等等。那些日子,真过瘾!啥人讲文化大革命一点点好没有呀?身为牛鬼蛇神,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没有革命的权利,就有了博览群书的时间,甚至还有偷偷学英语的机会哩!书本至少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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