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打开了一个躲避风的港湾。”他搓着手,竟然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些许得意来。
我小心地翻了翻那些发黄、变脆了的旧报纸。每一张都登载有历次政治运动中,和政府的决议、公告和公报,以及两报一刊的社论、评论员文章,毛主席指示和最新指示,领导人的讲话。重要批判文章的作者如:姚文元、戚本禹、王力、关锋……等人,还有文化大革命时期京沪两地写作班子的大作。他继续说:
“这些文章可是和任何一个小民百姓都不无联系呀!可以说:命攸关……即使现在,你翻翻看,你一定会感慨万千。对比来看,特别有味道。如果没有这些看起来冷漠、枯燥、概念,似乎没有生命的文字,就不会有当代史,就不会有这么许多悲欢离合、妙趣横生的故事。当然,会有另外的故事。啥故事?不晓得。肯定没有比我们用十亿以上的人口通力合作演义的故事更加闹热。”他沉默了一会儿,“文化大革命结束得太像中传统历史言情小说的大结局了!‘痛定思痛忠臣平反大昭雪,大快人心佞败露下天牢。’‘凄凄惨惨节烈小十魔九难,扬眉吐气落魄公子金榜提名。’‘马屁精声败名裂,有情人终成眷属。’鞭炮卖完,老酒喝光。连雄螃蟹都连带着遭殃,人人都要吃三公一母。吃螃蟹能捎带着把坏人、野心家吃光么?我所期待的日子终于来了。我激动,我兴奋,我欢喜,我想唱歌,可唱哪一首?好像哪一首都合适,哪一首也都不那么合适。后来,我走出崇明岛,走进上访者的队伍里。时而希望,时而失望。时而一片阳光,时而云压顶。每一个机关都有一个相似的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一个相似的人,他们用相似的声音讲相似的闲话,给我一张相似的纸头。纸头上印着几行相似的文字:你的问题我们会加以研究,并将理意见转给你所在的原单位,由你所在的原单位妥善解决……云云。我找到原单位,原单位竟然没一个人认识我,才甘年呀!他们许多人的样子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们哪能会不认识我了呢?是他们的变化太小?还是我的变化太大了呢?后来我才晓得:相对来讲,幸运的人比不幸的人健忘得多。我是为了争取一张纸的高低吗?我是为了从露天走进屋顶吗?目的是模糊的。想来,我最直接的目的大概是为了争口气。太长时间的憋闷了,总想伸一伸压得太弯了的腰。就为这个,我几乎把劫后余生都给送掉了。美前总统威尔逊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为了他的‘际联盟’提案被参议院否决,气愤成疾,奄奄一息。一位哲学家面见威尔逊,对他说:‘您现在以为重要得要以生命为赌注的事情,过了一百年,一定会变得无足轻重,不值一提的。安心地去吧!’我和我的奋斗当然不能和威尔逊相提并论,但我比他幸运。他在垂危的时候经过别人的提醒也未必想得通,我自己在没有垂危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可文革刚刚结束的时候并不明白,像是发了热昏一样天天跑,天天求。一个反反社会主义人,居然向我觐见的各级首长宣讲中央组织部长、后来的总书记胡耀邦在哪天、哪次会议上关于落实政策的讲话,因为首长们实际上并不知道。我当然十分理解,他们太忙,没时间读书看报。只有我们这些被冤假错案压得难以翻身的人们,才勤奋学习的政策方针。碰巧,原单位的新厂长是我原车间一位电工的小儿子,经常到车间里来玩。我当然不认得他了。他反倒认识我,并且听过我关于裴多菲的‘演讲’,真是额骨头高呀!不怕县官,就怕现管。他为我办理了回厂手续,过去的所谓问题,一风吹。‘1957年对你的批判和理都是胡闹!给你头上硬加的七个字是错误的,拿掉,恢复原来那个工字,工人。好了吧!轻松了吧?’‘太轻松了!我的腰可以稍稍伸伸直了。工人阶级,领导阶级。’人大容易激动了!只是一个名称,就真的如此重要吗……?当然,那时候就是那样重要!”
医生查房,暂时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午休以后。来探视病人的家属越来越多,人和病人分成多组交谈起来,个个都旁若无人。老丁又走到我的边来了。
“我最善于闹中取静了,越闹越觉得静。我接着讲……”我忍不住噗哧一笑,他琢磨着我的表情,似乎还没有拒绝听下去的意思,只有一点点无奈,他也噗哧一笑。“我上午已经说到回厂上班了。回厂以后,拿到了城市户口本、购粮本和工作证。只是住房还得分在城乡搭界的地方,那还是一位退休老工人过世以后留下来的一间半房子。和菜农们住在一起,上班的路程相当的远。为此厂长对我表示了歉意。我却感到非常意外,对厂长能够分给我房子,并向我道歉,不胜惶恐之至。受宠若惊之余,我向厂长表示:我一定再大干十年,报答给我第二次生命的恩典。厂长却没有我那样激动。他对我讲:‘量力而为吧!’我更加感激涕零。啥人晓得,我只上了三个月班就百病丛生了。门诊、住院,住院、门诊,我实实在在感到难为情。本来我是要拼了这条老命的,结果成了厂里的累赘。厂长说:‘我们厂有负于你……’我一听,吓得汗流泱背。‘可不敢这样讲啊!厂长!厂哪能会有负于我呢,我有负于厂呀!’‘实事求是嘛!你,有病就医,就吃葯,就打针,就住院。啥人有意见,我来顶。阿拉厂效益是比较差,你也晓得,产手表难得卖,我又坚决不同意中外合资,替外人创牌子。我们厂在最繁华的南京路名品……
[续淡出上一小节]商城租了一百平方米的铺面,一个月要付出租金一万块,可一个月卖出的手表顶多25只。连本带利只有两三千块,给站柜台的职工发工资都不够。你,放心,只要我当一天厂长,这一天你的医葯费、住院费都要按制度报销。门诊费用你付百分之五,住院费用你付百分之四点五。’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看病、住院,住院、看病……我当然知道,我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懒了,思想变得越来越坏了,很是内疚!最近听说我们手表厂要宣布破产,厂都不存在了,厂长还会有吗?不知道哪一天忽然厂和厂长都没了,我就……唉!我希望,别见笑,我讲过,我已经没有期待了,哪能还要讲希望呢?其原因就是:我还活着。要是我们手表厂在我死掉以后再宣布破产,那就是我的天大的福气了。我希望——可怜的一点点希望:厂子和厂长在我死后还在,哪怕是名存实亡。上帝保佑!虽然我不相信上帝。我说过:人生就是一个过程,我的过程已经很长了,历史上许多造福民族的伟人应该长生不老。唉!好人不长寿呀!鲁迅先生才活到五十六岁,孙中山先生也不过活到六十,我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活得比他们还长!照常人的看法,生命的过程是很苦的。苦和乐,是比较而言的。有了比较才能感觉到轻重、深浅。像现在的我,就不觉得了。回想起来,我的整个生命过程都差不太多。有人喜欢玩味痛苦。我不懂,痛苦有啥可玩味的。你看!”他拉着我走到病房门外走廊上,用手指给让我看:“快看’……”
我看见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我想起一句乡下人的俗话,真像是“老鼠披着荷叶”。她把整个身子都依在一个小伙子的身上。小伙子紧紧地搂着她,在走廊上慢慢地往前移着寸步。似乎不这样,她就站不住似的。我想她的病一定是很重很重了。我注视着她的脸,想看清她的轮廓,结果是徒然的。走廊上的光线比较暗,她的脸看上去只是一条模糊的白,眼睛、鼻子、眉毛都像一滴滴淡墨溶入液里一样。那小伙子是个瘦长个子,只要你一上街,就能看见和他相像的人,按照服装的尺码来界定:他们比成人小,比中人又大。在各个时装店、快餐店、家电商场和宾馆的大堂里串来串去。如果他们中的一个见了另一个,一定会问:“做啥?”另一个的回答一定是:“荡荡。”老丁问我:
“你晓得她是啥人?”
“……”我知道他指的是那位小,我摇摇头。
“就是那只花蝴蝶呀!14,胆结石。”
是她!是早上从电梯里飞出来的那只花蝴蝶?连裙的肩上飘舞着一条白镂花披肩。早上她来的时候,真是一只春天朝阳下翩翩起舞的花蝴蝶,到了下午,为什么就成了这样呢?老丁好像猜中了我的心思,他回答我:
“这大概就是玩味痛苦吧……”语气里透露出一丝他从来都不曾有的苦涩来。
突然从我们病房里传来一片哭声,就像是一个严厉的指挥突然挥动了一下指挥棒,一个多声部的合唱团,开始合唱了。老丁淡淡地说:
“‘歌德巴哈猜想’的答案就要披露了……”
我当然知道,这是21那位多子多孙的老人的嘴停止了夸张的咀嚼。病房里惊天动地的哭号,夹杂着捶顿足,让人不寒而栗。
“等等我!阿爸呀!我要跟你一道去!”请设想一下:这是人的悲声,其强度又不像人所能够发得出来的。
“阿爸!侬回来呀!”他们用全力拍手打掌。
“拿出来!”如果你仔细听,会听见有人用另一种声音说出的话,低沉如发自深渊的闷雷,强硬如凶手握中的匕首。
“现在是啥辰光啊!”这是小女儿蕙敏的声音。
“啥辰光?关键辰光!”
“拿啥模什?!”
“啥模什?侬心里厢顶清楚。”
“我心里厢对侬永生永世一片孝心呀!侬晓得不晓得呀!阿爸啊!我是侬咯乖囡啊!”
“拿出来!”
“老爸呀!侬哪能忍心丢下阿拉撒手一去就不管了啊!”又是撕肝裂肺的嚎叫。
“拿出来!”
“老爸呀!侬咯老二顶作孽了!一生一世得不到侬咯疼爱呀!”
“拿出来!”
“侬,侬,侬……全都疯了!老爸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呀!就一点情不顾了么?哥哥们啊!我会得拿出来咯,总不能在爸爸身上抢啊!我晓得呀!毋拿出来我就会让人们大劈八块,喏!哥哥正好八个。”接着惠敏大恸。“老爸呀!老爸呀!侬把眼睛睁开来看看俄生养咯儿子女儿吧!伊拉一个、两个……个个都是啥个样子啊!爸爸呀!”
两个穿蓝工作服的公务员已经推着带轮子的,在值班医生的带领下进了病房,这是医院里唯一没有号的。来的好快呀!大概医生希望早些太平下来。医生催促着:
“快穿裳!快!伊活了差不多九十岁了,早有思想准备。照理讲,儿女们来咯辰光也毋短了,也应该有了充分咯思想准备!既毋要哭,又毋要闹,欢欢喜喜送伊上路。”
九个年迈的子女,这才七手八脚匆匆地给已经瘦成骨架了的父穿上老。蓝裳公务员就像冰库里的工人抬冰冻整猪那样,高高抬起,往带轮子的上一扔,十分准确。尽管活动很窄,人落下来,刚好,不偏不倚。
当蓝裳公务员推着带轮子的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我看见老人的脸上很安详。既没有怨恨,又没有痛快,只有一丁点儿讥讽的表情。可他一定也知道,他的两一蹬,双眼一闭,仅仅只是拉开了一连串的悲喜剧的序幕。老丁轻轻在我耳边说:
“你看!”
我知道他让我看的是老人的子女们,八个从五十岁到六十岁的哥哥,以小的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圆。每个人哭着,同时都伸出一只*挛的手抓着的裳。我相信:他们的眼泪是很真实的,而他们的手?却是很现实的。
“你猜猜看,”我问老丁:“下面的发展是……?”
“可能是武摊牌,也可能是文摊牌。”
“再往下呢?”
“撕裳。”
“撕裳?撕谁的裳。”
“八位哥哥撕光的裳。”
“为什么?”
“他们绝对毋相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玻璃纸,以为本票肯定藏在贴身的裳里。”
“贴身裳里肯定没有!”
“我也知道肯定没有,他们不相信呀!”
“没有就是没有,裳撕烂也还是没有呀!怎么办?……再往下?”
“再往下就是拆房子了……”
我觉得很奇怪,拆房子?拆什么房子?
“拆老人那间亭子间呀!他们准以为老爸恶作剧,把银行本票塞在哪个墙缝缝里了……”
“啊!”我明白……
[续淡出上一小节]了。“可能!”
我们俩站在走廊里沉默了许久……
还是老丁先打破沉默,他说:
“这个老人终究是个弱者,他大半辈子对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也不敢表示个态度,终于等到了他唯一一个表态的机会。可惜呀!可惜!他已经看不见他身后一系列的戏剧场面了,也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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