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淡出

作者: 白桦33,236】字 目 录

他根本就不要看。”

“是呀,”我说:“知子莫若父。他当然能想象得到会出现什么样的戏剧场面。但他感到幸运的是:当他闭上这双阅尽人世沧桑的老眼以后,‘铛——!’戏才算开了锣!”

老丁忽然把话题一转:

“你看见过杀人凶手临死的样子吧?”

“没有。”我连连摇头。

“我看见过,很有点意思。世上有些人,活着的辰光,狠上了天,根本想不到自己还会死。结果如何呢?还不是拗不过。大自然是个两面佛,一面是接生娘娘,一面是阎王老爷。我看见过杀人凶手濒临死亡的情景。当时,我并不晓得他是杀人凶手,不仅我不晓得,任何人都不晓得他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凶手。他的杀人罪行,是在他死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人敢于把他揭露出来的。当时,我也是在同一家医院住院。有一天,我东串西串,很冒失地串进一个特别清静的病区,看见一个行将咽气的大款。他临终前一个月才刚刚换了一幢新房子、一辆新车子和一位新妻子。当然也自然而然地有了成群结队的‘干儿子’。他在最后一秒钟都住在装有各种监控仪器和豪华生活设施的单人病房里。一分钟之前,他的边还挤满了忠心耿耿的信,悦耳的阿谀奉承不绝于耳。转瞬之间,他眼前那群人像过境的洪一样,就无影无踪了。当时,他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看样子,他还在想得到一个人的帮助,已经找不到了!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的半边脸在门外偷偷地看着他。那帮捧他、抬他、怕他的‘干儿子’们,竟会忍心把他孤零零地丢在上?人啊人!是多么寡情寡义啊!这个奄奄一息的‘大款’想伸手拿头柜上那块镶嵌了一圈钻石的欧米茄金表,可是他的双手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他像最有德行的高僧一样,有一双慈眉善目,使我不得不立即服从他。当我正要恭恭敬敬地把欧米茄金表拿起来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在我迟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道奇异的光,那种光只有当闪电在刀锋上隧燃时才会出现,冷丁地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我没有马上把金表递给他,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脸上的肌肉立即*挛起来,一下多了一万条疼痛的皱纹,身子缩成一团。他的眼光很是痛苦!痛苦之极!顷刻之间又从痛苦变为恐惧,眼睛盯牢我,恐惧得浑身哆嗦。我的样子恐怕在世人之中,是顶顶软弱的样子了。世界上无论多么小的动物都不会怕我,他怎么怕起我来了呢!真是怪事!事后当我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杀人凶手的时候,我才明白:人与人是不同的,在生命垂危的时候受到刺激的敏感程度,和他生前捞得的利益的分量,绝对成正比。我从来都觉得别人对我不信任、不尊重、或是不理睬完全是正常现象,全属理所当然。实际上我就不会、也不敢对别人有什么要求,当然也没什么可愤怒、可害怕的。即使是到了弥留之际,说不定比平时还要更加泰然自若。过了一息,他的眼睛渐渐暗淡下来……那双杀人都不眨一眨的眼睛渐渐暗淡了下来。再往后,他的眼睛就像小羊羔的眼睛,眼皮抖动着,可怜得咧!真让人难过。我以为他会流出两滴眼泪来,没有,大概他的眼眶已经干透干透了!悲哀啊!悲哀!多么奇怪!他的悲哀也是那样深重!他生前那双手的力道一定是非常大的!可是,最后怕连一双筷子都捏不牢。我立即走过去,把他的欧米茄金表放在他的耳朵旁边。我想:他是不是想听听人世间的时光是不是还在走?速度是不是慢了下来?看样子,他显然是听见了,他立即得到了证实:还在走,依然如故!这是毫无疑问的!于是,他的一只左眼终于流出一滴眼泪来,我能感觉得到,他的悲哀现在算是达到了顶点。今日想起来,是不是可以讲:他在生前的贪婪和已经捞得的分量也达到过顶点……!我在理智上对‘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古代的格言已经把握不大了,而在感情上依然坚信必当如此。当然,让多行不义者自毙,是需要等待的。我又要说到等待了!譬如,人类从1933年1月30日到1945年4月30日,整整十二年零两个月。那是顶顶慢长的十二年啊!千千万万濒临死亡的人和他们的人们,一直在等待一个多行不义者的自毙,那个人就是阿道夫·希特勒。希特勒的大限是上天注定的,不然,为啥差一分钟都不行呢?许许多多人在盟军攻克柏林、希特勒自毙前一分钟,还被得精光赶进煤气室。有时候多数人的力量并不大于少数,正义的力量也并不总会得到胜利。人类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等待多行不义者自毙了!许多人至死都在等待……好在芸芸众生比较有耐心。没耐心又将如何呢?发疯……?想到这里,我悄悄地倒退着走出他的病房,心里既不悲哀,也不快乐,反而非常平静。时光的秒针比任何一个强人、大款的心脏都要跳得久,滴嗒、滴嗒、滴嗒、滴嗒……我猜测:那位大款恨不得让人世间的钟表都和他的心脏一道停下来。唉!即使你听不见滴嗒、滴嗒的声音,时间不是还在走吗?日落日出,月缺月圆,冬去春来,花落花开……每天都有新人出世。你到产科医院去看看,初生婴儿一个个像瞎猫似的,嗷嗷嗷嗷乱叫。你再到种孵化厂去看看,破壳而出的小雏,唧唧唧唧……又开始了它们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