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平常生命的过程——生、老、病、死……”
我惊奇地看着老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竟会那样心平气和,好像在说一个专门写给儿童的美丽童话。如果是我,我一定会义愤填膺,激昂慷慨而不可自已。因此,我不由得打心眼儿里佩服他。
“你住院竟然会悟出了这么许多哲理来!”
“这是哲理么?”
“是,怪不得你愿意住院。”
“是的,我喜欢住在医院里。我觉得人在医院里不得不考虑得实在些,因为医院和生命的终点比较接近。特别需要人与人之间的近,人与人之间的搀扶。相对来讲,医院里的病人比医院外的健康人敢于面对真实一些,所以也稍稍可爱些。从这个意义来讲,医院里的病人比医院外的健康人还要健康些。反过来说:医院外的健康人比医院里的病人的病还要少许重些。这两句闲话有点拗口,是不?”
“不,这两句话很顺,也很对。”我笑了。“说明我也有了一点悟,不是吗?”
他没笑,只微微点点头。这时,我才意识到,他……
[续淡出上一小节]不仅这次没笑,我压根儿就没见到他笑过。可也没见他哭过,甚至也没见过他的脸上的愁容。他轻声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
“在冷漠的闹市人海中最寂寞!”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种快而碎的脚步声,“嚓嚓嚓嚓嚓……”老丁向我提示说:
“隔壁25,颅内肿瘤。”
“这声音我已经很熟悉了,日夜都能经常听到,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一个被埋没了一生的老知识分子,早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后来到牛津拿了个物理博士学位。他的无价之宝都在他的脑袋里。等到他脑袋里的宝藏被人发现有利于计民生的时候,肿瘤已经提前一步夺取了应该归于全人类的财富。他是一个返老还童症的典型,有些护士就把他当孩子逗。有一天凌晨,护士露露帮他抽血,他问:
“‘抽血做啥?’
“露露讲:
“‘验血糖。’
“‘验血糖做啥?’
“‘验血糖为了了解侬有没有糖尿病。’
“‘毋抽了。’
“‘为啥?’
“‘就算我有糖尿病好啦。’
“‘怎么能毋验就算侬有糖尿病呢?’
“‘一定要抽?’
“‘一定要抽。’
“‘我怕怕……’
“‘怕啥?怕疼?毋怕,只有一点点疼。’
“‘哪能毋怕呢?我怕怕……’
“‘怕也要抽,这是医生的要求。最终是为了侬。’
“‘为我,我毋要为我。’
“‘这是我们医护人员的责任呀。’
“‘抽好多?’
“‘毋多,一次5cc。’
“‘一次5cc?要抽几次?’
“‘五次。’
“‘五次?五次是好多cc?’
“‘侬讲呢?’
“‘我算毋清爽。’
“‘算算看?’
“‘55,45。45cc!’一个牛津物理学博士竟然忘记了小学生都会背的99表!‘抽得太多了!毋来斯!哪能可以呀……呜呜呜呜……’老人哭了。
“‘毋是,侬算借了,55是25,是25cc。’
“护士又是好一阵哄他。最后他算是同意了,用娃娃的哭腔对护士讲:
“‘轻点儿,轻点儿呀!求求侬,轻点儿。’
“‘侬放心,侬是我咯老朋友了。’
“‘哎哟!姆呀!痛煞我了!’
“‘还没扎!哪能会得痛呢?’
“’还没扎?’老人又笑了,满脸都是汗和泪。
“‘放松!’
“‘哎哟!’这一下是真的扎进去了。
“‘好了,好了。’
“‘好了,嘎快就好了?我还没来得及叫就好了?侬咯技术真好啊!露露!’
“‘第一次血算是抽完了,现在要请侬喝点葡萄糖。’
“‘喝好多?’
“‘毋多,300cc。’
“‘300cc是好多?’
“‘300cc是三个100cc呀!’
“‘嘎许多?毋来斯!’
“‘毋喝,毋来斯。’
“‘少喝点,250cc?好毋啦?’
“‘这又毋是在自由市场买小菜,可以讨价还价?喝!’
“‘喝毋进呀!’
“‘喝毋进,我就要灌呀!’
“‘毋要灌。我喝,我喝。’
“‘喝!’露露把瓶子交给他,刚刚抿了一口就开始流泪了。
“‘辣,辣呀!露露!辣!’
“‘甜!’
“‘辣!’
“‘甜!’
“‘交关辣!’
“‘交关甜!’
“老人喝一口,看一看。
“‘还有嘎许多呀!’
“‘怪侬毋肯大口喝呀!’
“伊硬是喝了半个小时,和露露逗了半个小时,哭了半个小时,才算是喝完了。半个小时以后露露又来了。
“‘侬哪能又来了?’
“‘半个小时抽一次呀,毋是讲好了吗!’
“‘辰光没到呀!’
“‘已经到了呀!’
“‘好吧,好吧,抽,随便抽!抽光算数。’
“‘说话算话,我随便抽了!’
“‘唉!毋来斯!哪能可以随便抽我咯血呢?血又不是!不可以。’
“就这样磨,一直磨到天亮,才把五次血抽完。抽完以后,露露讲:
“‘血抽完了,侬咯眼泪也流完了。’
“‘露露!侬太残酷!我毋睬侬!’
“说着就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露露讲:
“‘好呀!侬毋睬我,我也毋睬侬,永远毋睬侬。’
“‘哎!露露……’老人一听,非常紧张地转过身来。他看见露露跑了,老人伤心地跺着脚抽泣起来。‘露露毋睬我了,露露毋睬我了……’
“整个病房都开心地大笑起来。”
我又一次十分惊奇地向他转过脸去。他还是个优秀的谐剧演员!讲一件平平常常的事,竟然能做到绘声绘。最后还有一段精彩的结束语:
“25现在天天只晓得走,不晓得向哪里走。碰了壁,就回头,再碰壁,再回头。有些病友觉得他满好笑,我不觉得有啥好笑。不管你走快走慢,大步碎步。人与人的大方向完全一致,目的地也相同。归根结底,我们每一个人都和25一样。遗憾的是:很多人都是在最后一秒钟才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我的一生都在背道而驰啊!”’
“嚓嚓嚓嚓嚓……”牛津博士的脚步声又由近渐远了……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老丁的老伴再没有来过。小谢经常打趣地问他:
“18!师母好久都没来了,想不啦?”
“有啥好想的,不想。”
“她不想你?”
“不晓得。她想些啥,我哪能晓得呢?”
“你不晓得,我晓得。她想,想煞咧!”
“你哪能晓得?”
“我也是女人呀!”
“我当然知道你是女人,不是男人啊。”
“女人当然知道女人的心思呀!”
“你是啥女人,她是啥女人?”
“我是同她一样的女人。”
“你是年轻女人。”
“你的家主婆也不老呀!”
“她自家不愿意来,我有啥办法?”
“是你不让人家来呀!人家轻易不来,来一趟,你就抱怨个没完没了。坐一会儿就把人家赶走了。”
老丁小声对我说:
“这些人为什么总爱管别人的闲事?大多数人一见到未婚男女就要给他们出主意,甚至为他们介绍对象。老俩口几天没讲闲话,就有人来劝架。人家没打架呀!非要死乞白赖地讲些‘举案齐眉’的故事。”
小谢以为老丁在说她的坏话,立即喊叫起来:
“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我晓得,你在讲我!看啊!师母来了!”
老丁真的把脸转向门口,没人来。小谢笑了。老丁缓缓地说:
“我没让她来,她是不会来的。”
他的话刚落音,就听见一阵高跟皮鞋清脆的响声由远渐近。非常意外的……
[续淡出上一小节]是,一个时髦女人在我们病房门前站住了,整个病房都不认识这位来客。因此,一时间鸦雀无声,除了睁不开眼睛的病人以外,所有人都专心致志地注视着她。她的上身穿着一件黑地红花衬,按中九十年代的公众视觉标准来看,露得是多了一点。夸张一点来说,可以算得上“酥半露”了。很浓的口红,蓝的眼影,头上扎了个比较高的马尾巴。冷眼一看,几乎就是银幕上的美明星雪儿。这是谁呢?我想绝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猜想这个问题。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群雕,病房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这位时髦的女客。还是老丁首先破坏这幅静止的画面:
“你怎么又来了?”
这句不客气的问话,提醒了我们,使我们立刻想到:这难道是老丁的老伴儿?嗬!有点像!是她!就是她!老丁的第一句话就把老伴的眼泪说得滴滴溜溜转,第二句话声音很轻,却把老伴的两行眼泪戳出来了。
“瞧你这身打扮……”
“上趟咯打扮毋合侬个适,这趟咯打扮还是毋合侬个适,侬讲哪能打扮合侬个适?”
“上趟我不就是讲了你不该围围裙的问题嘛!”
“我围围裙还毋是因为旧年听侬讲:侬这条围裙真好看!我才特地围着来咯嘛!”
“我不是嫌围裙乡气,我的意思是啥辰光啥个打扮,啥场合啥个打扮。围裙是下菜地、在灶披间里才好围的。”
“侬咯规矩还满多咯嘛!这趟来,是请了对门阿二家的大姑娘搭我设计的形象,伊在美容院里厢当小……”她极为委屈地强忍着眼泪,从提包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藏青中山装。“给,这是侬让我搭侬带来咯。现在做这种裳,有啥用嘛?走上街人家会讲:老古董来了!”
“这套裳是我的大礼服,不上街。”
“毋上街做新服做啥?”
“我这身服是一次的……从这里穿上,到火葬场就烧掉了。”
她立即上前就用手捂住老丁的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瞎讲!再毋许瞎讲了!”
“这是真话,不是瞎讲。我真的就要死……”这句话被她捂住了一个尾巴。
“侬哪能会死,菩萨在上……让我替侬死。”说着说着眼圈儿红了。
“谢谢你的好意,豪华酒筵可以代吃,名贵裳可以代穿,高官可以代当,唯有死是不能代的。皇上也办不到!”
“就是可以!就是可以!就是可以!”
“好!好!好!可以,可以,可以!你还有啥事吧?”
“当然有,这是侬厂里厢要我搭侬带来咯信件。”
“啥信件?我有啥信件?除了电、煤气条子,我从来就没信件。”
“侬看嘛!”她把一个印着厂衔的信封递给老丁。“是厂长自交把我咯,伊讲要我自交把侬。”
老丁接过那封信,拆开匆匆看完,随手就交给了我。
“你看。”
是厂长给他的来信,告诉他:我们共同的工厂的破产已经提到议事日程了。不过也不是三五天的事情,营机构关闭一个工厂,上下左右牵扯的问题千千万万,仅三角债就够清理一年半载的了。我只不过通知你一声,我从生产厂长到破产厂长可能还要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你要安心养病,不要为住院费、医葯费担心。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还是厂长,不管是什么厂长,我都为你负责到底……祝你早日康复。
他的老伴殷切地探问我:
“厂长在信上讲些啥?”
“没啥,”老丁回答她说:“你——就是讲我,要安心养病,早日康复。”
“啥叫康复呀?”
“康复就是恢复健康。”
她自言自语地说:
“恢复健康还可以讲康复……?”
老丁突然给她鞠了一躬说:
“谢谢你!可以回去了吧?”
“又是嘎快让我回去,侬搭我讲讲看,侬咯病到底哪能样子?依我看,侬啥病都没。侬咯病就是不喜欢孤单,喜欢热闹,喜欢讲讲谈谈。脑子、嘴巴加其好。讲起闲话来就像关不牢咯自来龙头。孤单嘛,回到家里,有我搭侬讲讲闲话,毋是满好嘛!要么是躲我。我晓得侬嫌我听不懂侬咯闲话,侬毋就是要人听侬讲闲话嘛!听得懂、听毋懂毋是一样咯?”
我觉得作为妻子,她只是对他的病情不甚了解,以为他没病找病。而这番话的本意还是很美好。很甜蜜的。使我十分意外的是,老丁向她白了一眼。她干脆不管老丁是什么态度,索说下去。
“侬想想看,侬整天在病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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