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爽快地答应了我:
“可以!今天我让人给我的两个捎个信儿,让她们请人帮忙照应一天牛群,回来,明天夜晚我带你到玛尼错去打麂子。”我知道“错”就是藏语的湖。太好了!湖边打黄麂。
回到我投宿的村公所,一夜几乎没有合眼。第二天下午,我再去多吉家的时候,他的两个放牛已经从牧场上回来了。正在楼廊栏杆旁立着。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她们楚巴上的折痕,显而易见,她们是为了客人刚刚换了新服。她俩扶着栏杆俯视着我,矜持得像一对公主。两个人长得很相像,似乎是双胞胎,我没好意思问。多吉把他的两个介绍给我:
“大卓玛,小卓玛!”她们向我点点头,嫣然一笑,算是认识了。晚饭前,多吉和我骑马去了玛尼湖。他怕我夜晚看不清地形,先给我做些说明。玛尼湖很小,四面环绕着终年积雪的高山,雪线以下,是清一的云杉。云杉林往下就是针阔混合林了。在接近湖边的时候,则完全都是阔叶林。枫树、橡树和白桦树居多。湖面只有一百多亩的样子,但清澈见底。据多吉讲,它是很深的。在湖边,他指着一棵向面倾斜得几乎和面平行的枫树对我说:
“我要让麂子走上这棵树,然后再……”我感到很惊奇,因为我知道黄麂是非常灵敏的动物。一片黄叶从树枝上飘下来,还没落地,……
[续猎手多吉传奇上一小节]它就能听见,并立即竖起耳朵,同时,四只蹄子就已经开始弹动了。奔跑起来,被藏民称为“黄的烟雾”。即使是一只驯养的绵羊,前拉后推也未必能把它赶上那棵枫树,让麂子上树?谈何容易。但我没有表示怀疑,他也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随后,他带我到半山坡上,指着灌木丛中的一块岩石对我说:
“这是你夜晚蹲的地方。”他拉我和他一起坐下,“怎么样?坐在这里,谁也看不见你。往外看,看得很清楚。是不是?”
“是!”我一面答应,一面想:这不是一个“专用包厢”吗!多吉强调说:
“记住!晚上一坐在这儿就不能动了,一点响声也不能有!也不能咳嗽。夜里很冷,我会给你一件狐皮楚巴。可以吗?”
“可以!”
“好!我们回去吃饭。”
我和多吉回到他家的时候,两只藏獒只对着我警觉地怒目以视,没有叫。流着馋涎,拖着铁链在原地晃动。曲珍已经在火塘里烙好了一堆全麦面饼。吊在火塘上的大铁罐已经沸腾了,牛骨头汤的香气溢出了屋顶。小卓玛正在用镶了铜毅的木桶,打着酥油茶;大卓玛在火塘边摆着糌粑布袋和包银的木碗。多吉和我一落座,曲珍就开始斟酒了。那是家酿的青棵酒,很烈。我谢绝了,他们也不勉强。我把酥油茶当作酒来饮。酥油茶很香,我不停地喝,两个卓玛轮流给我斟,所以我的木碗总是满满的。多吉对我说:
“要多吃,不然夜里会饿。”我一口气吃了四只全麦面饼子,还喝了两大碗牛骨头汤。大家吃饱以后,下楼,才知道天已经很黑了。满天星斗,无月。一行五骑,多吉、两个卓玛、六岁的儿子皮及,加上我。出门时我发现曲珍不在我们的行列之内,也没有下楼送行。我似乎也传染了那些“醉翁”们的毛病了,真心诚意地希望她能和我们一起去。我自问:为什么?自答:只不过是为了多看她几眼。小皮及拉起铁链,对两只藏獒悄声说了几句什么。两只藏獒立即振奋起来,竖起耳朵,摇着尾巴,顺从地跟在孩子的背后就上路了。我问多吉:
“皮及的阿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呢?”
“婆娘只会围着火塘转,打猎是男人的事。”多吉不屑地哼了一声,好像赶苍蝇一样,用手一挥,小皮及学着阿爸的样子,也挥挥手哼了一声。
“可她们……”我指的是他的两个。
“她们还不是婆娘!”这回答似乎有些道理,没结婚的姑娘好像理所当然地经常在男人堆里混,而结婚以后的“婆娘”,却真的很少参与男子汉的活动。
到了湖边,多吉把我安排在山坡上的“专用包厢”里,扔给我一件狐皮楚巴,说:
“眼睛睁大,可不能眨啊!好看的东西,一眨眼就错过了!”说完,他转身就消失在林中了。接着陪伴我的就是一片死寂的森林,湖面上浮动着金的星光。我真想知道他们一个个都埋伏在哪里,但我既不敢出声,又不敢动弹。气温在渐渐下降,使我对此时是什么季节产生了真正的怀疑。这哪里是夏天呀?我轻轻地披上狐皮楚巴,连一片树叶都不敢碰响。等了很久……眼前无景、无,心中无聊、无味。由于没精打彩,眼睛真的有些睁不开了,头也不停地往下磕。忽然,一声鸟叫!也许是小皮及的口技。我打了一个寒噤,清醒了。接着就是一声麂子叫,很像婴儿的一声哭。我拼命地睁大眼睛,借着星光,慢慢才看清,远远一只雄的黄麂,骄傲地迈着探戈大师的步伐走向湖边。我差一点惊叫起来,但我及时地用手捂住了嘴。那黄麂又回头叫了一声,像是在呼唤后来的同伴。微波给玛尼湖镶了一圈银的边。渴急了的黄麂,慢慢移步走向湖边。在那棵倾斜的枫树旁,它把吻伸向面,先用头舔了舔清凉的,太文雅了!文雅之极!由于夜太静,我能很清晰地听见黄麂吸的响声。湖边黄麂的剪影衬着一圈圈扩大着的波纹,一幅极其美丽的图画!突然,当我(我想:黄麂也和我一样)措手不及的时候,静夜里冒出一片人喊狗咬的声音,特别是两只藏獒的吼声,响亮而凶狠,十分恐怖。那黄麂立即用后原地转了一个720度,仓惶间还如此优美!它似乎是借着旋转来快速分辨自己面临的现状。正如多吉所料,它在意识到自己身险境以后,就别无选择地奔上了那棵倾斜的枫树,奔上了自己的绝路。像变戏法那样,四支火把同时出现在湖边,对黄麂形成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的包围圈。这时我才看见小皮及居中,他两侧是两只藏獒、两个卓玛和多吉。我马上从我的“专用包厢”里冲了过来。当我站在多吉身边的时候,看见那个美丽文雅的饮者,在摇晃着的树干上吓得颤抖不已。树的枝叶飕飕发响,更加重了它的恐惧。我立即联想到一位古代的小脚少女,被一群强人围困在独木桥上的景象。我知道下一步就是它被吓得心碎胆裂,颤抖着、颤抖着落入中。然后,肯定是多吉命令小皮及放了手里的藏獒,任它们去咬断黄麂的脖子,再拖上岸来,向主人邀功请赏。这……我找不到一丝行猎的漫、快乐和豪爽的感觉。我很想中止这悲剧。回头看看多吉,他正非常得意地用手指点着那颤抖不已的黄麂。两头藏獒好像从他的手式上得到某种启示,咆哮得更加厉害了。我想要说的话,只好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只是一个参观者。当我正在十分痛苦,十分为难的时候,多吉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是俏皮的上滑音。他的家人马上都向他靠拢来,火光从半圆变成一点,又从一点变成一线。他们丢下唾手可得的黄麂,带着藏獒,转身鱼贯走了。我走在最后,回过头来,看了看那黄麂,黄麂正伸长颈子半惊半喜地张望着渐渐远去的我们,并慢慢直起四蹄……我的心简直像是一只刚刚中弹跌入深渊的鸟,重又飞了出来一样。我很想大叫一声,但我又不愿打破这湖光山的宁静。多吉扭转身来问我:
“麂子上树好玩不?”
“好玩!”
“痛快不?”
“痛快!”——但我指的是最后的结局!
回到多吉的家里,他背靠着墙,得意洋洋地凝视着火塘里的火焰,好像那闪烁的火焰是那只不住颤抖着的黄麂。剩下来的残夜,我在多吉的火塘边破例喝起酒来。我和他竟然都喝得酩酊大醉。
“冬天是打猎的季节,你来不来?”他对我说:“你要是来,我让你看看我在大白天怎么打豹子的。来?……不来?……来?……不来”’
“来!一定来!”
“你可是答应了!当着孩子和女人们的面答应的!可是不能翻悔啊!”
我注意到女人和孩子都在看着我。我趁着酒兴,大声说:
“决不翻悔!”
冬天到金沙江上游是很艰难的!积雪的道路,……
[续猎手多吉传奇上一小节]只能乘马,而且只有当地的马,才能“看见”雪下的路面。一脚踏空,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遇到寒流频仍的年份,整个一冬一春雪都封着山,进去了,压根儿就别想出来。为了看多吉打豹子,冒这么大的危险?太不值得了!可我是当着孩子和女人们的面答应的呀!当然,那是醉话。醉话就不要兑现了么?!
当冬季来临的时候,我犹豫再三,还是去了。除了长途火车、长途汽车以外,骑着马在雪路上又挣扎了整整五天,才到达鸟蛋村。当我敲响多吉家大门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女声嚷嚷着:
“敲错了门了!我们不卖酒!”
“我不买酒,我是多吉的朋友。”给我开门的是两个卓玛。她们一见是我,就叽叽嘎嘎地笑个没完。曲珍出现在楼梯上,正眯着眼在辨认我。她仍然很美,但样子变得有些陌生。她的变化在哪儿呢?我所能觉察到的异样也许是她的眼睛,她那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以前没有见过的沉静和思索。她倒是还认识我,对我说:
“多吉带着儿子上山了,从秋到冬都没回来过。要么,先进来歇歇?”
两个卓玛二话不说,推着我,让我往楼上走。小卓玛说:
“我哥哥在山上。先进来喝碗酥油茶,喝完茶,我送你上山。我知道,你是来看他打豹子的。前天听小皮及回来说,明天是燃灯节,一早就要打豹子了。”
看见我走上楼梯,两个卓玛留在院子里,照料我的马去了。大卓玛叫着对我说:
“我们给它松松肚带,让它也吃点儿喝点儿……”
“谢谢你们!”我和曲珍上了楼,在火塘边落座。“好暖和呀!”我揉着冻红了的耳朵。
曲珍一面为我倒茶,一面说:
“累了吧?天太冷了!”
“还好。这半年,你们都好吧?”
曲珍好像根本没听我的话,若有所思地说:
“贵客!是不是越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越觉得宝贝?为了得到它,斗心计,斗力气,拼命!得到了以后呢,就一文不值了,就丢在一边……就再去找更难得到的东西……是不是?”
“……”她的话里主词空缺,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没法搭话。
她好像还要说什么,但慾言又止。又过了一会儿,她去取了一个羊皮口袋,交给我,说:
“请你带给多吉,盐巴、糖、茶叶、酥油……”
“好的。”我接过羊皮口袋。这时两个卓玛进来了,她俩又是笑,又是闹。大卓玛把冰冷的手伸进小卓玛的脖子里。小卓玛当然不肯罢休,非要以牙还牙。于是,两个人滚成了一团。曲珍好像没看见似的,注视着火塘里的火焰,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我吃饱了糌粑,喝足了酥油茶,在温暖的火塘前竟有了睡意。小卓玛摇着我说:
“贵客!该走了!马喂饱了,也备好了鞍鞯。”
“走!”我立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跃而起。
天在落雪,大块大块的雪花扑面而来,我和小卓玛并辔而行。放眼看去,除了一线金沙江是褐的以外,山川村落,一派粉装玉琢。我在马上问她:
“小卓玛!你嫂子好像有什么心事,你不觉得吗?”
“啊?……”但她没有回答我。
“她会有什么不如意呢?”
小卓玛“王顾左右而言它”:
“你真行!这么冷的天,千里迢迢来看(她特别在看字上加重语气)打豹子!”
“你的意思是不值得?”
“不!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多吉和儿子在山上的住,是一所夏季牧场的原木小屋。当小卓玛推开小屋的时候,一热气马上温柔地拥抱着我。多吉大感意外,连声惊叫。他甚至已经忘记了我在夏天说的醉话。
“啊!醉话也当真!你真是一个守信用的好人啊!好朋友!我的好朋友!”
小皮及扑过来,一下就吊在我的颈子上了。
“皮及!把贵客的马拉到马圈里去。”皮及应着,连跑带跳地出去了。
“我走了!”小卓玛喊了一嗓子就跳上了马。
“小卓玛!”多吉追出去喊着:“进来暖和暖和嘛!”
“不了——!”她应着打马冲进风雪之中,留下一句残缺不全的话。“你不要……婆娘,我不能不要……嫂……”话的尾巴被风吞雪没了。
“小心鬼割了你的头……”多吉咕哝着走回来,从墙角里搬来一坛青棵酒,放在我的面前。
“我知道,你会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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