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是的,我找她没什么事,只是想看望看望她。”
“只是想看望看望她?”她冷笑笑,意思似乎是:如今有这样的人吗?只是看望看望,没有任何目的?
“我的确只是想看望看望她,我是她多年前的老朋友。”
“她这个人还有朋友?还是多年前的老朋友……”
我猜想:她也许是与方静芸不太和睦的邻居?
“请您告诉我她住在哪儿呀?”
“她住在哪儿?她还能住在哪儿?她就住在这儿。”
“那……您?您是她什么人……?”
“很抱歉,我就是她本人。”
“你,你就是静芸?”
“您很失望吧?”她痛苦地长叹了一声,脸上的皱纹一下都显现出来了,像一张焦黄的落叶:“可……您又是哪一位?”
天啊!在她的脸上,哪能找到一点儿往日方静芸的痕迹呢!我特别夸张地指着自己大声说:
“我是靳晶呀!”
“靳晶?是我从考入戏剧学院那天起,一直跟踪采访我的《戏剧报》记者靳晶同志?”
“是呀!”我在我的声音里,听出了我自己的悲哀。她在我的脸上,不是也找不到一丁点儿往日靳晶的痕迹吗?
“啊!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她立即把话题跳开了。
“是!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飞机出了故障,临时在你们贵宝地迫降、停留。”
“请进!快!房……
[续紧急近降上一小节]子很窄狭。剧团很久不演出,没收益……毫无办法。很多年了,我的青春小鸟在第一次批斗我的时候就惊飞了,后来又有无数次……我一直都没能从这条黑暗的市道里爬出去……”说着把我让进她的屋子里,把我按在惟一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在堆满了脏裳的沙发上很不舒服。“我知道这张沙发不好坐,可总比坐在上好些。”
“很舒服,很舒服……”
“怎么可能舒服呢!当然,你的本意是怕我难堪。”我注意到满屋子挂着没有晾干的衬、三角裤、袜子,还有罩。“你是不是为我难为情呀,这过于真实的布景?”
“没……没什么……”我有些慌乱,她却十分从容。她好像哄孩子似地对我说:
“没什么,这是现实。在今日中,人们并不是都住五星级酒店,还有很多……是,是很多……如寒舍般影响容整洁的角落。”说着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握在手里感觉到不太热。
“这是昨天烧的开,不很热。”
“可以,可以。”
“不可以也得可以,没法指望死阳活的煤球炉子,能马上给你烧出一壶开来……”
正说着,进来一个头戴烂草帽、身披破风、目光炯炯的老头。不仅是头发,连满脸大胡子也是雪白的。他一进门就下草帽,扫地来了个古典欧式骑士的鞠躬。我连忙站起来向他还礼。
“我丈夫。”静芸的介绍极为简单。
我向那老头说:
“您好!”那人说:“上帝怜悯世人!”
我感到莫名其妙:他怎么用舞台腔讲话呀?问他:
“您认识我吗?”
“认识,认识,你是个卖鱼的贩子。”
“我不是……”
“那么,我但愿你是一个和鱼贩子一样的老实人。”
听到这儿,我才明白,这是莎士比亚悲剧《哈姆莱特》第二幕第二场里,哈姆莱特和莪菲莉霞的父——普隆涅斯的对话。我无意中竟然对答得恰到好。我平生酷爱《哈姆莱特》,它是我唯一可以倒背如流的剧本。我看见静芸突然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我能想象出,她的疼痛并不只在头上。她轻声在耳边对我说:
“对不起,我没来得及对你说,他一生演了许多为政治服务的宣传剧,文革后,突然在一部真正的戏剧里担任主角——哈姆莱特。不想,从此他再也没有从《哈姆莱特》里走出来……”
这时,他拿起一把木剑,出其不意地突然向我刺来,因为我正在注视着他,所以能很及时地避开了。我知道这是第三幕——第四场的情节。哈姆莱特刺杀叔王,却误伤了普隆涅斯。
“杰民!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他立即把静芸当成了母后。
“我也不知道;那不是王吗?”
“唉!这哪儿是哪儿呀?”静芸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前额。
“残酷的行为!好!简直就跟杀了一个王、再嫁给他的兄弟一样坏。”
“真没办法。”静芸为了让他走开,只好用获菲莉霞在第三幕——第一场的口吻念着台词:“天上的神明啊,让他清醒过来吧!”
他立即接着朗诵哈姆莱特的台词,接得那样紧凑。
“我也知道你们会怎样涂脂抹粉;上帝给了你们一张脸,你们又替自己另外造了一张。你们烟视媚行,婬声气,替上帝造下的生物乱取名字,卖弄你们不懂事的风騒。算了吧,我再也不敢领教了;它已经使我发了狂。我说,我们以后再不要结什么婚了;已经结过婚的,除了一个人以外,都可以让他们活下去;没有结婚的不准再结婚,进尼姑庵去吧。”他说完这段台词,一挥手,把破风当披风撩起来,走出门外,下场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我却听见了静芸嘤嘤的啜泣。我问她:
“试着看过医生了吗?”
“试过,他根本不是生理上的病,也不是一般心理上的问题。无葯可救。”
“这样他多累呀!”
“其实……他不累,也不知道痛苦:因为他的全部生活就是极其熟练的表演。而生活在真实生活里的人才会累,才会痛苦……”
“是呀。”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晚上想要让他睡觉,就得引导他演最后一幕的最后一场。和他斗剑,刺中他,让他充满激情地念完哈姆莱特的最后一段独白:‘……你可以把这儿所发生的一切事实告诉他。此外,剩下来的只有无边的沉默……’他这才倒在上呼呼大睡……”静芸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笑容,远比哭要伤心得多,也难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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