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画册,我意见可多了:第一,无目录,为任何图书所有;不知是有心破格,抑一时疏漏?若有意破格,亦想不出理由来。第二,横幅作品向同一方向排列,翻阅反不便;下印标题往往为纸缝所蔽。第三,装订不用字典式,书页不能一翻到底。第四,版权页印在底页下角,未免草率。英文亦有问题:publisher下接by,给外人看了不大好;末行英文“中华书局”前只加by,莫名其妙。第五,封面纸颜色与封面五彩人物画太接近;若用淡灰或中等浓淡之灰(或米色)效果当更好。第六,图与图间不用极薄有光纸(即玻璃纸)作衬页,致常有二页为未干透之油墨所粘,揭不开。第七,全书无页码,图画亦不编号。第八,作品编次杂乱,既不依年代为序,亦看不出根据什么原则。鄙意既是足下生平第一本专集,自当以年代为先后。
以上只是批评画册的编排与外观。问题到了我的“行内”,自不免指手画脚,吹毛求疵。好在我老脾气你全知道,决不嗔怪我故意挑眼儿——在这方面我是国内最严格的作译者。一本书从发排到封面设计到封面颜色,无不由我亲自决定。五四年以前大部分书均由巴金办的“平明”出版,我可为所欲为。后来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就鞭长莫及,只好对自己的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将来你收到拙译各书时,一看出版社名称就可知道。
说到大作本身,你和我一样明白,复制品不能作为批评原作的根据:黑白印刷固看不出原画的好坏,彩色的也与作品大有距离。黄山一组原是我熟悉的,但不见色调,也想不起原来色调,无从下断语。二十余年来我看画眼光大变,更不敢凭空胡说。但有些地方仍然可以说几句肯定的话。画人物的dessin与过去大不相同,显有上下床之别。即使印刷的色彩难以为准,也还看得出你除了大胆、泼辣、清新以外,越来越和谐,例如《苏丽》《峇里街头即景》《竹——新加坡》《印度新年》。在热带地方作画,不怕色彩不鲜艳,就怕生硬不调和,怕对比变成冲突。最能表现你的民族性的,我觉得是《何所思》。融合中西艺术观点往往会流于肤浅,cheap,生搬硬套;唯有真有中国人的灵魂,中国人的诗意,中国人的审美特征的人,再加上几十年的技术训练和思想酝酿,才谈得上融合“中西”。否则仅仅是西洋人采用中国题材或加一些中国情调,而非真正中国人的创作;再不然只是一个毫无民族性的一般的洋画家(看不出他国籍,也看不出他民族的传统文化)。《何所思》却是清清楚楚显出作者是一个二十世纪的中国人了。人物脸庞既是现代(国际的)手法,亦是中国传统手法;棕榈也有画竹的味道。也许别的类似的作品你还有,只是没有色彩,不容易辨别,如《绿野——马六甲》。《晨曦——巴生》所用的笔触在你是一向少用的,可是很成功,也许与上述的《绿野》在技术上有共通之处。我觉得《何所思》与《晨曦》《绿野》两条路还大可发展,可能成为你另一个面目。此外《水上人家》《峇里街头即景》的构图都很好,前者与中国唐宋画有默契。《村居——麻坊》亦然。人物除《苏丽》外,《峇里泉》raccourci的技巧高明得很,《峇里舞》也好(不过五年前看过印尼舞蹈,不大喜欢,地方色彩与特殊宗教太浓,不是universal art,我不像罗丹那样迷这种形式)。反之,《卖果者——爪哇》的线条我觉得嫌生硬,恐怕你的个性还是发展到《印度新年》一类比较中庸(以刚柔论)的线条更成功。胡说一通,说不定全是隔靴搔痒,或竟牛头不对马嘴;希望拿出二十余岁时同居国外的老作风来,对我以上的话是是非非,来信说个痛快!
从来信批评梅瞿山的话,感到你我对中国画的看法颇有出入。此亦环境使然,不足为怪。足下久居南洋,何从饱浸国画精神?在国内时见到的(大概伦敦中国画展在上海外滩中国银行展出时,你还看到吧?)为数甚少,而那时大家都年轻,还未能领会真正中国画的天地与美学观点。中国画与西洋画最大的技术分歧之一是我们的线条表现力的丰富,种类的繁多,非西洋画所能比拟的。枯藤老树,吴昌硕、齐白石以至扬州八怪等等所用的强劲的线条,不过是无数种线条中之一种,而且还不是怎么高级的。倘没有从唐宋名迹中打过滚、用过苦工,而仅仅因厌恶四王、吴恽而大刀阔斧的来一阵“粗笔头”,很容易流为野狐禅。扬州八怪中,大半即犯此病。吴昌硕全靠“金石学”的功夫,把古篆籀的笔法移到画上来,所以有古拙与素雅之美,但其流弊是干枯的。白石老人则是全靠天赋的色彩感与对事物的新鲜感,线条的变化并不多,但比吴昌硕多一种婀娜妩媚的青春之美。至于从未下过真功夫而但凭秃笔横扫,以剑拔弩张为雄浑有力者,直是自欺欺人,如大师即是。还有同样未入国画之门而闭目乱来的,例如徐××。最可笑的,此辈不论国内国外,都有市场,欺世盗名红极一时,但亦只能欺文化艺术水平不高之群众而已,数十年后,至多半世纪后,必有定论。除非群众眼光提高不了。
石涛为六百年(元亡之后)来天才最高之画家,技术方面之广,造诣之深,为吾国艺术史上有数人物。去年上海市博物馆举办四高僧(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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