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石短篇小说选 - 旧时代之死

作者: 柔石51,364】字 目 录

死刑,你叫我回家做什么呢?弟弟,算世间上没有像我一个人,请你和母亲勿再记念我罢。

这样,他一边竟找出一张纸。用水泼在砚子上,无力的磨墨。他要将他所想的写在纸上,寄给他的弟弟。但磨了两圈墨,提起笔来,头又晕了。于是他又伏在桌上。

足足又挨延了两三点钟,他觉得再也坐不住,这才向床眠去,昏昏地睡着了。时候已经是两点钟。

一忽,天还未亮,他又醒来。

在梦中,似另有人告诉他,——到家是更不利于他的。于是他一醒来,就含含胡胡的自叫,

“我不回家!无论如何我不回家!”

一息又叫,

“我不回家!无论如何我不回家!”

又静默一息,喃喃的说道,

“死也死在他乡,自己早已说过,死也死在他乡。我任人搬弄么?社会已作我是傀儡了,几个朋友和母亲,弟弟,又作我是傀儡么?死也不回家。我的一息尚存的身体,还要我自己解决,自己作主。等我死后的死尸,那任他们搬弄罢!抛下海去也好,葬在山中也好,任他们的意思摆布。现在,我还没有完全死了,我还要自己解决。”

他又静默一息。眼瞧着月光微白的窗外,又很想到外边去跑。但转动着身子,身子已不能由他自主。他又气忿忿的想,“这个身子已不是我自己所有的了么?”

接着又想,

“但无论如何,总不能为别人所有,否则,请他们先将我药死!”

这样,他一直到天亮。他望着窗外发白,阳光照来。天气又晴了。

约九时敲过,他又睡去。到十一时,清和伟二人谈着话推进门来,他才又醒了。这时,他的精神似和天色一样,更清明一些。

清走到他的床边,很活泼的看了一看,就说,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下午动身。”

蠫没有回答,清又问,

“你身体怎样?”

他一时还不回答,好像回答不出来,许久,才缓缓说,“身体是没有什么,可是我不想回去了。”

“又不想回去?”清急着接着问,

“为什么呢?是否想缓一两天回去?”

“来,永远不回去。”

“于是又永远不回去了么?”

“是呀,在未死去以前。”

这时清不觉眼内昏沉,他又恨又伤心,许久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站着。伟接下说,讥笑而有力地,

“你忘记你弟弟的信了么?你一定又忘记了。过了一夜,你一定又忘记了。但这里怎样住下?房主人对你的态度,你还不明白么?她回报你,你也不管么?她要赶走你了。”

“我当然走。”

“走到哪里去呢?”

“走到甘肃或新疆去。”

“你又起这个念头了?那位商人的回信来了么?”

“回信是没有,不过这没有关系,要去我仍可去的。”

“你不要太信任那位商人,那边于你有什么益处呵?”

“而且现在又是病的时候。”清插嘴说。

“病也没有关系,商人也没有关系,有益处没有益处也没有关系,总之,我想去。我是爱那边的原始,爱那边的沙漠。”

“假使你的身体强健,我们随你的意志自由了。可是你现在的身体,你已不能自由行动一步。你现在能跑五里路么?能跑上半里高的山么?你不能,你决不能;你怎么会想到沙漠那边去呢?因此,我们对于你,不能放任的太疏松,请求你原谅,我们对你直说。”伟有力而正色的说。

“给我最后的自由罢!到那里,死那里,是自己甘心的。”

“不能!我们和你的母亲弟弟的意见都是一致的。”伟也悲哀的,红润了他的两眼,“况且你已允许了将你的身体交给我们搬弄,又为什么破毁你的约呢?无理由的破约,我们为友谊计,我们不能承认;我们当采取于你有利的方向,直接进行。”

清也说,

“蠫哥,你再不要胡思乱想了,收起来你的胡思乱想,以我们的意见为意见,任我们处置你罢。我们对于你是不会错的。”

蠫哀悲的高声的叫道,

“请你们将我杀死罢!请你们用砒霜来毒死我罢!我死后的尸体,任你们搬弄好了!眼前的空气要将我窒死了!”

“那末蠫哥,你到哪里,我们跟你去罢。”清一边止不住流泪,“我们要做弱者到底,任你骂我们是奴隶也好,骂我们是旧式的君子也好,我们始终要跟着你跑!你去,我们也去,你到哪里,我们也到哪里;你就是蹈上水面,我们也愿意跟上水面。

你看,我本不该这样向你说,可是你太不信任我们,而我们偏连死也信任你了。”

许久,蠫问,

“那末,你们究竟要我怎样呢?”

伟立刻答,

“维持下午动身回家的原议。”

“好,你们给我搬到死国里去!”

“任我们搬,无论生土,还是死国。”

“一定是死国。”

“随你当死国罢。”

“清,请你用手来压住我的心头,我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时间。”

于是三人又流下泪了。

下午二时,蠫的房内又聚集许多人,阿珠和清,伟,翼,佑,四位青年。他们杂乱的帮蠫整理好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一只铺盖,一只旧皮箱,一只网篮。箱和网篮里大半是旧书;数学,文学,哲学都有。别的东西很少,只有面盆,碎了盖的那把茶壶,没油带的洋灯等。而且清又代蠫将几只酒瓶和药瓶送给阿珠。三天以前清送他的两盒饼干,还没有拆过;这时清也很好的放在他的网篮之内,给他带回家去。托尔斯泰的像片,伟也很恭敬的拿下来,夹在《康德传》的书中。一边,房租也算清了。

现在,房内满堆着废纸。箱,铺盖,网篮,都放在床上。桌也移动得歪了。房内飞涌着灰尘。蠫坐在床边倚墙靠着,眼倦倦闭去,好似休息。清坐在他的旁边。伟还在收拾,有时连废堆中,他都去检查了一下。佑和翼向窗外依着。阿珠立在门边,眼看着地板,呆呆的,似不忍别离。

天气很好,阳光淡淡的笼罩着,白云如蝴蝶的在蓝色的空中飞舞。不过这时的房中,显示着灰色的伤感的情调罢了。

以后,清说,

“我们可以动身了,到那边总要一点钟,离开船也只有一点钟了。”

伟和着说,

“可以动身了,早些宽气一点。”

于是佑回过头来问,

“我去叫车子,——三辆么?”

蠫却立刻阻止叫,睁开他似睡去的眼,

“慢些,请你们慢些,我还没有说完我的话。”

他们没有声音,可是蠫又不说。

这样又过了二十分钟,清觉得等待不住,他们无法地向蠫催促,

“蠫哥,你有什么话呢?”

蠫仍不动,清又说,

“蠫哥,你有话,请快些说罢;否则,我们只好明天去了。

蠫还不动,清又说,

“蠫哥我们动身罢,你还要说什么话呢?”

这时蠫却再也制止不住,暴发似的叫道,

“天呀,叫我怎样说呢?我的愚笨会一至于此,我何为而要有现在这一刻的时候!时间之神呀,你停止进行罢!或者你向过去之路倒跑罢!否则,叫我怎样说呵!”

停了一忽,他急转头向阿珠叫,

“阿珠,请你走到我的前面来。”

这位愚蠢的女子,依他的话做了。痴痴的,立到窗的前面来。蠫仰头望着天花板,急急的接着说,

“忏悔么?不是,决不是!我何为要对你忏悔?但我不能不说明,阿珠,不能不对你说明几句。在这过去未来将不再现的时候,我要对你说几句。这是最后的话,或者是我对你的忠告。

阿珠,请你静静地听着,留心地听着。”

这时清和伟是十分难受,皱着眉发怔地看着,坚执是蠫的习惯,他们是无法来阻止他说话,他们只有顺从。否则,他又会什么都推翻了,不回家了,跑去了,他们又奈他何呢?他们只屏息地听着。

“阿珠,我恨你!你真使我苦痛,好像我堕落的种子,全是你们女人赐给我似的。因此,我也要想伤害你。你的母亲,你应当杀死她!她实在不是一个人,她不过戴着人的脸,喘着人的一口气。她是一个魔鬼,是一个罪恶的化身,你在这狱中活着,你一定要接受你母亲的所赐!你要救你自己,你应当杀死她!阿珠,求你恕我,我望你以后凶凶地做一个人,也要做一个有力的人!因为社会是恶的,你应当凶凶地下毒手,你千万不可驯良,庸懦。否则你就被骗,你就无法可想。阿珠,你能听我的话么?你能凶凶地去做你自己的一个有力的人么?你能将这个恶妇人杀死么?你能杀死她,你自己是得救了。”

停一片刻,又说,

“我的莽闯,并不是酒醉。因为我恨你,同时要想伤害你了。

我对你起过肉的幻想,憎恶的爱。唉,上帝的眼看的仔细,他使我什么都失败了!但你对我错误,你为什么不听你母亲的话,将我送到牢狱中去呢?你太好了,怕要成了你堕落的原因,你应当狠心下手。”

一息,又说,

“阿珠,你做一个罪人罢!这样,你可以救你自己,你的前途也就有希望。我呢,因为自己不肯做罪人,所以终究失败了。

虽则,在我的行为中,也可以有使人目我为罪人的成分,但我是不配做罪人,我的运命已给我判定了!我已无法可想,我也不能自救。虽则母弟朋友,他们都在我的身边努力设法营救我,但这不是救我的良法,恐怕都无效了!我已错弄了自己,我现在只有瞑目低头向卑隘的路上去求死!我有什么最后的方法?我不能杀人,又不能自杀,我以前曾经驯良,现在又处处庸懦,到处自己给自己弄错误了,我还有什么自救的方法?我当留在人间不长久,阿珠,我希望你凶凶地做个有力的人罢!再不要错弄了你自己,去同这社会之恶一同向下!阿珠,做一个罪人,做一个向上的恶的人,和现社会的恶对垒,反抗!”

朋友们个个悲哀,奇怪;不知道他到底指着什么。而阿珠,也只痴痴的听,又哪里会明白他的意思。这样,他喘了一息,又说,可是声音是无力而更低弱了:

“阿珠,我想再进一步对你说,请你恕我,请你以我的话为最后的赠品。在你母亲的身上,好似社会一切的罪恶都集中着;在你的身上呢?好似社会一切的罪恶都潜伏着。阿珠,你真是一个可怕的人,你真是一个危险的人,而且你也真是一个可怜的人;在你的四周的人们,谁都引诱你,谁都欺侮你,你很容易被他们拖拉的向下!因此,你要留心着,你要仔细着,最好,你要凶凶地下手,将你母亲的罪恶根本铲除了,再将你自己的罪恶根本洗涤了,你做一个健全的向上的人,你能够么?你能杀死你的母亲么?阿珠,你做一样克制毒物的毒物罢!你算是以毒攻毒的毒罢!你是无法做一个完全的善的人。在你这一生,已没有放你到真美的幸福之路上去的可能了,你一想起,你会觉得可怜。但可以,你做一个克制毒物的毒物罢!这样,你可以救你自己。阿珠,你能领受我的话么?”

又喘了一息,说,

“阿珠,在今天以前,我永没有起过爱你的心,你不要误会。

到今天为止,我相信你是一个纯洁的人,你是天真而无瑕的。但你呢,你也曾经忘记过你自己的了。你想从我的手里讨去一点礼物,人生的秘密的意义。但你错误了!你竟完全错误了!我能给你什么呵?我除出困苦与烦闷以外,我能给你半文的礼物么?你要我的困苦与烦闷么?因此,我拒绝了,我坚决地拒绝了!

这是你的错误,你以后应该洗涤。你那次或者是随便向我讨取一点,那你从此勿再转向别人讨取罢!阿珠,你能以我的话为最后的忠告么?”

他的声音破碎而低,一时又咳了一咳,说,

“我也不愿多说了1多说或者要使朋友们给我的回家的计划失败了。并非我切心要回家,这样,是对不起这几位朋友的卖力。他们要将我的身搬到死国去,我已允许他们了。阿珠,这几位朋友都是好人,都是有才干的人,都是光明磊落向上成就的人。唉,假如还有五分钟的闲暇,我可以将他们介绍给你。但没有这个闲暇了!”一边转头向伟,但眼睛还是瞧着天花板的说,“伟,这是一个将下水的女子,你能不避嫌疑的救救她么?”

伟是什么也答不出来。于是他又说道,

“哈,我是知道以你们的力量,还是不能救她的。”于是又转向清说,

“清,你能负责救一个从不知道什么的无辜的女子的堕落么?”

清却不得已地悲伤的慢慢的答,

“我能。蠫哥你又为什么要说到这种地方去呢?你已允许我们,你可制止你的话了。”

“哈,”蠫接着又冷笑了一声,说,“我不多说了。阿珠,可是你还是危险,你还是可怜!”

很快的停一忽,又说,

“现在,我确实不多说了,我心很清楚,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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