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到了极度。他走重脚步,竟向门一直冲去。很快的推开了门,立着,一看,呀,在灯光明亮的床上,阿珠睡着,阿珠睡着,而且裸体仰睡着!白的肌肤,丰满的乳房,腹,两腿,呀,阿珠裸体仰睡着。床上的女人,这时也似乎听到有人闯进门,转一转她的身子。但他呵,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心昏了,眼迷了,简直看不出什么。身体也卖给了恶魔似的,不能由他自己作主。他向前扑去,神经错乱地;带着全身的火,抱住了床上的女人的头,用两手捧住着她的两颊,他似要将她的头摘起来一样,他吻着,吻着,再吻着!但这时却骤然使他骇极了,他感不到半丝温爱的滋味,他只觉得有一种极浓臭的烟气,冲进了他的喉,冲进了他的鼻,冲进了他的全身。满怀的火,这时正遇着一阵大雨似的,浇的冰冷。他用极奇怪而轻急的声音叫,“阿珠!”
这头没有回答。
他又叫,
“阿珠!”
只听这头答,
“叫谁?”
“阿珠!”
只是他的声音重了。
但这女人,就自动起来,用手紧搂着他的背部,而且将她自己的胸部密凑上去,触着他的身体;一边又将他的头用力攀到她的脸上,一边又摸着他的下部。她的呼吸也急迫而沉重。
“阿珠的妈么?”
他到此切实的问了一声。
“一样的!你这该死!”
他听的清楚了,同时也就看的清楚了,确是阿珠的母亲!皮肤黄瘦,骨骼显露着,恰似一个披着黄衣的骷髅。他的手触着她的胸上,感到一种无味的燥热。他急捷想走了,这时他的身子半伛在床上,而他的脚却踏在地下,他想跑了。他用手推住这妇人的两肩,而这妇人却不耐的说,
“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阿珠呢?”
“你不自己想想!”
“我恨她!我要她!”
他忿忿地说出这两句话。他的牙齿,简直想在她的胸膛上大咬一口,又想在她的腿边大咬一口!他的欲火烧到极点,他一下挣扎了起来。而这妇人却还揪着他的衣叫,十分哀求的,“先生!先生!求你!一样的!”
“哼!”
“先生!我早想着你了!”
“哼!”
他重重的两声,就很快的跑去到后楼。床上的寡妇,正在床上嚷,还是怒而不敢张声的,
“该死!你这样!我要叫了!”
他没有听到,又重重地在敲阿珠的门。危险,门是怎样也推不进。这时那位妇人一边穿衣,一边嚷,
“你这该死的!你这发狂的!你发狂么?现在是半夜,你发狂么?”
失败了!他知道什么都失败了!清清楚楚的。阿珠的声音,恐惧如哭一般在房内,
“什么呀?什……么……呀?什……么……呀?”
他在她门口,很重地痛恨的顿了一脚。他胸中的无限的苦闷的气焰,到此已灭熄殆尽了。他叹息一声,
“唉!”
一边跑回他的亭子间,睡在床上。
在这时那个寡妇,穿起衣服,到他的门外,高声咒骂,“你该死么?你发昏么?半夜的时候到处乱闯!想强奸么!
想奸我女儿,你这该死的!你狂了么?”
一边又换一种口调叫,
“阿珠,你起来!为什么不起来?你们早已成就……!起来!
阿珠!为什么不起来?我们送他到巡捕房去!这个该死的!”
阿珠倒反一点没有声音。
他睡在床上,简直知觉也失去了,身子也粉碎了,每一颗细胞,都各自在跳动;这种跳动,又似在猛火里烧炼!他的肺部也要涨破了!一袋的酸气,一时很高的升到鼻中,要似喷出;一时又很低的向背,腰,腿,两脚间溜去。他一时能听见妇人的咒骂声,一时又什么也听不见。
而妇人正在咒骂,
“你这该死的,发狂的,……”
以后,又听见一边说,
“阿珠,你起来呀!”
阿珠的声音,
“他跑了就算了,何必多骂,真吓死人!”
“喊你不起来,还说这话!”
“被邻舍听去有什么好听?半夜的时候,他酒喝醉了,跑了就算了。”
“我不肯放松,你起来,送他到巡捕房去!”
“我不起来!他酒喝醉了,送什么?”
妇人的声音更怒了,
“你养汉子!”
“谁?”
“你为什么帮他说话?”
“你自己常睡觉不关门。关好,会闯进去么?”
阿珠冷淡的样子。
“你还说这话么?你这不知丑的小东西!”
“不是么?你常不关门睡,你常脱了衣服睡,所以夜半有人闯进,不是么?”
于是妇人大嚷而哭,
“唉,我怎么有这样强硬的女儿,她竟帮着汉子骂我!她已早和这该死的穷汉私通了!这个不知丑的东西!”
她竟骂个不休,于是阿珠说,
“妈妈,不必多说了!邻舍听去不好,他是个醉汉,算了他罢!”
“谁说醉?他有意欺侮我们!”
“他喝了一瓶膏粱呢。”
“你这不知丑的东西!”
他剧痛的心脏,这时似有两只猛兽在大嚼它,无数只鹰鸷在喙吃它一样。他用他自己的手指在胸上抓,将皮抓破了。血一滴滴地流出来,向他的腹部流下去。一时他又从床上起来,他向黑暗中摸了一条笨重的圆凳子,拿起向脑袋击,重重地向脑袋击。他同时诅咒,
“毁碎你的头罢!毁碎你的头罢!毁碎你的头罢!”
空气中的击声的波浪,和他脑的昏晕的波浪成同样的散射。
这样,他击了十数下。他无力执住这凳子,凳子才落在地上。
黑暗的房内,似闪着电光。
无数的恶魔在高声喊采,鼓掌欢笑。
一切毒的动物,用碧绿的眼向他谄媚,向他进攻。
时光停止了,夜也消失了,大地冷了。
他恍恍惚惚仆倒在床上,耳边又模模糊糊的听见妇人的咒声,
“你这个混蛋!
“你这个流氓!
“你欺骗我的女儿!
“你这个发狂的!”
这样,他又起来,无力昏沉的起来,咬破他的下唇,手握着拳,战兢的,挣扎着。又向桌上摸了一枚钻子,他竟向耳内钻!
“聋了罢!聋了罢!”
一边自咒,一边猛力而战抖地刺进,于是耳内也就迸出血来,流到他的颊。他再也站不住了,他重又仆倒在床上。妇人的骂声,至此毕竟听不到了。
这样,他昏睡了一息。突然又醒过来,身子高高的一跳。他梦中被无数的魔鬼擎到半空,又从半空中抛下到地面来。他不能再睡觉,他觉得这房很可怕,和腐臭的坟穴一样。他一动身子,只觉全身麻痹,肉酸,骨节各不相联络。头如铁做的一样,他恍惚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女人在哭她的丈夫,什么“丈夫呀!”“我的命苦!”“有人欺侮她!”“女儿又不听话!”这一类的话。一忽,又什么都如死,只有死的力量包围着他。
又过一刻钟,他渐渐的精神豁朗一些。好像已经消失去的他,到此时才恢复了一些原有的形态。他渐渐了解起他自己和那位妇人并女子的胡闹来。
“我怎样会到了这个地步?唉!死去罢!”
一边,从他眼中流出涌汹的泪来。
唉!死去罢!
死神哟,请你赐给我秘诀罢!
简捷了当去死去!
可怜的人!
还有什么最后的话?
也太作恶了!
除了死去外,
没有别的方法!
这时他又转展一下身子,但还是手是手,腿是腿,躯干是躯干;身体似分尸了。他觉得再不能停留在这房内,他的房如一只漏水的小舟,水进来了,水已满了地面,房就要被沉下海底去了!他再不找救生的方法,也就要溺死了。
但一时,他又不觉得可怕,只觉得可恨!他不愿求生,他正要去死!
他起来向窗站着,全身寒战。
他一时用手向耳边一摸,耳中突然来了一种剧痛。一时又在额上一摸,觉得额上有异样的残破。一时两手下垂很直。
他在黑暗的房内,竟变做死神的立像!
离开这坟穴罢!
快离开这坟穴罢!
不能勾留了,
而且是人类存在的地方,
也不能驻足了。
离开罢!
简捷了当的!
他又慢慢的环顾房内,房内是怎样的可恨呵!
这时隐隐约约的听见,什么地方的钟敲了二下。
“走罢!快走!死也不当死在这房内!”
勇气又鼓起他,唯一的离开这里,避了妇人的枭的鸣叫。
他垂下头,似去刑场被执行死刑一般地走了。
他走出门外,深夜的寒气,立刻如冷水一样浇到他的身上来。他打一寒怔,全身的毛发都倒竖起来,似欢迎冷气进去。他稍稍一站,随即又走。
他走了一里,又站住想,
“往那边去做什么?”
一边回转来向反对的方向走。又想,
“一条河,我要到那河边去。”
这时,东方挂着弓形的月亮。这月亮浅浅红色,周围有模糊的黄晕,似流过眼泪似的。一种凄凉悲哀的色素,也就照染着大地,大地淡淡的可辨:房屋,树,街灯,电杆,静的如没有它们自己一样。空气中没有风,天上几块黑云,也凝固不动。
他在街边走,这街半边有幽淡的月色,半边被房屋遮蔽着。
他在有月色的半边走。
他低头,微快的动着两脚。有一个比他约长三倍的影子,瘦削而头发蓬乱的,也静静地跟着他走。
他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
我为什么要这样勉强地活?
我为什么呵?苟且而敷衍,
真是笑话!
我侮辱我的朋友,
我侵犯我的主人,
我不将人格算一回事,
我真正是该死的人!
走了一段,又想:
方才我的行为,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唉!我昏迷极了!
我不酒醉,阿珠代我的解释是错的。
我完全自己明白,
我想侵犯人类,
我想破坏那处女,
那是我所憎恨的!
我昏迷了!
唉,什么事情都失败了!
他仰头看了一看弓月,又想:
天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该再偷生了!
我是人的敌人,
我自己招认,
我还能在敌人的营内活着么?
回到那妇人的家里去住么?
和敌人见面,
向敌人求饶,
屈服于敌人的胜利之下,
我有这样的脸孔么?
不,不,决不,
我是一钱不值的人!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去死!去死!
你还不能比上苍蝇,蛆,垃圾!
你可快去毁灭你自己了!
到这时,他悲痛而有力地默想出了两字,
“自杀!”
很快的停一息,又想出,
“自杀!!”
一边,他又念:
还留恋什么呢?
母亲呵,可怜,
还留恋什么呢?
决定自杀了!
勇敢!
不死不活,做什么人?
而且这样的活,和死有什么分别呢?
死是完了,
死是什么都安乐了!
死是天国!
死是胜利!
有什么希望呢?
快去,
快去!
自杀!
自杀!!
他的脚步走的快了,地上的影子也移动的有劲。
他走到了一条河边,——这河约三四丈阔。——他站在离水面只有一步的岸上,他想,
“跳河死去罢!”
河水映着月光,灰白的展开笑容似在欢迎他。再走上前一步,他便可葬在水中了!但他立住,无力向前走。他胸腔的剜割与刀剖,简直使他昏倒去。身子似被人一捺,立刻坐下岸上。
这时他心里决绝地想:
死罢!
算了罢!
还做什么人?
跳落河去!
勇敢!
但他两腿似不是他自己所有的,任凭怎样差遣,不听他的命令。泪簌簌的流,口子哀哀的叫,目光模糊的看住水上。
一时他卧倒。在他的胸腹内,好像五脏六腑都粉碎了,变做粉,调着冰水,团作一团的塞着一样。他一时轻轻叫妈妈,一时又叫天。他全身的神经系统,这时正和剧烈战争一样,——混乱,呼喊,厮杀,颠仆。
这样经过半点钟,他不动。于是周身的血,渐渐的从沸点降下来,他昏沉地睡在岸上想:
“无论怎样,我应该死了!明天我到哪里去呢?回到M二里去见那女子和妇人么?无论怎样,不能到天明,我应该结束我的生命了!此时自杀,我已到不能挽救的最后;得其时,得其地,我再不能偷生一分钟了!我还有面目回转家乡么?我还能去见我的朋友么?可以快些死了!可以快些死了!”
停一息,又想,
“今夜无论怎样总是死了!总等不到太阳从东方出来照着我水里挣扎的身,我总是早已被水神吹的身子青肿了!”
泪又不住地流下。
“唉,我如此一身,竟死于此污水之中,谁能想到?二三年前,我还努力读书,还满想有所成就,不料现在,竟一至于此,昏迷颠倒,愤怒悲伤!谁使我如此?现在到了我最后的时候了!
我将从容而死去!还有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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