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呢,似乎以他和蕙姑姊妹的亲昵,引起其他的同学们的不同情。可是他并不怎样减低他的热度,他还是极力的设法,维持。这其间,他每隔一天就跑到莲姑的家里一趟。莲姑微笑的迎接他,姑母殷诚的招待他,他就在她们那里谈天,说笑,喝茶,吃点心,还做种种游戏;他,已似她们家的一位极亲爱的女婿一般。他叫这位姑母也是姑母,叫莲姑,对别人的面是叫莲妹,背地里只有他俩人时,就叫妹妹。总之,这时他和莲姑是恋爱了。他的聪明的举动,引起她们一家非常的快乐;再加他是有钱的,更引得她们觉得非有他不可,简直算是一位重要而有靠的宾客了。
有一天晚餐前,房内坐着他和莲姑,姑母三人。他正慢慢的报告他家中的情形,——说是父母都在的,还有兄弟姊妹,家产的收入也算不错。于是这位姑母就仔细的瞧了他,一边突然向他问道:
“章先生,听说你还没有定过婚呢?”
莲姑当时就飞红了脸,而他静默的答:
“是的。”
姑母接着说:
“我可怜的莲姑,你究竟觉得她怎样?”
他突然大胆而忠心地答,“我非莲姑不娶!”一面向莲姑瞧了一眼,心颤跳起来,垂下头去。
姑母说,“你的父母会允许么?你是一个有身分的人,我们是穷家呢。”
他没有说,而莲姑却睁大她的一双秀眼,向姑母痴娇的问,“姑母,你怎样了?”
姑母却立了起来,一边说,悲感的;
“我是时刻担心你们三姊妹的终身大事。你们现在都长大了,可怜你们的父母都早死,只有我一人留心着你们,万一我忽然死去,你们怎么了?章先生是难得的好人,可惜我们太穷了。”
一边,她就向门外走出去,拭着她的老眼泪。这样,他走近莲姑,静静的立在她的身边,向她说:
“妹妹,你不要急,我已写信到家里去了。父亲一定不会阻挠我们前途的幸福的。”
莲姑却慢慢的说:
“章先生,恐怕我配你不上啊?”
他听了却非常不舒服,立刻用两手放在她的两肩上,问,“妹妹,你不爱我么?”
她答,“只有天会知道我的苦心,我怕不能爱你。”一边红了眼圈,一边用她的两手取下肩上的他的两手。而他趁势将她的两手紧紧的捏住说:
“妹妹,不要再说陈腐的话了!我假如得不到你的爱,——万一你的爱更宝贵地付给理想的男子的时候,我也一定要得你大妹的爱;假如你大妹又不肯来爱我,我也定非你的小妹爱我不可!除了你们三姊妹,此外我是没有人生,也没有天地,也没有一切了!妹妹,你相信我罢,我可对你发誓。”
一时沉思深深地落在他俩人之间。当然,她这时是愿意将身前的这位青年,立刻变做她理想的丈夫的。
门外传来了藐姑的叫声:
“章先生!章哥哥!”
于是他就将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吻,说,
“你的小妹回来了。”
一边,他就迎了出去。
继续一星期,他没有到她们的家来,老姑母就奇怪了,问莲姑道:
“章先生好久没有来,你前次怎样对待他的呢?”
莲姑没有答,蕙姑说道:
“真奇怪,为什么这样长久不来呢?莫非病了么?”
姑母又问藐姑,这几天她有没有看见他在校里做些什么事情。藐姑说:
“看见的机会很少,只见到两次,好似忧愁什么似的。夜里也并不教我们的书。对我也不似从前亲热。有一回,只说了一句,‘小妹妹,你衣服穿得太少了。’一面就冷淡淡的走开。”
这几句话,简直似尖刀刺进莲姑的心。她深痛的想道:
“一定是他的父亲的回信来了,不许他自由呢,否则,他是快乐的人,决不会如此的愁虑。不过父亲就是不允许也该来一趟,说个明白。莫非从此不来了么?”
她隐隐地想到自己的运命上去,眼里似乎要流下泪,她立起走开了。她们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意的看守寂寞的降临似的。
可是不到半点钟,他到了,他穿着一件西装大衣,一顶水手帽,盖到两眉,腋下挟着两罐食物,两盒饼干,跳一般地走到了。房内的空气一齐变换了,藐姑走到他的面前,他向她们一看随即问,
“莲妹呢?”
姑母答,“她在房内呵!”
而莲姑房内的声音:
“我就出来了。”声音有些战抖。一种悲感的情调,显然在各人的脸上。接着他就看见莲姑跑出来,她的眼圈是淡红的,哭过了,她勉强的微笑着。他皱了一皱眉,向她说:
“你也太辛苦了,时常坐在房内做什么呢?”
蕙姑说,“姊姊是方才进去的,我们正奇怪,你为什么长久不来呢?”
“呵,”他说,“我好久不来了。”
“你又忧愁什么呢?”
“唉,却为了一个题目呀。”他笑了起来,接着叙述的说,“你们知道么?此地中等以上各学校,要举行一次演讲竞赛会了。
我已被选为德行中学出席的演讲员。你们也知道,这是一件难事罢?这和我的前途名誉是有关系的,所以为了一个题目,却预备了一整星期的讲稿。为了它,我什么都没有心思:所以你们这里也不能来了。明天晚上就是竞赛的日子,我带了三张的入场券来,你们三姊妹可以同去。地点在教育会大礼堂,那时有一千以上的人与会,评判员都是名人,是值得你们去参观一下的。竞赛的结果是当场公开的,假如我能第一,小妹妹,不知道你们也怎样快乐呢!”
姑母也就插嘴说:
“所以你不到这里来。即使第一,又有什么用呢?”
“第一当然是要紧的,”莲姑说,“一个人有几次的第一呢?
我们女子,简直没有一次第一。”
他听了,心里觉得非常的舒畅。同时想,假如明天不第一,岂不是又失望又倒霉么?姑母一边忙碌起来,向屋内走动,于是他问:
“姑母你忙什么呢?”
“你在这里吃了晚饭去。”
“不,校里还有事。”
“有这许多事么?现在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我就去,——姑母,这样罢,假如我明天竞赛会得到优胜了,后天到这里吃夜饭。你们庆祝我一下。”
她们都说好的。他看一看莲姑,似轻轻的向她一人说:
“明天你一定要到会的。”
莲姑点一点头,他就走出来了。
三
演讲的结果是奇异的优胜的。全堂的拍手声,几乎集中在他一人的身上,给他收买去一样。许多闪光的,有色彩的奖品,放在他的案前,他接受全部的注目,微笑地将这个光荣披戴在身外了。一般女学生们用美丽的脸向他,而他却完全一个英雄似的走了出来。在教育会的门口,他遇见莲姑三姊妹,——她们也快乐到发抖了。他低声的向她们的耳边说。
“妹妹,我已第一了;记住,明天夜饭到你家里吃。”
他看她们坐着两辆车子,影子渐渐地远去了。他被同学们拥着回到了校内,疲乏的睡在床上,自己觉得前途的色彩,就是图画家似乎也不能给他描绘的如此美丽。“美人”,“名誉”,这真是英雄的事业呢!他辗转着,似乎他的一生快乐,已经刻在铜牌上一样的稳固。他隐隐的喊出:
“莲妹,我亲爱的,我们的幸福呵!”
第二天,他没有上了几点钟的功课,一到学校允许学生们自由出外的时候,他就第一个跑出校门。向校后转了两个弯,远远就望见莲姑三姊妹嬉笑的坐在门边。他三脚并两步的跳上前去,捉住了藐姑的脸儿,在她将放的荷瓣似的两颊上,他给她狂吻了一下。直到这位小妹妹叫起来,
“章先生,章哥哥,你昨夜得了一个第一就发疯了么?”
他说,“是呀。”
藐姑歪着笑脸说,“我假如是个男人,我要得第一里面的第一呢!象你这样说一下有什么希奇?倒还预备了一星期,聚眉蹙额的,羞煞人。幸得没有病了还好!”
说着就跑进去。他在后面说:
“等一下我捉住你,看你口子强不强?”
她们也随即走进屋内。说笑了一回,又四人做了一回捉象棋的游戏。在这个游戏里,却常见他是输了的。每输一回,给她们打一次的手心。以后藐姑笑他说:
“亏你昨夜得了一个优胜,今天同我们比赛,却见你完全失败了!”
这样,他要吻她,她跑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非常荣耀而矜骄地坐着。姑母因为要给这位未来的女婿自由起见,她自己避在灶间给他们烧菜蔬。他是一边笑,一边吃,想象他自己是一位王子,眼前三姊妹是三位美丽的公主。一边,他更不自觉地喝了许多酒。
吃完了饭,酒的刺激带他陶然地睡在一张床上,这是她们三姊妹的房内。藐姑也为多喝了一杯酒而睡去了,莲姑和蕙姑似看守一位病人似的坐在床沿上,脸上也红的似拈上两朵玫瑰,心窝跳动着,低着头听房外的自然界的声音。他是半意识的看看她们两人,他觉得这是他的两颗心;他手拽住被窝,恨不得一口将她们吞下去。他模糊的透看着她们的肉体的美,温柔的曲线紧缠着她们的雪似的肌肤上,处女的电流是非常迅速的在她们的周身通过。他似要求她们睡下了,但他突然用了空虚的道德来制止他。他用两手去捏住她两人的手,坐了起来,说:
“两位妹妹,我要回校去了。”
她们也没有说,也是不愿意挽留,任他披上了大衣,将皮鞋的绳子缚好,又呆立了一息,冲到门口。一忽,又走回来,从衣袋内取出一枚桃形的银章,递给莲姑,笑向她说:
“我几乎忘记了,这是昨夜的奖章,刻着我的名字,你收藏着做一个纪念罢。”
莲姑受了。夜的距离就将她们和他分开来。
第三天的下午,他又急忙地跑到她们的家里。姑母带着蕙姑和藐姑到亲戚那里去了。他不见有人,就自己开了门,一直跑到莲姑的房内。莲姑坐着幻想,见他进来,就立了起来。而他却非常野蛮的跑去将她拥抱着,接吻着,她挣扎地说:
“不要这样!象个什么呢?”
“什么?象个什么?好妹妹,你已是我的妻子了!”
一边放了手,立刻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快乐使他举动失了常态。抽出一张信纸,蔽在她的眼前,一边说:
“父亲的信来了。”
“怎么呢?”
“他听到我这次竞赛会得了一个第一,他说,可以任我和你结婚,你看,这是我俩怎样幸福的一个消息呀?”
他想她当然也以这个消息而快乐。蜜语,微笑,拥抱,接吻,于是就可以随便地举行了。谁知莲姑颠倒的看了几看信,却满脸微红的愁思起来,忧戚起来,甚至眼内含上泪珠。他看着,他奇怪了,用两手挡着她下垂的两颊,向上掀起来,用唇触近她的鼻,问道:
“妹妹,你不快乐么?”
她不答。他又问:
“你究竟为什么呢?”
她还不答。他再问:
“你不愿么?”
“我想到自己。”她慢慢的说了这一句。
“为什么又想到你自己?想到你自己的什么?”
“我没有受过教育,我终究是穷家的女子,知道什么?你是一个……”
她没有说完,他接着说:
“你为什么常想到这个呢?”
一边从他的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她,她将泪拭了,说:
“叫我用什么来嫁给你呢?”
“用你美丽的心。”
他真率的说了出来。她应:
“这是不值钱的。”
“除了这个,人生还有什么呢?最少在你们女子,还有什么更可以嫁给男人的宝物?”
“唉,我总这样想。姑母是昏的,不肯将我嫁给工人。但我想,我想,我们的前途未必有幸福。章先生,你抛开我罢!你为什么要来爱我?爱我?我连父母也没有,又没有知识。注目你的女学生们很多呢!请你去爱她们。将这封信撕了罢!抛开我罢!”
这样,她退到了床边,昏沉的向床卧倒。他也不安的走到她的身边,一时,他问:
“莲姑,你痴了么?”
“我不痴。”
“我有什么得罪了你么?”
“哪里。”
“那末,我无论怎样是爱你的!我只要你这颗美丽的心,我不要你其他一切什么,妆奁呀,衣服呀,都是没有意思的。”
停一会,又说:
“你若要知识,这是没有问题的。我一定送你入学校,我有方法,无论婚前或者婚后。”
她一时呆着没有话。当然,她听了这几句恳切的慰语,烦闷的云翳是消退了。他又说:
“妹妹,你有读书的志愿,更使我深深的敬佩你。不过知识是骗人的,假如你愿意受骗,这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我们又年青,你如能用心,只要在学校三年,就什么都知道了。你也会图画,你也会唱歌,妹妹,这实在是容易的事。”一边他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凑近说,“你真是一个可爱的人呢!妹妹,现在我求你……”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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