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鹤唳的杭州城内,糊涂的过了几天,就同败兵一同退出城外。
以后,他流离辗转了一个月,才得到上海。在上海滩上记念蕙姑,已是无可奈何的一回事。再过半月,战争已告结束,败的完全败了,胜的却更改他一切的计划。德行中学的校长,也另委出一个人了。
他非常失意的在上海过了两月,他转变了他教育的信仰心,向政治一方面去活动。以后,也就得着了相当的成功,唉,可是对于蕙姑的爱,觉得渺茫了,渺茫了!他的神经,似为这次战争的炮弹所震撼,蕙姑的影子,渐渐地在他的心内隐没去了。
想到这时,他的气几乎窒塞住了。他展开手足,在湖滨的草地上仰卧多时。于是又立起来,昏沉地徘徊。
此后又过了四年,一直到现在。在这四年内的生活,他不愿想,好似近于堕落的。他有些老去的样子了,四年前的柔白的面皮,现在打起中年的皱纹来,下巴也有丛黑的胡须了。他的炯炯有英雄气的目光,也深沉起来,似经过了不少的世故的烁闪。四年以前的活泼也消失了,现在只有沉思与想念,或和一般胡闹的同僚作乐就是了。
这期间,他也没有去找蕙姑的心思,总之,他好似蕙姑已是他过去的妻子了,和莲姑一样的过去。这四年他都在军队里生活,现在已升到师部参谋之职,他觉得军队的生活是报酬多,事务少,又非常舒服而自由的,因此,将四年的光阴,一闪眼的送过去了。
现在,他和他的一师兵同时移防到杭州来。在到杭州的当晚,他和德行中学一位同事在湖滨遇见。那位同事立刻叫他,“章先生,你会在杭州么?听说你已经做官了?”
“还是今天同军队一道来的。”
他答,又转问:
“王先生现在哪里?”
“我仍在德行教书,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说,“教书很好,这是神圣的事业。我是一面诅咒军队,一面又依赖军队的堕落的人了!”
“客气客气,章先生是步步高升的。”
两人又谈了一些别的空话。于是王先生又问:
“章先生从那次战争以后,就没有和蕙姑来往了么?”
他心里突然跳了一跳,口里说:
“以后就无形隔离了,不知怎样,就无形隔离了!不知道蕙姑现在怎样?”
王先生说:
“现在?现在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时期,听说她那位姑母到处打听章先生的消息呢!也有几封信写到府上,没有收到一封回信。以后,她们疑心章先生是死了,她们天天哭起来。以后我也不知道。至于章先生升官的消息,我还是前天从友人那里听来的。”
他这时模糊的问:
“你没有去看过她们一回么?”
“没有,我也离开过杭州一年呢!”息一息又说,“假如章先生有心,现在还可以去找一找她们罢?大概她们都出嫁了。”
他一时非常悲惨,没有答应着什么话。以后又谈了一些别的,就分别了。
十三
这时,他不能不到蕙姑的家里去看一趟。他看一看他的表,时候已经八时,但他的良心使他非常不安,他就一直向蕙姑的家奔走来了。
他在她的门外敲了约有二十分钟的门,里面总是没有人答应。他疑心走错了,又向左右邻舍望了一望,分明是不错的。于是他又敲,里面才有一种声音了,“你是哪个?”
“请开门。”
“你是哪个?”
声音更重,听来是陌生的。他又问:
“这里是藐姑女士住的么?”
“是。”门内的声音。
“请你开门罢!”
可是里面说:
“你有事明天来,我们夜里是不开门的!”
他着急了,说:
“我姓章,是你们很熟的人。”
这样,门才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脸孔黄瘦的约三十岁的妇人。他们互相惊骇的一看,他疑心姑母不知到哪里去了,同时仍和以前一样,直向内走,立刻就遇见藐姑呆呆地向外站着,注视他。他走上前,疯狂一般问道:
“你是莲姑呢,还是蕙姑?”
“都不是!”
藐姑的眼珠狠狠地吐出光来。他说,狞笑的:
“那末你当然是藐姑了?”
藐姑不答。接着重声的问他:
“你是谁?”
“章——”
“谁啊?”
实在,她是认得了。他答:
“是你叫过一百回的章哥哥!”
“胡说!”
藐姑悲痛地骂了一声,涌出泪来,转向房中走了。他呆立了半晌,一时想:
“到此我总要问个明白。”
随即跟她到房内。藐姑冰冷地坐在灯下,脸色惨白。他立在她前面,哀求的说道:
“藐姑,请你告诉我罢!”
“什么?”
“你的蕙姊哪里去了?”
“哼!还有蕙姊么?你在做梦呢!”
“她哪里去了?”
他又颓丧的哀求着。藐姑凛凛的说:
“早已出嫁了!两年多了!”
“又出嫁了么?”
“谁知道你没有良心,离开了就没个消息。”
他一时也不知从何处说起,恍恍惚惚的呆立了一回,又问道:
“你的姑母呢?”
“早已死了!”
他随着叫:
“死了?”
“已经三年了!”
她垂着头答,一息又说:
“假如姑母不死,二姊或一时不至出嫁。但姑母竟为忧愁我们而死去了!姑母也是为你而死去的,你知道么?姑母临死时还骂你,她说你假如还活着,她做鬼一定追寻你!你昏了么?”
他真的要晕去了。同时他向房中一看,觉得房中非常凄凉了。以前所有的较好的桌子用具等,现在都没有了。房内只有一张旧桌,一张旧床,两把破椅子,两只旧箱,——这都是他以前未曾看见过的。此外就是空虚的四壁,照着黝黯的灯光,反射出悲惨的颜色来。他又看了一看藐姑,藐姑也和四年以前完全两样了,由一位伶俐活泼的姑娘,变做沉思忧郁而冷酷的女子。虽则她的两眼还有秀丽的光,她的两唇还有娇美的色,可是一种经验的痛苦不住地在她的全脸上浮荡着。他低一低头又说:
“藐姑,你必须告诉我,你的两位姊姊眼前的生活究竟怎样?”
“告诉你做什么?”她睁一睁她的大眼。
“假如我能帮忙的时候,我当尽力帮忙。我到现在还没有妻子,也没有家,是成了一个漂流的人了!”
藐姑抬起头来,呼吸紧张地说:
“告诉你,因为我姊姊的幸福,全是你赐给她们的!”喘了一口气,“大姊已经是寡妇了!姊夫在打仗的一年,因为逃难就死去。现在大姊是受四面人的白眼,吞着冷饭过生活。二姊呢,姊夫是一位工人,非常凶狠,品性又不好的,他却天天骂二姊是坏人,二姊时常被打的!今天下午又有人来说,几乎被打的死去!你想罢,我的二位姊姊为什么到这样?”
“藐姑,是我给她们受苦的了!”
“不是么?”
她很重的问一句。他说:
“那末你呢?”
“你不必问了!”
“告诉我,你现在怎样?你还不曾出嫁么?”
“我永远不想嫁了!”
这样,他呆了许久,又向房内徘徊了一息,他的心苦痛着,颠倒着,一时,他又走近藐姑的身前,一手放在她的肩上说:
“藐姑!请你看我罢!”
“看你做什么?”
他哀求而迷惑地说:
“藐姑,这已经无法了,你的两位姊姊。现在,我只有使你幸福,过快乐而安适的日子。藐姑,你嫁给我罢!”
“什么?你发昏了!”
她全身抖起来,惊怕的身向后退。而他又紧急的说:
“藐姑,你无论怎样要爱我!你岂不是以前也曾爱过我么?
我求你现在再爱我。我要在你的身上,使你有姊妹们三位的幸福,将你姊姊们所失去的快乐,完全补填在你的身上!你的房内是怎样的凄凉,简直使我一分钟都站立不住,我从没有见过姑娘的绣阁是如此的。藐姑,你再爱我。你用你自己的爱来嫁给我,也继续你姊姊的爱来嫁给我!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出嫁的理由,你还可以等待我。你很年青,你不该将你的青春失去。我忘记你的年龄了,但一计算就会明白,你少我八岁,我今年是,是,是三十岁。藐姑,你为什么发怒?你为什么流起泪来?你的面孔完全青白了!藐姑,你不相信我的话么?我可对你发誓,我以后是一心爱你了!藐姑,你爱我,我明天就可以送过聘金,后天就可以同你结婚,不是草率的,我们当阔绰一下,拣一个大旅馆,请极阔的人主婚,这都是我现在能力所能做得到的。你爱我,不要想到过去,过去了的有什么办法呢?抬起你的眼儿来,你看我一看罢!”
同时,他将手扳她的脸去,她怒道:
“你发昏了么?你做梦么?请你出去!”
他继续说:
“藐姑,你为什么怕我?你为什么如此对待我?我是完全明白的,我非这样做不可!我已得过你的两位姊姊了,我完全占领过她们;可是她们离弃我,从我的梦想中,一个个的漏去了!
现在剩着你了,我的唯一的人,求你爱我,以你十八岁那一年的心来爱我,不,以你十四岁那一年的心来爱我,我们可以继续百年,我们可以白头偕老。藐姑,我是清楚的,你为什么不答?你为什么如此凶狠的?”
“请你出去!”她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说爱我?假如你不说,我是不走的。”
“你要在深夜来强迫人么?”
“断不,我还是今天上午到杭州的,我一到杭州,就想到你们了。现在你不爱我么?你不能嫁我了么?”他昏迷了,他不自知他的话是怎样说的。
“哼!”
“藐姑,我无论怎样也爱你。你若实在不说爱我,我明天可以将你掳去,可以将你的房子封掉。但我终使你快乐的,我将和爱护一只小鸟一般的爱护你。你还不说爱我么?你非说不可,因你以前曾经说过的!”
“你不走出去么?”
“你想,叫我怎样走出去呢?”
“你是禽兽!”
同时,她一边将桌子上的茶杯,打在他的额上,一边哭起来。茶杯似炸弹地在他的额上碎裂开,粉碎的落到地下。他几乎昏倒,血立刻注射出来,流在他的脸上。可是他还是笑微微的说:
“藐姑,我是应得你打,这一打可算是发泄了你过去对我的怨恨!现在,你可说句爱我了。”
她却一边哭,一边叫:
“张妈!张妈!”
一边用手推他出去,他这时完全无力,苦脸的被她推到房外。张妈自从他走进来,就立在门边看,现在是看得发抖了。她们又把他推出门外,好似推一个乞丐一样。藐姑一边哭道:
“你明天将我杀死好了!今夜你要出去,我的家不要你站!”
这样,他就完全被逐于门外,而且门关上了。
十四
他被她们赶出以后,昏沉地在她们的阶沿上坐了一息。以后,他不想回到司令部去,就一直向湖滨走了。
现在,他一坐一走的将他和她们的关系全部想过了。这一夜,确是他八年来苦痛最深的一夜。血还是不住的流出来,似乎报酬他的回忆似的。这八年来的生活,梦一般地过去,他想,这好象一串罪恶。他看四年前的蕙姑,就是八年前的莲姑;而现在的藐姑,就是四年前的蕙姑。一个妹子的长大,恰恰替代了一位姊姊的地位和美,好象她们三姊妹只是一个人,并没有三姊妹。他计算,他和莲姑相爱的时候,莲姑是二十岁;他和蕙姑相爱的时候,蕙姑是二十一岁;现在的藐姑呢,正是二十二岁。她们不过过了三年,因此,他今夜还向藐姑求爱了!可是这时他想,他衰老了,他堕落了,以前的纯洁而天真的心是朽腐了!莲姑成了寡妇,蕙姑天天被丈夫殴打着,她们的前途是完全黑暗的,地狱似的!藐姑呢,她不要嫁了,她的青春也伤破了!在他未和她们认识以前,她们的美丽与灿烂是怎样的啊?人们谁都爱谈她们三姊妹,似乎一谈到她们,舌上就有甜味似的。那时她们所包含的未来的幸福是怎样的啊?她们的希望,简直同园丁的布置春天的花园一样;放在她们的眼前,正是一座异样快乐的天地。唉!于是一接触他的手,就什么都毁坏了!他简直是一个魔鬼,吸收了她们的幸福和美丽,而报还她们以苦痛和罪恶!
这样,他又想了一想;他低低的哭了。一边,又向草地上睡了一息。
他决定,她们的人生是被他断送了的,他要去追还她们,仍用他的手,设法的使她们快乐。
冷风吹着他的头,头痛得不堪,身体也发抖起来。于是他重又立起,徘徊了一息。东方几乎要亮了。
第二天很早,他头上裹着一扎白布,脸色苍白的,一直向藐姑的家走去。她的家没有一个人,门也没有锁,景象显然是凄凉。于是他又向藐姑的房内闯进去,脚步很响。
藐姑还睡着,身上盖着棉被,她并没有动,也没有向他看。
头发蓬乱的,精神很颓丧。她昨夜也整整哭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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