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河 - 第一章 败坏门风

作者: 王晨百30,411】字 目 录

少爷若嫌读书苦闷,可外出游学几日,只当开阔一下视野,老爷见你勤苦用功,总不会不答应。”

家兴摆手道:“不消多言,我自有道理。”

次日,家兴与父母问安时,说出自家想法。刘忠义敛容肃坐,眉头紧皱,“向来在家安分读书,今日为何有此打算,玩物丧志,岂不荒废学业?”

家兴道:“孟老先生有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老先生凭借生平游历,才使自身学识更为渊博。李太白游山玩水,领略天地精华,文章气度颇为豪放洒脱。”

刘忠义道:“尔等岂不闻‘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境界?”

家兴道:“读书万卷莫若行路万里,君子之道在于践行,而非死读书。整日安坐家中读书苦闷,孩儿想出去走走,长些阅历。”

老夫人慈母心肠,一向偏爱儿子,“我儿近来读书确实用功,想必累坏了身子,老在家里憋着总不大好,我有意教他出去走动,散散闷儿,透点新鲜气。”

刘忠义捻须沉吟片刻,清了清嗓子,端起杯抿口茶水。老夫人伺机而言:“嗯这一声表明老爷允诺,家兴,还不快谢过老爷周全。”

家兴连忙作揖,“多谢老爷恩准。”

老管家黄理为家兴预备马车,交与忠治二十两银子,在他二人出门前,对忠治叮嘱一番:“二少爷向来很少出门,银子交你拿着,留点神,不可弄丢。二少爷不懂市价,倘要什么物件你帮衬着置办,免得受骗。”

忠治道:“不消黄爷嘱咐,小子自会把二少爷用心看顾。”

家兴道:“老管家,忙去吧,我们走了。”

刘忠义望着门外,少不得担忧,“这孩子,真不教人放心,待他回来定要严加管束。”

老夫人道:“老爷放心,我必定会管教小儿。再说家兴打小听话,从未犯过错,老爷有何不放心的。”

刘忠义道:“越不犯错,越教人不放心,倒不如犯点错,小时不犯错,只怕人大了犯的错也大。”

马车上,家兴透过车窗欣赏沿途田野风光,津津有味地哼唱时兴小曲儿。忠治请教家兴:“二少爷,咱去哪里闲耍,可有主意吗?”家兴道:“废话,没主张出来作甚。”

忠治俏皮道:“小人发自肺腑之言,不叫肺话,难道叫瞎话不成?莫非二少爷一早想好了去处?”家兴道:“文人骚客常聚之地。”

忠治满脸狐疑,“二少爷此话当真?”家兴道:“你家少爷几时有过虚言,自然不假。”

忠治不无担心,“少爷去不得,骚人可去,书生去了清白难存。”

家兴扑哧一笑,“不打紧,自古以来哪些大文人没涉猎过烟花之地,李白、白居易、元稹、杜牧、柳永,更有数不清的文坛巨子都曾与青楼女子有过风流故事。带你听曲儿,顺便领略一下姑娘们的技艺,也好见见你说的那位女娘。”

忠治道:“二少爷,万万不可有此打算,这会儿奴才可没心思听曲儿。”家兴道:“出言如泼水,焉能收回,说了不做,非大丈夫所为。”

古城内,车水马龙,叫卖声杂耍声和谐地混在城中。青楼门首,家兴刚住了脚,一女子上前拉扯家兴衣袂。家兴顿生厌恶,“大街小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女子娇笑道:“姐夫休恼,今儿晚上教小妹陪姐夫过夜如何?”

家兴厌烦女子轻浮举动,“松开,边去。”

忠治凑到家兴耳旁低声耳语:“青楼姑娘多是这般不拘俗礼,犯不着与她们生气。”

鸨儿见状走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好个温文尔雅的小爷,今儿头一遭来我家闲玩。”鸨儿把家兴迎进青楼,“尊客请坐。来人,端上好茶水伺候。”鸨儿殷勤待茶,“俺家姑娘多的是,啥模样的美人都有,保管姐夫挑个中意情人。”

接客的姑娘们站成一排。鸨儿道:“慢慢挑,寻个可人不枉姐夫坏钞。”

家兴问道:“小弟,可认得那位姑娘?”忠治道:“自然认得。”说罢细细观瞧。

鸨儿等得不耐烦,斜眼撇嘴,“姐夫相中了哪个姐儿,价儿可都一样便宜。”

忠治道:“没瞧见那位姑娘。”

鸨儿又问:“我说姐夫瞅了半晌,到底想找个甚般模样的女娘?”

家兴道:“贵家是否有位名唤宁艳的姑娘?”鸨儿拊掌大笑,“哎哟,姐夫不愧为世间伯乐!宁艳昨儿个刚来。”

家兴道:“小生可否与宁艳姑娘一见?”鸨儿直嘬牙花子,“好教妈妈为难,我在旁人面前说过女儿头几日不见客。姐夫要见我家女儿,我若答应,旁人定骂老身失信于人。”

家兴站起身。鸨儿以为他生气要走,急忙挽住家兴的手臂,“哟,姐夫且莫猴急,多坐会儿,备些果品,来个姑娘陪着听听曲儿多美。”家兴道:“不才只想见见宁艳姑娘,妈妈放心,银两自然不会少你一分。”鸨儿笑道:“好说,好说。”

楼上,宁艳闷坐床上发呆,偌大房子仿佛容纳不下她。房中冷清清,到处陌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压在宁艳心头。鸨儿推门而入,见她穿身粗布衣裳,与屋里陈设格格不入,登时勃然不悦,厉声责问:“我说妮子,怎不换上新衣裳?”

宁艳起身拘谨答话:“小女舍不得脱下亲娘为俺缝补的最后一身遮羞暖衣。”

鸨儿十分瞧不起她一身扮相,“这年头,居然有你这等傻子,放着现成绫罗绸缎不着身,偏穿得寒酸。快快换掉破衣烂衫,待会儿有位爷要见你,打扮齐整些,别与你家老娘丢人现眼。”

宁艳猛听有人来,怕得要命,愣着一动不动。鸨儿见宁艳傻愣,望她腿上踢一脚。宁艳身子虚弱经不起鸨儿折腾,摔倒在地。鸨儿劲头十足,“呸,装模作样,你以为老娘家里是慈善佛堂,免银子管你吃喝供你住,老娘还要活命,你得好生趁钱养赡老娘,赶紧打扮打扮,敢丢老娘的脸,当心点,老娘可不是整日吃斋念佛的主儿。”

鸨儿快步走下楼,冁然一笑,“姐夫久等,我家女儿初次待客不懂规矩,不谙风情,怕她怠慢尊客,惹姐夫生气败坏雅兴,方才略略调教,不致坏姐夫雅事。女人嘛,头一次难免忸怩,姐夫可要多多担待。”家兴道:“多感妈妈安排。”鸨儿道:“女儿家天生就是慢,描眉画眼换身衣裳非得拖拉半个时辰不可。紫云啊,紫云。”

紫云答一声说来了,声音拖得如唱戏一般,飘飘而至,“妈妈待女儿不薄,教女儿陪哪位姐夫?”鸨儿道:“瞧你那德行,不倒杯茶水照照,去楼上看看你新来的妹妹穿好衣裳没有。”

楼板上发出噔噔声响,步步逼近宁艳房间。宁艳闻听生疏脚步声,心中万分惊惧,浑身战栗。三人前后步入房间。忠治一眼认出宁艳,“二少爷,此女便是小人说的那位宁艳姑娘。”鸨儿道:“小哥,咱们楼下吃茶,甭妨碍你家爷办正事。”鸨儿拉走忠治,房门紧掩。

家兴对眼前女子瞥上一丝怜悯目光,却见宁艳坐在床沿盯着床上叠放整齐的粗布衣裳。家兴叫声姑娘,或许他声音太轻太柔,以至于长期听惯粗声大气的姑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在跟她说话。家兴向前走几步,又喊了声姑娘。宁艳回过神来,忙把粗布衣裳藏在身后,惊慌失措地站起,低头不语。家兴仔细端详面前女子,颇感她有几分姿色,赞美道:“真是个脱俗的美人!”

宁艳抬头望望家兴,二人四目相对。宁艳见他文质彬彬,倒不似个坏人,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充满光泽,似乎渴望的神情痴望家兴。若他能赎了她,允她在身边做个丫头该有多好。宁艳胡思乱想,脸颊滚烫通红,“怎么可能,看看自个儿处境,人家不过来此花钱买笑而已。嗳,想些不实的则甚,或许我太痴心妄想。”面上不自觉浮出淡淡浅笑。家兴瞬间找到话题,“姑娘一笑可谓动人,越加显得尊贵,何不把笑容常挂脸上?”

宁艳无奈叹口气,“贱妾何尝不希望如此,只是身不由己。”家兴道:“脸上常挂笑容者实则很少,只因大家一向习惯了冷脸。”宁艳道:“人的经历不同,境遇不一,笑不出来,岂能勉强。”家兴觑着宁艳一双凄迷眼眸,心下哀怜,“姑娘有不遂心事体可愿说与我听?”宁艳沉默无言。

家兴道:“今儿小生特地为姑娘而来。”宁艳面颊绯红,心中纳闷,“为我?”家兴道:“在下并无非分之想,只愿倾听姑娘诉心下苦楚。”宁艳面露悲哀,“薄命人的故事有甚好听的。”家兴道:“怕姑娘心里委屈,憋得慌。”宁艳眼中一时间蒙上一层泪水,“荷蒙少爷怜惜,贱妾之幸。”

家兴道:“敢问姑娘芳名?”宁艳道:“小女子姓邢,贱名宁艳。动问少爷高姓大名?”家兴通了名姓,“姑娘妙龄几何?”宁艳道:“二八有一。”家兴道:“长我一岁,原来该称你姐姐。”家兴深深唱个肥喏,宁艳连忙道个万福,忍不住破颜一笑。

家兴道:“姐姐笑起来美若天仙,愿得芳卿笑对人生谈贫富,莫让哀愁堆满面。”宁艳点头应承,嗯了一声。家兴道:“姐姐这是答应了,不许反悔。宁艳姐,可否将你先前身事与小弟说知?”宁艳闻言默默低下头,未见人语泪先流。

原来宁艳家下有老父母和一兄长,二老庄稼人靠本分倒能维持生计。兄长邢思渺是个勤快人,在米店当伙计,二十出头,本该成家立业,怎奈因家中穷困一直没人肯出力替他说亲。宁艳母亲张大娘唯恐儿子娶不上老婆,四下里低声下气求人,托人与儿子寻门亲事。

一日,张大娘到柳媒婆家中送礼,央媒人说媒,却被柳媒婆损得无地自容。柳媒婆不屑一顾,嘲讽道:“不瞧瞧你家有几间破茅屋,谁愿把闺女嫁恁家穷受罪。再说人家托我办事送的即便不是金那也得是银,瞅瞅你送的这都是什么物件,一筐臭鸡蛋能值几个小钱。”

张大娘道:“人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老嫂子大人大量,俺小户人家一点心意孝敬老嫂子,事成不成,俺记着老嫂子人情帮过大忙。”柳媒婆乜斜着眼,“要咱替你闺女寻个婆家,兴许咱还会多费口舌。就你那儿子长得五大三粗,要样儿没样儿,要个头矮得跟个冬瓜差不多,还想找媳妇,门都没有。”张大娘咬咬牙根,“俊的丑的,老嫂子帮忙撮合一个,俺把人家闺女供在家里当祖宗奶奶。”

柳媒婆奸笑道:“法子倒有,看你肯不肯依得。”张大娘道:“啥法儿,老嫂子不妨说来教老婆子琢磨琢磨。”柳媒婆道:“恁家闺女生得有模有样,女儿家天生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没得指望。倒不如将她卖掉换些现成银两,你送我几两银子,我乐意卖个大情替你家儿子做媒。”

张大娘实在无法容忍柳媒婆刁钻话语,骂道:“这般狼心狗肺的屁话亏你能说得出嘴,难道你就不是爹娘生养出来的!”柳媒婆蛮横道:“哟,你个老娘们儿骨头硬起来了。”柳媒婆将桌上一筐鸡蛋推翻,鸡蛋烂了一地,“好心帮你,恁地不识抬举,快给老娘走人。”柳媒婆往门外撵人。

张大娘道:“怪不得替人家说一辈子媒,嫁了十八个丈夫,年年当新娘,到今日自个儿守寡愣没个爷们儿夜里暖脚,原来你骨头太贱,满身铜臭味。我就不信,没你,大老爷们儿都娶不上媳妇。”

柳媒婆握起擀面杖往外轰人,“敢羞臊老娘,你还上脸了,什么东西,你个老娘们儿滚不滚!没老娘与你家狗子说亲,教你老邢家断子绝孙!”

这日,邢思渺像往常一样去米店做活。晌午头上,米店东家胡老爹唤邢思渺一处吃酒。二人径至酒馆坐定,胡老爹要桌酒菜。邢思渺摸不着头脑,心中犯起嘀咕,“好端端的,干甚请人吃酒,莫非嫌俺干活粗糙,借此辞退?”邢思渺坐在条凳上老大不自在,只等东家说事。

店伙计端上碟碗下饭。胡老爹道:“今儿不为别的,单请你吃酒。”邢思渺这才放下心来吃了碗酒,胡老爹替他斟酒,“成家了吗?”思渺道:“说起话来让你老见笑,八字没一撇呢。”胡老爹道:“想不想娶老婆?”邢思渺憨笑道:“做梦都想着咧。俺家穷,谁愿把闺女嫁到俺家过穷酸日子。”胡老爹道:“老朽看你为人厚道,我家有一小女,今年二十三,死了丈夫,老汉怕女儿在婆家受苦接回养在家中已有两载,教她与你做媳妇怎样?”邢思渺道:“穷人家哪能供养得起大户人家的千金,老爹取笑小人了。”胡老爹道:“没骗你,姑爷。”邢思渺皱起眉头,“可俺家实在拿不出彩礼。”胡老爹道:“不消你费事送聘礼,老汉倒贴女婿些钱钞,以免俺家姑娘嫁过去日子过得清苦。”

胡老爹果真将自家闺女配与邢思渺。做亲那日,一个遮块红盖头的女人坐床上占了半张床,宁艳好奇掀开胡家女儿敏秀的红盖头,女人胖乎乎没个模样,胡敏秀不问青红皂白破口叫骂:“哪家骚娘儿们,敢跑到俺家勾引男人?!”宁艳臊了一脸红,“对不住嫂子,我是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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