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河 - 第一章 败坏门风

作者: 王晨百30,411】字 目 录

这位小哥是谁?”家兴道:“我家书童常忠治,若非忠治提及姐姐,断然无缘与宁艳姐相识。你且放心,有我在,就不允许他人欺负你。我走了,回头过来拜望姐姐。”宁艳依依不舍送出房门,“多承小哥错爱,小女子感激不尽。少爷慢走,但愿来日再得相见。”

二人出青楼,家兴朝南走去。忠治急忙拉住家兴,“二少爷这会儿怎么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家兴道:“今儿我不回家,趁此空闲去拜访一位同窗。”忠治道:“老爷不准夜不归宿,倘若二少爷不归家,下次便没机会出门,明日再去访友有何不可?”家兴道:“要去跟着去,不愿意就自个儿回家去。”

一处破落宅院门首,家兴拍打锈迹斑斑的门环。屋里走出来一位面皮干净的书生打开院门。家兴恭敬施礼,“径涯兄别来无恙!小弟还以为寻不到你家,居然找对地方。”张径涯道:“向日同你说过,那时贤弟没进家门而已,快进屋说话。”

解念娇在灶房烧饭,见有客来,沏茶倒水送至书房。张径涯道:“娘,这是我常提起的昔日同窗好友刘府二少爷。”解念娇道:“刘少爷好,没事常来家里坐坐。”家兴作揖,问了安好。解念娇道:“我儿好好招待友人,娘去多烧些饭食。”

天色已暗,家兴无意回去。忠治道:“二少爷既然打算留宿张少爷家中,小人须尽早回去报平安,以免老爷太太担心。”家兴道:“回吧,到家与老爷禀知我在同窗家里住上一阵子讨论学问,你若无事不必过来讨嫌。”忠治把银两给了家兴,稍留一点散碎银子。

张径涯摆棋,邀家兴弈棋,“久不玩棋,难得有此机会,你我玩上三局如何?”家兴称好,二人对坐弈棋。张径涯问道:“贤弟今日怎有空闲下顾寒舍?”家兴道:“我去城中青楼与一女子相会,顺道过来拜望尊兄,好借宿一晚。”

张径涯道:“你说去了青楼可否当真?”家兴道:“骗你则甚。”张径涯满脸不悦,“堂堂正正大户人家子弟,焉能去肮脏地界,莫非你去物色裙钗寻欢?有你这般酒色朋友,算我看走了眼。”家兴道:“尊兄不知就里,难免误会。”张径涯道:“倘或尽早改掉恶习,也算弃恶从善。如若恶习不改,执迷不悟,不如割席分坐,你我无话可谈。”

家兴道:“你知我去了青楼,可知小弟因何要去青楼走一遭?”径涯道:“去那地方无非寻花问柳,精神空虚无所事事,可悲可憎,可恨肉食者而已。”家兴道:“你可知什么是为人之道?我想尊兄知会的本不够,与世上圣贤一类思想,所谓圣贤必然清高,不与污秽人物接触,视青楼为污秽禁地,难道世人说的话全对?小弟去过青楼之后,总算明白一个道理,世人在掉谎。”

张径涯摆摆手,“不必再说了,看来你并无悔改之心。亏你读过书,读书人本该知书达理,维护圣贤。你不敬重圣贤便罢,反而辱没,叵耐嘴上无德,心无良善。若非天晚,”张径涯打落棋子,“你亦如它们。”

家兴弯腰捡棋子,张径涯阻止,“贱物碰不得,以免玷污。”家兴听得心中好不是滋味,“径涯兄,羞杀人也。”话未说完,却被他拿话挡了,“刘府二少爷岂能与我个穷酸儒生称兄道弟,不免自贱身份。”家兴纵然有气,终是忍住,“你且平心静气,听我道出缘由。”张径涯道:“不听也罢,只怕公子哥儿出言污人耳根,教人辨不出真假。”

家兴道:“其实你我一样,洁身自好,一心只读圣贤书,从不愿过问书本以外天地。小弟几曾不知但凡不雅之地,读书人不可随意出入。青楼女子,世人从未正眼觑过她们。不知世间多少纯情少女在此葬送青春,难道她们天生淫乱,没血肉,没温度,没情感,仅为世人所说行尸走肉,天生淫贱,获取不易钱财,实属无德害群之马?她们真够不幸,先看看世人怎样对待她们,在那般处境之下如何操守贞节。苟活世上原本是她们的不幸,却又得不到丝毫同情。本为良家女,一个个童贞少女终将自个儿青春葬在冷落无情地,任人取悦践踏。灵魂早已被世人淫掠,童贞变得麻木,直至淫掠到无知。当姿容黯淡无光时便是整个青春殆尽,没有人愿意再淫掠她们之时,她们便清白了,清白了就会被无情地踢出去。她们一无所有,一无是处,没人来怜悯,对于她们唯一出路只能拼得一死。她们生来匆匆,去也匆匆。我想活着的人心中必定有一方净土,帮衬别人更好地活着,才有意义。”

家兴与他说知就里,张径涯听后,跌足长叹,“天下竟有如此歹毒恶妇,实在可怜了那位姑娘。愚兄有眼无珠,错将贤弟认成浮浪子弟,二少爷休见怪。”

天黑多时,老夫人坐立难安,派了几拨家人四下寻取家兴。老夫人等得无比心焦,自言自语:“父母说的话抛一边,不知道会不会野了性子。”忠治赶至刘府,气喘吁吁跑到老夫人房间问安。老夫人道:“你家二少爷人呢?”

忠治上气不接下气答道:“二少爷留宿同窗家中,打算住上几日,与同窗研讨文章。”

老夫人道:“那户人家家世如何?”忠治道:“寻常百姓人家,院子不大,土屋四间。母子二人,待人周到。”

老夫人道:“明儿去把你家二少爷接回来,我可不容他在外受苦。多带点银两买些物事送与人家,莫让你家少爷有失颜面。另赠他家二两银子,免得人家闲言碎语。”

鸡鸣破晓,家兴同张径涯起床点灯读书,本打算早些离开,拿起书忘了时辰。解念娇做下早饭,请家兴用饭,家兴不便推辞只好留下一同吃饭。饭毕,家兴问径涯:“尊兄可愿与小弟同往青楼见见宁艳姑娘?”张径涯道:“惭愧,惭愧,烟花之地,愚兄不便去。贤弟言说可助宁艳姑娘脱离苦海,愚兄信你能办到。贤弟认定做得对,大胆去做,莫怕别人轻看。记住一点便成,不论身在何处,切莫迷失本性。”

家兴作意带些什么物事,宁艳身体虚弱,不若买些补品与她为妙。青楼门首接客的两位姑娘一眼认出家兴,迎他进去。鸨儿毫不讲究拿掉家兴手上捎带的物件,啧啧称赞道:“姐夫,恁地有心,来了也不空手,妈妈便不好意思收下了。”家兴本想索回,却见鸨儿拿得紧,“这些原是买与宁艳姑娘的,既然妈妈喜欢,权当送与妈妈。”家兴转身上楼,鸨儿喊住家兴,“瞧瞧姐夫把咱看成眼皮薄,我不过替女儿收下而已。”家兴道:“妈妈不必招呼,银两自然不会少你一分。”鸨儿暗骂:“有名花不采,偏采野花。老娘看中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嘿,勾不上你,枉咱白开几十年风流店。把你弄不到手,那只小狐狸精甭想活得消停。”

宁艳床沿坐地发愣,眼中夹杂悲伤。家兴进至房门,宁艳丝毫没有觉察。家兴道:“宁艳姐,想什么呢?”宁艳缓过神来抬头凝视家兴,忙起身道万福,“少爷来了,是来看我的吗?”

家兴摸出衣袋中的小药瓶,“方才好险,来时为你捎的物事被抢,幸亏消肿粉没拿去。宁艳姐若信得过,小生替姐姐擦药。”说话间,家兴把随身携带的书本搁桌上。

宁艳面红耳赤,“少爷必定晓得操守贞节对女人而言比什么都重要。”家兴道:“我心里着急,并不曾怀有非分之想,忘了男女有别。宁艳姐,小弟将你的身世说与同窗,契友嘱托我赎你出去。”

宁艳心中不无感激,“若能离开烟花巷,贱妾愿做婢女服侍少爷。”家兴捂住宁艳的嘴,“我不要你做丫头,姐姐也可为人妻子。”宁艳半信半疑:“真的吗?”家兴道:“定会有人讨你做贤卿。”

家兴下楼讨了笔墨纸砚,回来发现桌上书本翻开。家兴猜她翻书,“姐姐认字?”宁艳道:“哥哥先时教我学过几个字。”家兴道:“如此说来,姐姐必定是个聪明贤惠的姑娘。”家兴研墨,宁艳按住砚台,“我来替少爷研墨。”

家兴提笔即兴书写一文,“百梦丛生玉如花,晚霞秋月怜知己。唯许佳人久长愿,即到来生永还伴。”拟题名《惜梦人》。家兴道:“小弟作一文送与宁艳姐,作得不好,姐姐莫见笑。”

宁艳双手托住笺纸,“哪敢取笑,少爷谦虚,不等人家开口夸好,倒说自家没文采。”宁艳读家兴诗作,有字不识,念完“晚”字时停顿下来。家兴诵出“晚霞秋月怜知己”。宁艳听后读下去,念到“唯许”二字停下。家兴诵道:“唯许佳人久长愿,即到来生永还伴。”

宁艳通读文章,问道:“少爷大作讲的是何意思?”家兴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宁艳虽不懂前两句,但后两句模糊懂得,明白家兴心意,花容红扑扑的,背过身默诵《惜梦人》一文。

莫过几日,鸨儿按如约日期卖姑娘。鸨儿说些个利市话,“我女儿含苞待放,如今还是处子身,哪位爷喜欢,买她当个宠物养着,岂不痛快。看看我家姑娘那可是百里挑一,不用妈妈这张老脸说,尊客见了我家女儿也会待见,喜欢的话不就松下腰便换个大活人。我女儿起价八十两银子,各位喜新的姐夫千万甭错过机会。”

宁艳姿色在旁人眼里实属普通女子,可在家兴眼中却是出落不俗的美人。加价并非活跃,家兴终究以二百两银子赎买宁艳。鸨儿把宁艳拉至家兴身边。家兴道:“今日我不曾带够银两,望妈妈宽限数日,改日定如数奉还。”鸨儿道:“好说,俺对姐夫一百个放心,只要姐夫今后常来我家光顾便好。春宵一刻千金难买,艳儿陪姐夫回房歇着,好生伺候。”

宁艳顺从鸨儿的意思,挽住家兴胳膊上了楼。鸨儿嘴脸狡邪一笑,“哼,妇人家不过是爷们儿用的夜壶,男人怎么可能迷恋上一只夜壶。小狐狸精甘心情愿失去初身,等他一脚踢开你,教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省得你日后装清高,陪客时生出个寻死觅活的事端。”

宁艳扶家兴上楼进屋,请家兴落座。宁艳叩头谢恩,“多蒙少爷错爱帮衬,如若不然小女子情愿以死来操守贞节。”家兴急忙搀扶,“宁艳姐莫说见外话,往后你我一家人,帮你自是应该做的。”宁艳热泪涟涟,家兴握手帕揩净宁艳脸上泪水,“宁艳姐放心,小弟断然不会欺负你。”

宁艳取出包袱里的一块菩萨玉佩,上刻“永结同心”四字,说道:“这块玉佩送与少爷,愿菩萨护佑少爷平安富贵。”家兴欣喜接过,故意说道:“永结同心,不曾在书中见过,不知此句何意,宁艳姐晓得是何典故?”宁艳脸红滚烫,“说的是神灵福庇,不降灾生祸,一生得大福报。”家兴道:“姐姐心诚如此,小弟便收下。我没什么好物事相赠,扇子题写一文奉送,姐姐莫嫌轻微。”宁艳道:“少爷情意比得山高比得海深。”家兴道:“宁艳姐相貌出挑,贤淑温柔,虽非大家闺秀,却是小家碧玉。”宁艳道:“我可没少爷说的那般好。”

家兴提笔蘸墨,往扇面上题字:“寒梅幽芳,莲萼淑香。”并将《惜梦人》一文书写上去。家兴道:“寥寥草字赠予姐姐,此扇虽小,却表我一片心意。”宁艳道:“少爷真心抵万金。”家兴道:“宁艳姐楚楚动人,若得良人,夫复何求。”宁艳心下喜滋滋,“听少爷说话,跟做梦似的。”家兴情真意切摸住宁艳双手,“字字真心,绝无哄骗姐姐之意。”宁艳低声道:“贱妾与少爷当个小媳妇可好?”家兴道:“我不要你做小,此生身边能有你一位红颜知己便感足矣。”宁艳道:“少爷心地善良,遇见少爷是贱妾福分所致。”

光阴荏苒,不觉过去半月,刘家兴一直在外未归。刘府老夫人着实沉不住气,“这孩子还不回家,再不能由着他性子胡闹。倘或老爷知道家兴不在家中已有半月光景,岂肯饶恕。”黄理道:“派忠治接回二少爷,谁也甭提此事,老爷准不会知晓。”老夫人道:“下去吩咐停当。”黄理领命退出门外。老夫人叹气道:“唉,近些日子身感乏力,总没精神。”靳嫂道:“你老这是操心操的了,给太太捶捶捏捏便无大碍。”

家兴在青楼教宁艳学书,忠治恰如陌生人闯入二人清静世界,适才来得匆忙只喘粗气,斟茶自饮。忠治拿起桌上扇子左摇右摆扇凉风,忽然瞅见扇面题字,看罢大笑,“情诗在扇,巧出一段奇缘,我看佳人配君子,真个一对好鸳鸯。”宁艳脸面滚烫。家兴面皮不挂好脸色,“不会欣赏便罢,胆敢乱评,真真讨打。”家兴夺扇子。忠治合住扇子敲打家兴的头,“棒打鸳鸯,看君子承不承认。”又将扇子扔与家兴,躲于宁艳身后,“君子不打人,二少爷若打人,宁艳姐做证,那你便不是君子,君子人见人爱,可怜小人人见人恨。”宁艳羞面低垂,抬手轻拂灼热脸颊。家兴道:“奴才还不消停些!”忠治道:“二少爷,老太太叫你回去。上次喊你回家,二少爷执意不肯,那是因为老爷不在家中,老夫人方才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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