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读书甚是用功,到同窗家里讨教学问去了。”刘忠义道:“难得此子知道上进。”
晌午头上,张家老爷回府,逯管家将张径涯上门借钱之事一五一十与张永凛说知。张永凛骂道:“废物,连个穷酸书生都打发不了,府里留你何用?”张永凛个头不高,油头满面,凶神恶煞的嘴脸布满杀气,让家人瞅见便感几分胆怯。逯顾霖道:“少爷当时如猛虎,我若不借他银两,少爷那阵势能把老奴打坏。”张永凛道:“怎不打残你这般老废物,免得见你心烦。究竟借与他多少银两?”逯顾霖掏出契据呈递老爷,张永凛看罢眼珠子简直能瞪出眼眶,“什么,二百两银子?”张永凛气势汹汹一脚踹在管家腿上,逯顾霖栽倒在地。张永凛抬脚一个劲儿地拳打脚踢,逯管家跪地讨饶。
屋里打牌的四位夫人闻声出来凑热闹。程眷妨道:“哟,我说张大老爷,刚回来就动上驴脾气了。”张永凛止住手脚。程眷妨不满道:“说说吧,有什么事体值得如此大打出手?管家,起来说话。”逯顾霖道:“奴才有错,老爷不原谅,老奴不敢起来。”程眷妨话里带气:“教你起你便起来,婆婆妈妈个甚。”逯顾霖方敢站起。
张永凛没敢多说话。程眷妨道:“打狗也得看主人,我的家奴岂容你乱打。再说老管家一向忠心,从未办差过事情。一把白胡子的人,如今还要受这份窝囊气。”
张永凛呈递契据,“夫人,看看这个。”程眷妨瞧了两眼,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你家逆子替别人借银两而已,怪只怪你儿子不安本分,谁教他跑到我家借银子。你应当教训逆子,反倒训诫管家。今儿你是不是吃错药,该找个大夫治治你的狗头,清醒清醒。”
张永凛道:“夫人训教得句句在理,我原打错了人,是我做得不对。”程眷妨道:“晓得自家有错就好,人可不能白打。管家,老爷怎生待你,你便怎生待他。”逯顾霖吓得急忙跪地,“大奶奶,这可使不得,奴才即便被老爷打死,绝无半句怨言。倘奴才打老爷岂不成了奴欺主,大逆不道,乱了纲常。”
程眷妨道:“听见了吗,张老爷,管家对你忠心耿耿,你倒忍心拿他出气,都怪你那不孝子勾出来的事端,三位妹妹,你们说应当怎么区处?”頠妍道:“教白脸书生受点苦头,不能比老管家轻一点。”程眷妨道:“听见了吗,张老爷?”张永凛道:“我去找逆子追讨银两,要不回来便不归家。”
张永凛阴沉着脸坐马车去了解氏家中。解念娇在家绩麻,忽听门外一阵急促敲门声,紧走几步到门口拔门闩拉开半扇门。解念娇瞅见张永凛过来,浑身不自在,“老爷来了。”张永凛问道:“贱人,你儿子可在家中?”解念娇道:“在书房读书。”
解念娇紧关住大门随张永凛往儿子书房走来。张径涯抬头望见老爷,不免感到几分胆怯,跪在张永凛面前请安。张永凛破口大骂:“畜生,不安分守己读书,居然跑老爷家中借钱给外人,银子如若催讨不来,定要你小命。”解念娇劝道:“老爷,甭动怒,我儿定把银子讨回。”张永凛道:“贱婢懂个屁,老爷一辈子能趁几个钱,二百两银子够你娘俩吃上多少个春秋,小畜生倒随意拿来借人,岂非往火坑里乱丢。”径涯眼睁睁瞅着母亲受委屈,心中格外不是滋味,恨不得站起来揍老子一顿。
张永凛骂完解念娇转身又打儿子,径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凭张永凛打骂。解念娇号啕大哭,“老爷要打打我,别打我儿,是妾身无知,教子无方。”解念娇上前劝止张永凛,张永凛打解念娇一个漏掌风,将她推倒。
径涯跪爬母亲身边,“娘,孩儿不孝,拖累母亲。”张永凛道:“打死你个小畜生,教你败坏张家名声。”张永凛掇起一把破椅子摔地上,拆了椅角即成棍棒,“借钱的无赖是何等下贱身份,还不如实说来。”
径涯道:“本非等闲之辈,乃为刘府二少爷。”张永凛啐口唾沫,“他们刘家算什么,倒值得说出嘴来。张家何等辉煌未敢自夸家事,小户人家真不知天高地厚敢称少爷,找人借钱便知他家是穷酸破落户。”径涯道:“刘府家资巨万,使奴唤婢。人家二少爷因有急事要办,故此借下银两。”
张永凛听儿子说这番话,两眼放光,扔下手中棍棒,一改凶恶面目,“看来我儿倒做了件好事,正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为何不早与我言明,我若早些知道便不动怒,人情好落得好。今儿老爷喝高了村酒犯糊涂,对不住你们孤儿寡母。”张永凛拉起母子二人,又与娘俩赔了许多不是。
刘府门首,宽阔两扇红门,左右两旁石狮威武。张永凛吆喝道:“门内有喘气的没有,出来一口答话。”有个家人慢蹭蹭走出来,见他像个老爷模样,说话老大不客气,“嚷什么嚷,没点规矩。”
张永凛道:“在下要见你家老爷。”仆人道:“想见我家老爷的人多了,贵客进去多有不便。”
张永凛递了赏钱,“烦劳通报一声。”仆人道:“银两收了,只当请我吃茶,可不与你白磨嘴皮子,劝你早回去,老爷哪有工夫招待闲人。”
张永凛摆出一副怒相,略带霸气说道:“速去通禀,张府老爷有大事要见你家刘老爷相商,耽误了,你可担待不起。”看门的家人听后半信半疑前去禀报。
刘府老爷怕外人将丑事传扬出去,索性多还些银两来掩人口舌。刘忠义命管家拿银两还账。刘忠义道:“张老爷清点够不够数。”张永凛仔细看了天平,见多了五十两银子,“刘老爷,银子还多了。在下虽不宽绰,但这银子总该归还。”张永凛极不情愿地将多出的银钱放回桌上。刘忠义瞟他一眼,张永凛紧攥手中一小袋银两。刘忠义道:“些许银两权当奉送张老爷做利钱,只管收下为好。”张永凛假意推辞一番,欢喜收了利钱,“老先生,果真豪爽义气,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之处,尽管言语,我辈定当竭力效劳。今儿来得唐突多有打搅,诚然过意不去,改日空闲再来拜望老先生,在下告辞。”刘忠义起身送客,张永凛道:“老先生请留步,不须相送。”
待他父子二人作别而去,刘忠义怒从心头起,“夫人,这到底怎么回事?”老夫人沉默不语,刘忠义长吁短叹,“家兴哪里去了,家里出了什么事?”靳殆成一旁插嘴:“启禀老爷,二少爷或许跑了人。”黄理道:“休在老爷面前胡言乱语,跪下认错。”刘忠义道:“你家二少爷为何要跑,快快如实说来。”靳殆成道:“二少爷跟青楼女子私奔。”刘忠义气得脸面发黑,“好大胆子,竟敢辱没你家二少爷名声,拉出去重责二十大板。”靳殆成告饶道:“老爷,小的不曾干过亏心事,怎敢欺瞒老爷,老爷若不信可叫过靳嫂问问便知实情。”刘忠义道:“一派胡言,不分尊卑,家法伺候,教他长长记性。”靳殆成被押到院里受罚,“老爷,饶小人一遭,今后奴才做个哑巴,再不敢多舌妄议是非。”刘忠义道:“去把靳嫂唤来。”
靳嫂慌里慌张赶来,刘忠义道:“你家二少爷去了哪里?”靳嫂支支吾吾:“回老爷的话,老奴不知二少爷去哪儿溜达。”刘忠义道:“知道什么便说出来,遮遮掩掩家法必然不饶。”靳嫂道:“伏乞老爷息怒。”
靳嫂将府里所生事体一五一十禀明刘忠义。刘忠义气得目瞪口歪,抬手指点老夫人:“你管教出来的好儿子,竟然与青楼女子厮混,败尽刘家列祖列宗颜面。”刘忠义命人四下去寻家兴,心中大为恼火。
张永凛讨回银两,乐得眉飞色舞往解念娇家中来。张永凛道:“贤妻收拾行李,好与我一同回府过日子。”解念娇道:“俺不去老爷府上讨生活,薄命人享不了恁般清福。”张永凛道:“别人能享清福,你怎的不能享。莫非贤妻还为上次赶你出家门生气?几年前的事,你到底没忘。”解念娇道:“早忘了,自从离开张府,好的歹的一股脑儿忘得干净。”张永凛拦腰抱住解念娇,“委屈你了,老爷今后好好补偿大嫂。”解念娇挣脱两只胳膊,“老爷松手,儿子瞧见,老脸没地放。”张永凛道:“跟我回府共享荣华富贵。”解念娇道:“感激老爷一片美意,俺娘俩一向吃惯粗茶淡饭,只怕好口食吃不消。”张永凛道:“到底跟我走不走?”解念娇道:“老爷,贱妾不去。”
张永凛面目狰狞,“贱人,好心好意接你回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解念娇没奈何,只好答应。张永凛道:“夫唱妇随,不违夫妻之道。方才老爷不过与你说句玩笑话,没想吓住老婆。贤妻放心,虎毒不食子,量小非君子,此乃仁道。老爷心疼你孤儿寡母,怕大嫂独居清苦。”解念娇心有余悸,“是奴不对,老爷仁善。”
解念娇原为大房陪嫁丫头,比程眷妨小五岁。程眷妨嫁进张家一直未能生育,偏张永凛生性风流,硬与陪房丫头发生苟合之事。解念娇生有一子,常遭程眷妨嫉妒。程眷妨多次想把娘俩赶出去,那时家中老人尚在,极力替他母子二人撑腰,娘俩幸免被赶出张府。后来老太太老爷子一病归西,家里便由程眷妨当家。程眷妨自作主张,把他们母子二人撵出家门,张永凛念其旧情,时有周济。
张府大门口,仆人郦洪颖见老爷回来,上前施礼。张永凛吩咐道:“替你家少爷拿下车中行李。”郦洪颖上马车搬东西。张永凛道:“走,咱们进去。”
程眷妨步出房门,恰巧碰见他一家三口完聚略感惊讶,“哟,今儿真是新鲜,太阳居然打西边升出来,张大老爷几时跟个贱婢弄出小私儿?”屋里玩牌的三房妇人闻声出来看笑话。解念娇羞得满脸通红,止住脚步。张永凛道:“不必和她一般见识,她就这副德行,你又不是不知。”程眷妨道:“嘿哟,我说张大老爷,这家是谁的?刚有点出息就想造反不成?娘俩怎生来的教他们怎的滚回去,甭让根杂草捡得满院子臭。”頠妍道:“就是嘛,赶走他们。”张永凛呵斥道:“叫唤什么,没点规矩,滚屋里去。”程眷妨道:“哼,今儿个晴天大白日打雷,我瞧你混账,翅膀硬了,能飞天不成?别忘了自个儿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家老爷子见你前途可造,帮衬一把,凭你本事不知等到驴年马月才能发迹。趁早赶出去娘俩,省得教人瞅见刺眼扎心。”张永凛揍大老婆一个耳刮子,“臭婆娘,不要仗你娘家有财有势便能压住你张大老爷,再敢百般刁钻,休怪老爷不念夫妻名分,与你一封休书轰了出去。”程眷妨坐地上撒泼,“哎哟,我的那个天嗳,你个大老爷们儿居然为个骚娘儿们出手打老娘,还想休掉姑奶奶,往后日子没法过了!”
张永凛安排停当娘俩,悄悄走进大老婆屋里。四位太太照例玩牌。程眷妨见张永凛过来一头扑床上要死要活,“哎呀,老娘命苦啊,不如死了算了,你们都别管我死活。教那个骚娘儿们贱到底,我死了也不会饶她,变成鬼掐死贱人。天啊,没孩子的妇人活在世上好生受苦。頠妍妹子,你与我贴心,大姐死了,替我报仇。”
頠妍暗骂:“当老爷的面说鬼话,还拉人进去,我虽不大安分,但不至于坏到你这般田地。平时作威作福,死了倒好。”頠妍拿腔作势:“咱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处没大奶奶能过得去,谁都不如太太待小妹好,大奶奶必然长命百岁。”程眷妨闹得愈发厉害。
张永凛道:“你们三个娘儿们出去,省得叫人心烦。”三房女人知趣地出了房门,其中两个扑哧一笑。三夫人嗤笑道:“哎呀,没想到四妹蛮多情的。”二夫人道:“是啊,四妹挺会演戏。”頠妍道:“难怪老爷不愿进姐姐房间歇宿,原来两位姐姐恁般不晓人情。”二夫人同三夫人没趣地提脚走开,頠妍自鸣得意。
妇人闹得凶,张永凛一时没辙哄她高兴,干脆跪在大老婆身边。张永凛道:“大奶奶,老爷错了,对你不住,吓着你了。大奶奶只要能出气,打也打得骂也骂得。”程眷妨回嗔作喜。张永凛道:“大奶奶肯原谅我,老爷发誓从今往后再敢对夫人动粗便不算个爷们儿。”程眷妨张口闭口骂他畜生,下床踢他胸口一脚。张永凛赔笑道:“大奶奶打得好,骂得中听。”程眷妨道:“呸,狼心狗肺的东西,亏你能说出句人话。”
家兴痛心疾首离了青楼,跑到回家路上必经的一片林子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家兴靠树坐地,心血沸腾,“都是骗人的,鸨儿说女人天生淫贱,我偏不信,而今她的行径令人不得不信。若她哭声,我一脚踹开门拼得性命救她出来,即便有失贞节,我也不会嫌弃,而她却没有痛苦叫喊。”家兴满脸泪水站起身,抬手握拳捶打树木,“戏子,立贞节牌坊去吧。刘家兴,哭甚哭,没点出息,似她这般水性杨花根本不值得伤怀落泪,怪只怪自个儿太多情,怨不着人家。什么一见钟情,分明一厢情愿,未免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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