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奴才定会尽心尽力照看小少爷。”頠妍怒目圆睁,“哭丧呀,再哭哭啼啼明儿找个牙婆卖掉你。”
程眷妨瞧她有气没地撒,故意往家人身上出气,十分不满,“好大胆子,我还没死呢,岂能轮到你站在老身跟前指手画脚教训家人。你才嫁到张家几天,就想管起事来,想卖谁就卖谁,会不会哪天你当家,连我这把老骨头也给一块卖了?”頠妍心慌,“大奶奶,小妹岂敢造次。”程眷妨道:“料你没那能耐,在张家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当家做主,别忘了你上头除我还有两个,想当家等到下辈子。”頠妍道:“大奶奶误会,妹子压根没想过当家掌权,倘或真有下辈子,妹妹接着做小。大奶奶对下人体贴有加,待我们更没的说。小妹怎敢没良心生出坏念头,争一家之主。我原气不过,说话粗声大气,没想吓着莲蕤妹子。”程眷妨道:“没事了,小妮子下去看好咱府里的活宝贝,等咱百年之后可指望孝子贤孙摔盆送终。”
张永凛回房宽衣解带,熄罢灯,唉声叹气一回躺床上。张永凛一肚子心事怎睡得着,不免左思右想:“大老婆若出了事,她娘家人岂肯与我善罢甘休,亏我机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惜颜面无存。贱人,全怪你惹我一身臊。”
张永凛越想越气,点灯穿衣,出了房门。頠妍在院里瞧见张永凛,慌忙躲开,转脸见他去了解念娇房中。頠妍蹑手蹑脚跟过去,趴在窗前偷听二人话语。
解氏坐床沿缝补衣裳。张永凛插上门闩,站她身旁。解念娇问道:“老爷有事?”张永凛道:“日后不必干恁般下贱活计,只要你听话,总有一天教你与大奶奶平起平坐。”頠妍心中犯起嘀咕:“什么东西,还能轮到你当家做主的一天,门都没有。”张永凛道:“你我夫妻缘分多年,聚少离多,却有多少时日不曾行房,怕你寂寞忘掉床笫滋味,今晚便来与你同床共枕。”解念娇道:“老爷使不得。”张永凛扔下她手中衣物,“白日里你害老爷丢多大颜面,老爷倒不曾怪怨你。你若依我,便不与你计较。”解念娇道:“奴家是个罪人,每日拜神祈求除去身上罪过,得个清白身。”张永凛道:“你个妇道人家与老爷同房便是清白。”解氏不从他意。张永凛道:“反了你,你是我的女人,敢不从我意!”解念娇道:“老爷,这般恼人年纪,本该养精蓄锐,怎可恣意放怀。”张永凛怎肯听她规谏,动手拳打脚踢。頠妍掩嘴窃笑,“活该,怨不着老爷心狠手黑。”张永凛出了气,抱她床上取乐。
这下可恼坏頠妍,頠妍暗暗叫骂不止:“没想到老娘们儿风骚不减当年,竟能勾去老头子的魂。今儿算你运气好,扯露骚洞勾引人,怕你日后没今日这般好时运。我尚且年轻多的是男女之欢,犯不着跟个老娘们儿争风吃醋。”
頠妍朝窗子啐上一口,去婢女房拉莲蕤回自家房里。頠妍道:“知道今儿晚上叫你来作甚?”莲蕤惊慌答话:“奴才不知。”頠妍道:“好啊,睁眼说瞎话,你心下比谁都清楚,竟说不知道。”莲蕤无比胆怯,“四奶奶,奴才错了,奶奶宽饶了我,一辈子感激四奶奶大恩大德。”頠妍稍微放松点脸色,“知道自个儿犯错就好。待会儿姑奶奶躺下,你吹灭灯,掌脸一百下,完了事面墙跪一宿反省。”莲蕤唯唯诺诺应承。
青楼,待客人欢喜离去,宁艳面色煞白,眼中堆泪。鸨儿一脸奸笑进了宁艳香房,“好女儿,瞧瞧做女人有多好,两腿一张,男人便卖力照顾,流出来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你帮妈妈趁钱,妈妈自然不会把你亏待,赏你二两银子,留着日后使费。倚门卖笑不是悲,又有钱花又有欢。”鸨儿轻蔑地丢地上二两碎银子,“赏你的,还不赶紧捡起来。”宁艳仇视地盯着鸨儿,鸨儿不屑一顾地瞪大眼睛,“不识抬举,今后再敢没大没小拿眼瞪人,你试试看,当心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宁艳痛不欲生哭了半夜,眼珠血红,脱去新装,穿回旧衣,包袱里取出一条孝带,长布悬梁,登上桌椅,凄凉祷告:“爹,娘,女儿不孝,再不能去二老坟前祭拜,原谅女儿不孝。刘少爷,我非干净女子,没能守住贞节,配不上少爷。愿天保佑少爷幸福,少爷定能找到心地善良、情投意合的良家姑娘,愿那女娘与少爷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我俩今生有缘无分,但愿来生能得相见。少爷,贱妾去了。”宁艳热泪洒面,脚一蹬,眼中含泪离世。
次日侵早,紫云上楼唤宁艳,却见房内无人应答。紫云敲敲房门,叫声宁艳妹妹,门里声息皆无。紫云心下气恼,数落一阵:“青楼姑娘,现在就你占了上风,刚陪过客人装甚高贵。如今你已不是女身,想高贵也高贵不起来,日后不必跟以前那样装腔作势操守贞节,在客人面前更不可冷若冰霜,甜言蜜语赚哄男人才能讨人欢喜。”
半晌不见开门,紫云催道:“别在房里躲着装样,快与姐姐开门,妈妈教你接客学问。”紫云等得不耐烦,动了火脾气,抬脚踢门,门子居然开了。紫云望里一瞧吓得险些叫唤出来,双手紧捂嘴巴,闭着眼关了房门,“惭愧,惭愧。宁艳妹妹到了阴界可别埋怨咱嘴贱,你我不同类,以死换回贞节,是个良家女娘。”紫云两腿瘫软跪地磕个头,“姑娘走好。”
紫云惊魂未定抹泪下楼梯,走至鸨儿跟前一句话说不出来。鸨儿问道:“哟,怎么了这是,转脸变了个人似的。”紫云泪如雨下,“宁艳妹子她……她……她……”鸨儿道:“那妮子怎的?”紫云哭诉道:“宁艳妹子升天了。”鸨儿道:“什么,死了?她升个屁天,应该下地狱才对。你哭个甚,并非老娘断她性命,分明她自己做作自寻短路。才与老娘挣几个银子,恁般进了阴曹地府,便宜她了。”紫云道:“宁艳妹妹为操守贞节草草结果性命,想想自个儿苟活在世多么卑微。”鸨儿一听大动肝火,抬手拧住紫云的脸叫骂:“呸,贞节事小,饿死事大,好死不如赖活着。哼,倒了八辈子霉,遇到个认死理的主。大侵早死了人不吉利,快和老娘掩藏尸体,封锁房门。待到夜深人静,抬她尸身扔出去,扔到乱坟岗施舍给野狗豺狼填肚子。”紫云道:“妈妈菩萨心肠,与人家姑娘留副全尸埋葬。往后女儿一人当两人使唤,多赚些银子孝敬妈妈好不好?”鸨儿眼珠转转,“成,这话你自个儿说的,老娘可没逼你。”
天光大亮,祠堂里走来两个家人将常忠治生拉硬拽驱逐出府门。
常忠治望望刘府宅院却又舍不得离开,叹息道:“二少爷,珍重!”常忠治漫无目的挪动脚步,不知自个儿该往何处,瞅着地上一片片落叶,难免勾起感伤。落叶总要归根,命运应当何去何从。落叶飘飘秋冬似无情,待到明年春夏又是一番别样景致,何必感伤。忠治心想:“我去青楼问问宁艳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没与二少爷一起远走他乡。”
鸨儿见着忠治问些闲话:“怎不见你家少爷过来玩?”忠治冷语道:“我家少爷从今往后两脚不踏烟花地,一心专意读圣贤。烦劳妈妈安排,小的想见见宁艳姑娘。”鸨儿道:“提她作甚,真够晦气的,一大清早走了人。”忠治不解道:“去哪儿了?”鸨儿故作悲哀,“阎王府里报到。”忠治惊疑道:“什么,人死了?”鸨儿略带哀痛点点头。忠治道:“没病没灾的大活人怎说没就没了?”鸨儿道:“谁承想她年纪轻轻竟如此短命,可她偏偏上吊,一命呜呼。”忠治道:“宁艳姑娘何故寻短见?”鸨儿道:“教人不忍说出来,咳,我家女儿命苦。”忠治道:“敢问妈妈,这到底怎么回事?”鸨儿道:“谁知她有哪门子委屈,活腻歪想寻死,凭谁也拦不住。”忠治不信鸨儿的鬼话,“小人能否进香闺见宁艳姑娘最后一面?”鸨儿道:“死人有啥好见的,少扰她安静。”忠治递些碎银子,鸨儿方才答应。
鸨儿上楼打开门锁。忠治走前掀起盖在宁艳脸上的白布,见她面有几分恐怖,禁不住失声落泪。鸨儿道:“我的爷,小点声,倘叫外人听见多不吉利,好歹要替我家声誉考虑。”忠治道:“小人愿为宁艳姑娘赎身,请妈妈议个价。”鸨儿道:“瞧小哥这话说得难听,好像老娘没见过钱似的。”忠治道:“我家少爷喜欢宁艳姑娘,小的替主人亲手埋葬宁艳姑娘芳魂。妈妈商议个公道价钱。”鸨儿心底打起算盘:“死尸留她甚用,扔了白扔,倒不如换点银两落得受用。”鸨儿道:“看得出爷待见我家女儿,妈妈买她时花了百八十两银子,如今我便折本出脱,尊客拿十两银子便可得人。”忠治毫不犹豫掏出银子递与鸨儿,“小人能带走人吗?”鸨儿道:“不成,眼下外边人正多,须等到夜半三更,你来把人神不知鬼不觉扛出去。”
忠治下楼,叫住正在迎客的紫云:“小子有话请教姐姐,方便说话吗?”紫云道:“姐夫有何见教?”忠治道:“宁艳姑娘怎么死的?”紫云道:“此事,奴家并不知情。”忠治往姑娘手上挜块银子,紫云拉他到一旁说知就里。忠治得知真相后唉声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忠治到林子里选块好地刨下坟坑,因囊中羞涩只能买几张草席替代棺木。直待夜深人静,黑色掩人耳目,忠治方才从青楼带走宁艳。坟坑前,忠治点燃香烛,用六张草席将宁艳包裹,拴了麻绳,把宁艳尸身搬至坟坑深处,跳出坟坑,跪在地上两手捧土掩埋。冷风萧瑟,落叶飘向坟堆,一片残叶飘过蜡烛的火焰,打灭微弱烛光。
天微明,忠治来至刘府大门前,守门的家人没敢放忠治进来,劝他以后别再妄想进刘府。忠治偷偷从后门溜进府里,到家兴书房瞅瞅,未见到人,“二少爷被罚跪,该去祠堂找寻。唉,自古红颜多薄命,二少爷他可知道?”忠治未进祠堂在半道被靳殆成挡住去路。靳殆成冷笑道:“哟,原来是你小子,还敢回来。如今老爷差我伺候二少爷,有我在,你休想见二少爷一面。”忠治道:“恭喜小人得志,凭你心术不把少爷带坏才怪,老爷怎会瞧得起你个奴才。”靳殆成道:“没想到世道变得快,昨儿个看你人模狗样,今儿混得更像狗子。你若不是畜生,老爷为何赶你出去?老爷说了,你若胆敢再来诓骗二少爷不做正事,定打断你一双狗腿。”忠治道:“你算什么东西,好狗不挡道,我要见二少爷。”靳殆成道:“你这狗东西也配。”靳殆成引来家丁轰赶忠治,“小子,往后你敢踏入刘府半步,绝不会像今日这般心慈手软。大爷高兴,饶你一遭,快快滚了去吧。”
常忠治骂骂咧咧走开,一路上不着边际乱想:“先找个吃饭的营生,等日后趁钱开个茶馆,活着倒有些奔头,说不定几时还能讨房老婆。哎呀,想到天边了,事到如今糊口才是紧要事体。”忠治似乎有了打算,决定去城里找份活计。经过数日奔波,忠治终究谋份差事,在一家酒馆与人当伙计。店主本家姓李,名业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店主见忠治写手好字,便教忠治管起记账的活来。
忠治踏实勤快,又有一张能言会道的嘴巴,李家人无不待见。忠治吃住全在李家,晚上常教李业生的胞妹馨田学书认字,与李家人处得颇颇亲近。
解念娇自打搬进张府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张永凛吩咐下去,四房太太所穿衣物皆由解念娇浆洗,这般举动竟连仆人都有些看不过去。莲蕤道:“太太,丫头帮你洗衣裳,这些原本该我们奴才做的。”解念娇心存感激,不知该说些什么,又叫不出她的名姓。莲蕤蹲下身来拿起木盆中衣物搓洗。解念娇道:“妹子尊姓芳名?”莲蕤道:“卖到张府,奴随主姓,只知道自家贱名莲蕤,也不知‘莲蕤’二字长得是何模样。”解念娇道:“忙去吧,大妹子。我在家里闲不住,有活干倒不闷得慌。”莲蕤道:“太太心肠真好,不知老爷何故不加体贴,苦熬了太太年月。”解念娇听此话五味杂陈,眼圈湿润。莲蕤道:“太太怎么哭了?”解念娇抹把泪,“没哭,脏东西迷了眼。”莲蕤道:“丫头来府上有一年光景。今年开春,老爷娶了四太太,四太太面若桃花,脾气却不大好。大奶奶待人挺好,从不委屈家人。只是太太一来,大奶奶便有了水火脾气。”解念娇道:“我知大奶奶待人好,从不把下人当成牛马使唤,跟谁都能合得来。我不知自个儿究竟犯了甚般错,大奶奶始终不肯原谅。”莲蕤道:“这或许是命,先苦后甜,现在苦,往后就甜了。没事多想些好事,活着便没恁般苦累。”
张永凛走来见二人闲谈颇为不满,板脸训斥:“偷懒的丫头说哪门子闲话,还不干活去!”莲蕤道:“奴才见太太整日浆洗恁多衣裳,怕太太累着,偷空过来帮忙。”张永凛道:“多此一举。”张永凛拽住莲蕤的胳膊拉到自家房中,将门掩上。莲蕤怯生生跪下。张永凛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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