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且息雷霆之怒,老奴这就走人。”说罢急忙走开。
倩歆拽拽淑燕的衣裳,“丫头,凭他们胡闹,咱回去。”家琦道:“欺负人,不准走,跪下赔不是,才许你走。”倩歆道:“你家小媳妇自个儿爱哭爱跪,与我无关。”家琦道:“难道她脸上会无缘无故多长出几道红印不成?我算看透你们王家人的嘴脸,奸诈虚伪,势利小人。你不给馨田赔不是,明儿便休了你这毫无度量的妇人。”倩歆冷冷说道:“你休呀,我出去总比待在刘家守上一辈子活寡强上许多。”说这般话,倩歆眼圈都红了。
淑燕跪地求情:“大少爷,奴才替大少奶奶认个不是,还望大少爷宽宏大量。”家琦不理淑燕,拿眼瞪着倩歆,“泼妇跪下。”倩歆道:“宁可让你休掉,我也不跪小媳妇。”
家琦心头悲愤几许,想当初曾应承馨田定叫她过得幸福,而今是她大喜日子,没雇轿迎娶,不能与她拜堂,对馨田已然十分愧疚,何况她受尽不平委屈。家琦越想越气,不留情面一脚踹在倩歆腿上,倩歆冷不防摔倒在地,险些蹭破脸皮。家琦呵斥:“磕头赔罪。”倩歆泪湿满面,疼得紧咬牙根,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淑燕急忙扶住倩歆跪地,“大少爷,别难为大少奶奶了,只怕大少奶奶承受不住,心凉一截想不开再做出傻事,望乞大少爷宽谅大少奶奶过错。”馨田劝道:“大少奶奶没错,错在小妾不自量力,贱妾不该攀高枝儿嫁进刘府。”家琦道:“别说傻话,我容不得别人把你欺负。”
靳嫂同老夫人一路小跑至新人房间,倩歆和淑燕跪在一处哭哭啼啼。老夫人见此情形怒不可遏,“岂有此理,你好大胆子,居然为个小媳妇打自家原配老婆,是不是大丈夫所为?”家琦道:“娘,我……”老夫人道:“快扶大媳妇起来。”家琦违心地扶起倩歆。
老夫人瞅馨田两眼,心中对她自有评论,“土里土气的丫头,你一来惹得家宅不宁。黑不溜秋,长得一点不中看。”老夫人训诫道:“哭什么哭,大喜之日生生教你哭出晦气。”馨田跪下听训。老夫人道:“该朝那头跪,你给大少奶奶谢罪,今儿不与你计较。”馨田道:“大少奶奶大人大量,贱妾有错,不该惹大少奶奶生气,望大少奶奶见谅。”家琦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老夫人道:“念你小户人家子女规矩懂得少,暂不与你计较,起来吧。”靳嫂扶起馨田,替她重披红盖头坐回床上。老夫人道:“家琦,和你家大媳妇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家琦道:“孩儿没错。”老夫人道:“越来越没规矩,连老娘的话你也不听。难道打媳妇你还做对不成?”家琦道:“大房欺负人在先,孩儿教训她在后。”老夫人怒道:“好小子,长本事了,翅膀硬了,再拧硬不过祖宗家法。今儿非得对你动用家法惩戒不可,去跪祠堂面壁思过。”
靳嫂道:“不妥啊,老夫人,罚不得。大少爷,大丈夫能屈能伸,委屈一下认个错能怎样?”家琦道:“我本没错,何须向她认错?”老夫人道:“问你最后一遍,到底赔不赔罪?”家琦不吱声。老夫人道:“去祠堂跪着反省,好好的洞房全怪你自个儿搅和的,怨不着别人。只要你不与大老婆认错,往后甭想来小媳妇房间歇息,我就不信治不了你小子。靳嫂,今后务必盯紧大少爷,大少爷晚上胆敢往这边跑,依照家规管教小媳妇。有我支持,你谁都不用怕。”靳嫂道:“你老放心,老奴照办。”
人走了,馨田独自一人待在房中,空气顿时变得寂静,远处传来一阵犬叫声。
闫志远瞅见家琦朝祠堂方向走去,深感疑惑不解,“今儿大喜日子,大少爷怎么跑去祠堂,莫非出了什么岔子?”
祠堂里,油灯昏黄,家琦跪向祖宗牌位。闫志远推门进来,“大少爷来此作甚?”家琦不语,唉声叹气。志远道:“大喜日子本该洞房花烛夜,怎在祠堂里跪起了祖宗?”家琦道:“志远,去把家兴叫来,我有话要同他说。”志远道:“大少爷等耐,小人这就为大少爷传话。”
家琦望着昏晃晃的灯光,思量馨田泪流不止的模样,脑袋感到一阵剧痛。
门子嘎吱一声开了,扰乱家琦思绪。家兴问道:“大哥,何故跪祠堂?”家琦眼中掠过一丝异常无奈的目光,“兄弟,大哥知你书念得多,会劝人,你替我劝劝今日新迎进门的女子。”家兴道:“哥,你纳妾了,小弟还不知道。大哥不过刚娶嫡妻几天,趁嫂子回娘家偷偷再娶一房女人,是何意思?”家琦道:“我的事兄弟不明底细。”家琦备细说了一回。家兴道:“原来如此,小弟只好尽力劝解嫂子。”家琦道:“生受了,兄弟。”家兴道:“亲兄弟的,客套什么。大哥,小弟去了。”
新人房里烛光明亮,传出哭声。家兴先叩门,而后推开两扇门,轻抬脚迈进门槛,将房门虚掩。馨田趴床上悲啼。家兴心里发慌,不知如何劝解,抬脚挪步近前,冒出一头冷汗,忖量道:“刘家兴,沉住气,莫慌张,你不是害人的。可这毕竟是嫂嫂香闺,大晚上的总不该来,旁人知道免不了生出闲言碎语。反正脚正不怕鞋歪,有甚见不得人的。”家兴腿脚不停颤抖,喊声嫂嫂。馨田学过规矩,外人面前不可随意哭,馨田哭声愈来愈小。家兴道:“嫂子,受委屈了。大少奶奶原不该无理取闹,大少爷很痛心,言说对不住嫂子。嫂子心下委屈,不妨哭出来,至少心里好受些。”馨田哭声彻底消泯。家兴道:“嫂子似我先前认识的一位姐姐,有苦总能隐忍,痛苦面前凡事能看开,超越原本脆弱,不卑不亢。那位姐姐与嫂子一样冰清玉洁,渴慕爱情,期盼心上人陪伴身边,幸福度过一生一世,现实终究事与愿违,致生误解,曲终人散,不免抱憾终身。”
家兴说到动情处,闭眼陷入一阵沉思,脸上划过两道泪水。馨田心想:“莫非说话的这位便是刘府二少爷,说的女子大概为宁艳姑娘。”馨田站起身揭开红盖头,掏出手帕,鼓足勇气替家兴擦泪。家兴闻着手帕淡淡清香,情不自禁紧紧握住馨田的手,孩子似的哭了。馨田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又掉下几滴眼泪,“二少爷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儿。”家兴缓过神来,慌忙松开手。家兴满脸愧疚,“对不住嫂子,玷辱嫂子清白。倘若外人瞧见我与嫂子拉拉扯扯,嫂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教嫂子日后怎的做人。嫂子有气只管打骂兄弟好了,千万别怄气。”馨田道:“二少爷是好人,为何叫我打骂出气?”
家兴一时情急说话不似前时利索,“嫂子,大哥叫我,我……”馨田道:“大少爷让你来劝我。”家兴道:“忆起往事,迷了心窍,不成体面,嫂子莫见怪。”馨田道:“我知二少爷不是成心,往事袭上心头,才把我当成宁艳姑娘。”家兴惊讶道:“嫂子怎知宁艳姐?”馨田道:“忠治一早便把你和宁艳的故事说与我听。”家兴半信半疑,“嫂子如何认得忠治?”馨田道:“忠治在我家店里做伙计。”家兴道:“忠治可好?”馨田道:“他过得倒也自在。”家兴道:“光顾谈论忠治,倒把嫂子忘在一边,嫂子还生气吗?”馨田腼腆一笑,“生气岂会与你推心置腹?”家兴道:“嫂子笑起来可真美,不扮妆清水出芙蓉,扮上妆恍若广寒仙子人间降,大哥能娶到嫂子是他的福气。”馨田脸色羞红,“小孩家蛮会说话。”家兴道:“嫂子满面春光,一看便知大富大贵多子多孙的命相。”馨田道:“读书人脸皮厚,恁地不老成,再要胡言乱语,我可就要往外撵人了。”
倩歆唤淑燕提半桶水来,淑燕应声去了。倩歆在房里跪拜一尊瓷器菩萨圣像,诵念《楞严咒》。不一会儿,淑燕提来半桶汤水,“大少奶奶要洗脚吗?”倩歆道:“倒我身上。”淑燕简直不敢相信耳朵,一下子愣住神。倩歆道:“把水泼我身上,听见没有?”淑燕道:“大少奶奶何苦虐待自家,千万不要偏激做傻事。”倩歆怒道:“教你作甚你便作甚,何必恁多废话!”淑燕道:“大少奶奶,何苦来呢,躺床上睡一觉,凡事不消多想,明儿都会好起来的。”倩歆道:“多嘴丫头,不听话赶你出去。往我身上泼冷水,让我死了算了。活在世上好没意思,倒不如早死早解脱。”淑燕道:“我知小姐心底有苦,小姐是不是后悔了?后悔也不该作践自个儿,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大少爷必定会善待小姐。”倩歆道:“没大没小,胆敢说你家小姐作践自个儿,是你该说的话吗,打嘴。”淑燕自打耳光。
倩歆道:“有气了吧,有气冲我撒,提水泼我身上。”淑燕道:“小姐千万别折磨自己,你要不高兴哪怕打骂丫头出出气也好。”倩歆深吸一口凉气,“明儿找来牙婆把你卖了。”淑燕道:“小姐慈悲,奴才错了,今后丫头尽心伺候小姐。”倩歆道:“泼水,不听话明儿就卖了你。”淑燕提心吊胆掂起半桶水倒在倩歆头上。不知是水,还是泪水顺着倩歆脸颊汩汩落下,衣服尽湿,倩歆出奇安静地跪着一动不动。淑燕跪地一把搂住倩歆,哭得如泪人一般。
门外冷风飒飒地吹,天空中飘落凌乱雪花,漫天风雪似乎要吞没世间不平之地。户外枯草丛冢早已不分高低,若有若无,无可分辨。
街衢寂静,不见人影。常忠治待在酒馆吃闷酒,眼瞅着心仪姑娘竟被刘府寒酸迎娶,分外心寒。外边响起敲门声,忠治厌烦道:“大晚上的,何人啰唣,门没关,进来便是。”未见有人进门,忠治自言自语,“美酒虽好,可入了肚便臭气熏天。醉了,醉了,连耳根也不好使唤。”过了一小会儿,叩门声仍旧响起。忠治道:“看来没喝醉,是人自个儿醉了,委实有人敲门。敲什么敲,要进便进,休要聒噪。”没人进门,忠治不加理会吃起酒来。不一会儿房门又被敲响,忠治不耐烦地喊声滚。房门口没点动静,忠治直感害怕,“难道有鬼不成?”想到此,忠治浑身打个激灵,起身离座开了店门,只见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子,身上落满雪花。忠治道:“姑娘何往?”只见女子神情恍惚,立在门口低头不语。忠治道:“大冷的天,快到屋里暖和暖和。”姑娘与忠治道个万福,“多谢小哥关照。”
二人进屋,忠治掩住店门。忠治略略打量姑娘一番。女子面容清癯,一脸忧愁,几分俊秀。忠治斟碗热酒敬给姑娘暖身,姑娘接碗吃了。忠治问道:“姑娘,夜晚孤身一人出门不怕遇着歹人?”姑娘没作答。外面的风依旧冷飕飕刮着,雪花下得愈发急紧。忠治道:“敢问姑娘芳名?”姑娘道:“姓石,小名芗炜。小哥热忱相待,真不知该如何作谢。”石芗炜跪地磕头,忠治对跪扶起女子,“姑娘行此大礼,使不得,快快起来。”石芗炜禁不住哭一场,这下可难为住了忠治。忠治道:“姑娘,别哭,哭坏眼睛亲人见了心疼。”石芗炜哭道:“世间哪还会有人心疼小女子。”忠治顿生怜香惜玉之心,“好好的姑娘落难至此,小子见了都觉心疼。”石芗炜抹把眼泪,心下说不出的感激,心想:“老天爷待我不薄,可算遇见好人。”
忠治道:“姑娘晚间不待在家里,因何出门行走,不怕遇了歹人?”石芗炜道:“家中更可怕,我宁愿走失街上。”忠治万分不解,“姑娘何故有此一说?”石芗炜不作答,低头向火。忠治道:“姑娘说出来,小子好帮姑娘一把。”
石芗炜的老爹贪财,为巴结村里大户人家,将她许给村上赵家五少爷,那五少爷天生一副半痴半傻相。石芗炜知道实情断然不肯随顺,老爹关她多日,非打即骂。母亲不忍见女儿痛苦,偷偷放她出来讨生。
石芗炜诉说以往遭遇,哭得泣不成声。忠治道:“姑娘若不嫌弃,往后小人照顾姑娘。”石芗炜抬起头,两眼朦胧,“小哥若肯收留,我愿做牛做马伺候。”忠治道:“在下姓常,贱名忠治。不知姑娘妙龄多少?”石芗炜道:“一十八。”忠治道:“大好年华,可惜,可惜。”忠治脱下棉袄递与石芗炜,“天冷,姑娘穿上,免得着凉。”石芗炜热泪盈眶,“我不能穿小哥衣裳,小哥着了凉,家人少不得替你担忧。”忠治听“家人”二字,几分感伤,“一点残风劣雪算得上什么,只要姑娘身子热,小人便觉得暖和。走,咱们回家去。”石芗炜喃喃道:“回家。”石芗炜痴呆呆凝望忠治,激动不已。忠治道:“走吧,我想家主必定愿意收留姑娘。”忠治吹熄桌上油灯,出门落锁,二人迎着寒风玉雪一步步往家走去。
忠治见她腿脚冻得直打哆嗦,索性背起她。雪花映得大地通透,一片雪花打落在女子眼中,激起眼波里泪光的浮动。
王倩歆折腾大病一场,浑身滚烫,不住咳嗽。淑燕心下焦急,“怪丫头不好,害苦了小姐,还是寻个郎中瞧瞧病,开服药吃了,便没这般难受。”倩歆道:“到处冷清,活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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