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倒不如早早离去,死了也是副干净身子。”淑燕道:“难道大少爷没与小姐做成夫妻美事?小姐看开些,毕竟身子重要。小姐是大少爷的人,他不能不理自家老婆,况且小姐模样长得俊俏。”倩歆哀怨道:“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活着仅剩一副躯体空壳,不痛不痒,不如早死的好,省得守活寡。”淑燕道:“这番话倘被外人听去岂不落下笑柄,不说了,不说了。丫头为小姐抓服药来熬煎。”倩歆道:“我心已经凉了,吃什么药对我而言也无济于事。这或许是命,天生薄命。年轻轻便要独守空房,不知要过多少春秋才能熬到头。”淑燕道:“大早起的,何必说恁般感伤话,大少爷会待你好的,小姐别胡思乱想。丫头去端盆热水,湿个脸帕与小姐净净脸面。”
淑燕前脚刚出去,便有人敲门,叫道:“大少奶奶,起来没有?”倩歆道:“谁啊?”靳嫂答道:“老妇人靳嫂特来问安。”倩歆道:“进吧。”靳嫂站在门前跺跺鞋底踩的残雪,进门见倩歆仍在床上躺着,地面湿漉漉的。靳嫂提脚走到倩歆床边,“大少奶奶,该起了。”王倩歆合眼懒得说话。靳嫂道:“大少奶奶,贵体不舒服吗?”靳嫂拿手放倩歆额头量温,接着道:“大少奶奶病了,这病准是被新来的少奶奶气出来的。嘿,瞧咱这张臭嘴,早起没漱口牙酸口臭,该打该打,是那个村姑把大少奶奶气病了。怕世上庸医没个人能给大少奶奶瞧好病,心病还须心药医,眼下大少爷正在祠堂跪祖宗,我去跟老太太求个情面,好叫大少爷过来看顾大少奶奶。”淑燕端盆汤水进门来。靳嫂道:“来得可真早啊,燕儿。大少奶奶病了,知不知道?”淑燕放下水盆,无精打采,“我当然晓得,是我,我……”倩歆挺起身,晃晃手躺下来。淑燕明白她的意思,“一早,丫头叫开门,方知大少奶奶身体欠安,我去灶房端盆热水伺候大少奶奶梳洗。”
靳嫂到老夫人房里请安,顺嘴提及王倩歆,“方才老奴去大少奶奶下处,见她床上躺着,脸色难看,额头滚烫。”老夫人道:“病了,她昨儿个不是好端端的?”靳嫂道:“估计被气病的,要不叫大少爷去看视大少奶奶,说不定大少爷还在生大少奶奶的气。”老夫人道:“快去祠堂通知你家大少爷看望原配老婆。”
靳嫂小步跑去祠堂报信,巴不得小两口早日和睦。靳嫂道:“大少爷,大少奶奶病了,请大少爷过去望候大少奶奶。”家琦道:“报应。”靳嫂道:“大少爷说哪儿的话,好歹她是大少爷的嫡妻。”家琦道:“你家少奶奶可曾服药?”靳嫂道:“还没呢。不管大少爷乐意不乐意,情分上总该过去瞅瞅大少奶奶。”家琦道:“我已知晓。”
靳嫂转身来至老夫人房间回复:“太太,老奴已禀知大少爷,目下大少爷兴许就在大少奶奶那边。”老夫人道:“没准去了李馨田房中,走,瞧瞧去。”
馨田房门前,靳嫂敲门。馨田正在屋里梳妆打扮,见老夫人过来,慌忙跪地请安。老夫人道:“方才家琦可曾来过?”馨田道:“大少爷没过来。”老夫人道:“大少奶奶病了,你可晓得?”馨田道:“小妾不知大少奶奶房间,还没过去问安。大少奶奶眼下如何?”靳嫂道:“病得不轻。”老夫人道:“都怪你惹她一身病,这下你高兴了吧?”馨田面皮滚烫,“小妾去问候大少奶奶,当面与大少奶奶赔罪。”老夫人道:“哪个要你过去跟她请安问好,你去只会给她添堵,使她病上加病。身为小妻最好懂点本分,三从四德熟记于心,免得哪天犯错撵你出去。”馨田心头委屈,直想掉泪,说不出话来。
鞭炮响起,过年了。刘府张灯结彩,年过得倒也祥和平静,添了新人却丝毫没有增添过年的欢喜气氛,似乎缺少小孩子的缘故。老夫人嘴里念叨一句:“来年过年节一定比今年热闹。”靳嫂附和道:“那可不,天天过的是日子,日子久了便成月子,想不热闹都不成。”
年三十晚上,大少奶奶房间冷清清,倩歆倍感寂寥。刘家琦不来陪伴,倩歆直感自己是个外人。淑燕道:“大少奶奶,要不咱去二少爷房间耍会儿?”倩歆想去觉得不妥,“两个女人去男人屋里耍闹,人家不定戳脊梁骨笑话咱俩不守规矩。”淑燕道:“又没偷,谁笑话呀,大少奶奶胆真小。”倩歆拉住淑燕的手,“今儿晚上姐姐的命可就交你手上了。”
家兴屋里生着火,房门虚掩,烟气腾腾。淑燕与倩歆行至家兴门前,没好意思进去,二人站在门口偷偷朝里面望望。大过年的,家兴居然还在读书。倩歆心醉神迷,心下扑腾扑腾乱跳,喃喃自语:“可怕。”淑燕不解其意,“大少奶奶,有什么可怕的?”倩歆道:“婚姻。”淑燕更为迷惑不解,“婚姻可怕吗?”倩歆道:“最可怕的姻缘莫过于同床异梦,我好怕。”倩歆脸颊发烫,淑燕不明白倩歆说的话。二人没在家兴房前待多久,便回去了。
年过十五赏花灯,刘府上下欢天喜地。为图吉利,家人燃起烟花炮仗。
天色尽黑,老夫人令靳嫂唤两位少奶奶前去祠堂拜祭祖宗,靳嫂自然先到王倩歆房中传话。靳嫂晃晃悠悠径至大少奶奶房前,敲了房门,“大少奶奶在不在家?”倩歆道:“进来。”靳嫂笑盈盈进屋,“大少奶奶好雅兴,练字啊。”淑燕一旁嗑瓜子,桌上放了把脱皮瓜子仁。靳嫂走前观看王倩歆写的对联,上写:“朝春沐光秋瑟瑟,晚冬浴阳夏炎炎。”横题:“四季幽芳”。靳嫂道:“这是大少奶奶自个儿作的?”倩歆道:“随意拈笔胡乱写的。”靳嫂赞道:“大少奶奶字如其人一般清妍,文采毫末不落俗套,依老奴眼光来看二少爷未必有这般才华。”倩歆道:“我又不读书,岂能跟二少爷相提并论。过年家里贴的楹联多是二少爷亲笔写的:‘欢天喜地良缘成,仙慕凡人眷侣名。’‘金玉满堂只缘善中求,世代遗风不负总成空。’‘遇枯逢春佳节到举目见喜乐事晓,年年又复今日来幸得君伴同祝福。’不拘泥他人所作,别具一格,可见二少爷心胸多么洒脱。”靳嫂道:“大少奶奶出口成章,冰雪聪明,若为男儿身定能做个状元郎。”
淑燕道:“靳嫂真会逗笑,打嘴的话也说得出口。”靳嫂道:“我一见模样俊俏之人,嘴上便没把门的了。”淑燕道:“老嫂子恁时节学的饶舌?”靳嫂道:“瞧,这话说得没规矩。怪不得天生下来只能伺候人,终究没爷们儿要。”淑燕笑得前俯后仰,“咱俩不一样吗,再丑的大老爷们儿八竿子愣打不着一个。做一辈子老姑娘有啥不好,倘若嫁个不中意的女婿直恁地可不委屈一辈子。”靳嫂道:“哟,燕儿这张嘴泼辣得很。”淑燕道:“与老嫂子相比差得甚远,要有你千分之一或万分之一本事,我早去当说书先生了。话说刘府,偌大家宅,高墙大院里有好些个可尊可敬人儿。就说那刘府大少爷,有缘和王府千金喜结连理。王府小姐实属俏姿美人,妩媚温柔,时常喜好写字抚琴聊以忘忧。这日大少奶奶习字,忽见一人冒撞进来,不是别个,正是靳嫂。靳嫂年方三四十还没婆家哩,请大少奶奶与她保媒,说好歹帮衬寻个婆家,似流水一般流在哪里,哪里便是归宿。丫头听了嘻嘻作笑,不料靳嫂心生烦恼。丫头不服,凭三言两语说得靳嫂哑口无言。欲知能言巧嘴丫头系谁,下次告之,暂且不表。”
靳嫂既气又恼,发怒不成,黄花脸变得黯淡无光,“看来你倒配做个说书先生。”倩歆道:“论起说话功底,燕儿岂能与你相比。你啊,姜是老的辣,笑里藏刀,把人喉咙割了,人家还跟着傻兮兮赔笑。”靳嫂道:“大少奶奶高抬,老奴哪有大少奶奶说的恁般本事。光顾扯闲话,正事倒给忘了。老太太请大少奶奶去祠堂拜祭神灵祖宗,须跪一炷香。天冷,大少奶奶穿厚点,当心着凉。”倩歆道:“李馨田去不去祠堂?”靳嫂道:“小媳妇自然也不例外。”倩歆道:“你对太太说我身体不适,不能过去拜祭祖宗。”靳嫂道:“大少奶奶,这是府上规矩,不去不成,不许迟去,错过吉时便是对祖宗不敬,必受家规处置。”倩歆道:“拜祭祖宗有甚用,况且他们又不会真的显灵。”靳嫂忙拿手堵住倩歆嘴巴,“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大少奶奶,此番话语说不得。”倩歆拿开靳嫂的手松口气,“我不过略略说说罢了,又没做亏心事,怕甚。”
靳嫂道:“大少奶奶,老奴见识短,你甭见怪。快些换身厚衣裳去祠堂跪祖宗。”倩歆道:“我不想瞅见李馨田,更不愿她与我同跪一处。只怕见了她,一年变得晦气。”淑燕道:“大少奶奶说这话好没道理。”倩歆白眼瞪她一回,淑燕吓得低头不敢言语。靳嫂笑道:“老奴有主意,不知可否说出来?”倩歆道:“有甚主张,直说无妨。”靳嫂附耳言语一番,倩歆脸上露出一副满意神情,“如此这般甚好。靳嫂,桌上瓜子归你了。”靳嫂道:“谢大少奶奶赏赐。”靳嫂刚要伸手抓瓜子仁,淑燕双手捂在桌上,“我费了一个时辰才整这么点,特意孝敬大少奶奶。”靳嫂道:“大少奶奶,人家燕儿留着孝敬你的,老奴不要了。”倩歆道:“说了赏你,收下便是。”淑燕仍不撒手。靳嫂笑道:“大少奶奶赏我,你还不肯给吗?”淑燕羞得脸红,“拿去,一半大少奶奶心意,一半俺的心意。”靳嫂道:“我吃了,小妮子会不会心疼,若心疼便自个儿留着。”淑燕道:“吃了又长不出半斤八两肉,我有什么好心疼的。”
靳嫂收下瓜子仁去唤李馨田。走进房中不请自坐,靳嫂干笑道:“李少奶奶,待会儿要去祠堂拜祭神灵祖宗。”馨田递她个苹果,“给你吃个果子,辛苦你跑一趟告知我。”靳嫂道:“须跪一炷香,少奶奶能受得了?”馨田道:“别说一炷香,两炷香也能跪得住。祖宗对后辈有恩,跪拜神灵祖宗自是后辈应当做的。”靳嫂道:“瞧瞧,果子颜色中看,一看便知是个好果子,李少奶奶自家留着受用吧。”靳嫂故意将苹果搁到桌旁,苹果滚落在地,溅出液汁。馨田弯腰拾起苹果吹吹灰尘。靳嫂道:“嘿,这叫啥事,分明好果变坏果。”馨田道:“没什么,果子摔了还能吃。”馨田擦净苹果搁桌面。靳嫂心中嘀咕起来,“寒酸样,一看便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馨田道:“你有事忙去,我这就去祠堂。”靳嫂道:“去恁早作甚,祠堂里冷得够呛,李少奶奶要跪一炷香,时间可不短哩。先去撒溺,免得到时憋不住。”馨田道:“说得在理,那我先去趟茅房随后就去祠堂。”靳嫂道:“待会儿要与神灵祖宗上香烧纸钱,老奴替你端盆热水,净手后洗把手。”馨田道:“烦劳靳嫂帮忙打水。”
靳嫂提桶滚烫汤水站在门外等候,心下算计李馨田。靳嫂道:“哎哟,李少奶奶,你这是咋回事,去这么久才回。”馨田道:“风一吹见了凉气,不想真就闹起腹痛。”靳嫂道:“拜祭时辰快到了,赶紧洗把手去祠堂。”靳嫂将木桶里的热水倒入铜盆,亲自端盆。馨田忙把两手伸进水盆清洗,两手瞬间烫红,“哎呀”叫出声来。靳嫂道:“李少奶奶怎的了?”馨田道:“水烫得手疼。”靳嫂道:“不该啊,恁冷的天,水该放凉了,少奶奶没事吧?”靳嫂故意走前半步佯装绊脚,将盆里的水全倾在馨田身上,馨田衣服湿透。靳嫂撂下铜盆,哐当一声,又假意自责道:“老奴该死,越老越糊涂。”馨田回房更衣,急急找寻半天没挑出一件得体衣裳,只得随意穿件做姑娘时的旧衣赶去祠堂。
祠堂,见馨田迟迟不来,老夫人面露不满,“不贤德的小媳妇连点规矩都不懂,耽搁拜祭时辰。不知轻重,非招惹神灵祖宗,她才高兴,真不像话。”家琦道:“娘,别生气。馨田可能有事才晚来,我去叫她过来。”老夫人道:“罢了,拜祭祖宗是件庄重大事,须心诚容不得虚伪,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诚心。”
馨田气喘吁吁跑进祠堂,跪在后边。老夫人望着馨田见她穿得不甚体面,更把她几分轻看,“拜祭祖宗是件大事,难道你不晓得,李馨田?”馨田道:“儿媳明白。”老夫人挑剔道:“既然知道还来晚,来晚了不说你什么,竟自作主张跪后边,好不晓得规矩。新人要跪前,意在祈福前程似锦。”两个媳妇跪在一处,一个似奶奶,一个似丫头。黄理道:“新人跪拜神灵祖宗,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新人康健,为刘家生男育女!”倩歆与馨田虔诚磕头。外边烟火通明,鞭炮震天动地。
黄理道:“两位少奶奶请在晏灯里添油,神灵祖宗福佑家宅兴旺。”二人各捧一碗香油,往晏灯里添油。馨田手一抖,碗里的油不慎洒落出来。老夫人干咳一声,馨田慌了神,碗中所剩香油全洒在案桌上。刘府老爷大为不满,“李馨田,你好大胆子,亵渎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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