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照灯笼作甚,坏我好事,滚开。”二恰道:“大哥,占便宜的事可不能忘了自家兄弟,总该教小弟大饱眼福,瞅瞅女娘生得甚般模样。”董恒道:“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女流家身己都一样。”
王谡茗走出府门,打算去烟馆吞云吐雾。二恰提灯照明,看清府上少爷,急忙叫停。二人止住打人,董恒在车里慌慌提上裤子,跳下车来。王谡茗骂道:“你们干什么,调戏良家妇女,宰杀人家老爹不成?”
潘踔浑身疼痛,爬起身子,颤巍巍走前问讯:“动问尊长可是王府少爷?”王谡茗见他满脸带血,不免有些瘆人,“不才正是在下,老人家伤筋动骨否?”潘踔道:“托少爷洪福,老朽并无大碍。车上坐的乃是刘府大少奶奶,贵府千金大小姐。”王谡茗惊讶道:“呀,我姐回来了!”四人吓得面无人色,跪地讨饶。
人不惹事不招祸,招祸的人必定惹了闲事。带头闹事之人被主家活活打死,其余三个帮凶少不得挨打一回,赶出府门。
王老爷问女儿因何无缘无故归家,倩歆落泪不止,“刘家老太太脾气大,我与老太太不和睦。”王夫人道:“婆子刁钻,难为我儿。”倩歆道:“老太太不待见女儿,撵我回来。”王仁安道:“不是人家老太太不疼爱儿媳,你本来没用心与人家当好儿媳妇,如何讨人喜欢?”王夫人道:“闺女正伤心,老爷何必说她。既然来家,就教我儿在家住上一阵子,再享几天做大姑娘的清福。我就不信,他们刘家不来人接女儿回去。”王夫人派府里名唤斐沄的丫头伺候女儿起居饮食。
倩歆进了香房抽抽搭搭不住抹眼泪,斐沄陪在一旁。王谡茗道:“姐姐不必伤心,玷污你的贼人已大卸八块去阴司报到,日后没人再敢欺负姐姐。”王夫人道:“竟说些鬼话,不怕吓着你姐姐。”王夫人劝慰女儿一回,才回房歇息。倩歆抹干眼泪躺床上,斐沄侍立一旁。
王谡茗本欲到烟馆抽烟,没有去成,一时犯了烟瘾,浑身多不自在。倩歆道:“你怎的了?”谡茗道:“浑身难受,想抽口烟。”倩歆道:“呸,活该,自找的。”谡茗道:“兄弟晓得错了,可惜为时已晚,目今烟瘾大得很,戒都戒不掉。”倩歆道:“狗改不了吃屎,你也有后悔的一天。”
倩歆打定主意帮兄弟戒烟,王夫人深感欣慰。倩歆道:“娘,此事万万不可教老爷知晓,倘或老爷知觉定饶不过谡茗。”王夫人道:“老爷那边我看得紧,你家兄弟能熬过一个月有望戒掉烟瘾。姑娘打算在家待多久?”倩歆道:“待一辈子,我哪儿也不去了。”王夫人道:“胡话,难道你就不挂念女婿?”倩歆道:“他一头死在外边,与我无关。”王夫人笑道:“女儿以前在家没点脾气,如今嫁了人倒有了奶奶脾气,我儿在刘家受的委屈必定不少。”倩歆道:“我岂会受他家委屈,倒是我嫁过去屈尊人家大少爷。”
王夫人从她话语中听出姑娘在刘府经受的折磨不小,慈母心肠宽慰倩歆一番:“女儿受屈了。我刚嫁过来那阵儿,也常遭白眼,老太太挑三拣四胡诌不是,与人家当媳妇多不容易。老太太闲来无事就爱计较,儿媳妇赌气回娘家,老太太背地里偷着乐。往后还有你受的罪,没生孩子始终是个外人,啥时候你为人家添了孙子,老太太才会把你当成家里人看待。我嫁来头几年一直未能生育,老太太整日骂骂咧咧,从没给过好脸。我心里着急,先要了你,后来有了你家兄弟。这种事,急不得。我估摸女儿得回家一趟,没想你与婆子处得不赖,到今儿才赌气回娘家。你来了,咱娘俩也好说说话。娘知你要在家里住上一阵,夏日穿的衣裙已为女儿备好,回头再与我儿多添置几件新衣裳。姑娘甭难过,你越不开心,老太太越高兴,伤了自家合着外人可不划算。娘给你拿来衣裙,妮儿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王夫人取过衣裙,倩歆试穿。王夫人顺手摸下女儿肚子,倩歆害羞地拿开手。王夫人道:“姑娘嫁了人,头两年肚子不大没什么奇怪,这倒也正常。好好调养,等精气足了,肚子自然会大,生一男半女不过早晚的事。我儿还年轻,姑爷愿意,十个八个也能生出来。”倩歆满面羞红,“瞧娘说的话,臊得女儿抬不起头来。”
王谡茗戒烟,倩歆管顾兄弟足有一个半月光景。亏得抽烟土时日不长,经过一番痛杀折腾,王谡茗戒除烟瘾,倩歆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倩歆夤夜之间做个怪梦,梦见王谡茗倾诉怜爱之意,而后便有肌肤之亲。倩歆觉得缠绵,心底乐意,梦中以身相许要与他双宿双飞。后遇掌管人间刑罚的小鬼抓走王谡茗,将他丢进万丈深谷,谷底皆为闪闪放光的尖刺铁器,凌乱插满地面。一声撕心裂肺惨叫,人已血肉模糊,鲜血四溅。铁尖上顶着一颗眼珠子,血淋淋望向倩歆。倩歆被噩梦惊醒,吓出一身香汗,脑袋昏沉,弄不清哪来乌七八糟的念头,免不得自增烦恼。
丫头斐沄见倩歆日来心绪烦乱,常陪大小姐到后花园散闷。园中百花竞放争春,花间蝶飞蜂舞,空气里蕴酿淡淡清香。池中鱼儿成群结队追逐嬉戏,荷叶漂浮。倩歆倚湖畔栏杆观景,陷入沉思,心下颇不宁静。斐沄摆弄她的衣裙,拉起来松开手又轻轻提起,“小姐不待见人家吗?”倩歆道:“姑娘长得讨喜,当然待见。”斐沄道:“真的吗,多谢小姐夸奖。”二人相视一笑。斐沄道:“小姐,可否问你个事?”倩歆道:“姑娘有何话要说?”斐沄道:“小姐想要个小少爷,还是姑娘?”倩歆道:“小孩家瞎问什么呀,羞不羞。”斐沄道:“不许叫人家小孩,再叫,我可恼了。”倩歆道:“我待见姑娘。”斐沄道:“干脆就生个姑娘好了。”倩歆道:“小孩家乱说话,真真讨厌死人。”斐沄道:“有对不住小姐的地方多担待,人家平时不大开口说话,也不会说话,望小姐莫要闹心。”倩歆瞧她一脸紧张觉得可爱,“你给我舞上一回唱支曲,我就不生你的气。”斐沄道:“俺哪有小姐会的多,并非所有女儿家都能歌善舞。曲子倒会唱简单的小调,小姐来舞,丫头伴唱,岂不两全其美。”倩歆点头答应。斐沄唱曲儿,倩歆舞动轻盈步姿,一绺头发散在脸颊,风姿绰约,颇有一番情韵。
一日晚上,夜静人安。倩歆坐在卧榻低声饮泣。房门忽然敞开,王谡茗进来掩上门,“姐姐,好端端哭什么?”倩歆道:“你来作甚,不用理我,我哭死算了。”谡茗道:“这是为何?姐姐不高兴,只管拿兄弟解气。”倩歆道:“回吧,看你能变好,我死了也没甚可担心的。”她说完又哭。谡茗道:“姐姐生受。”倩歆道:“把灯熄灭,我怕见光。”谡茗吹灭昏黄的油灯。倩歆道:“我恐怕活不久了,坐我床上挨近些。”
门外刮起一阵狂风,惊雷奏响,雨却迟迟躲藏在狂风背后,树枝飒飒作响。谡茗道:“恁地怕有不妥,外人晓得岂不笑话咱姐弟俩不懂规矩。”倩歆道:“不是个爷们儿,坐我身边,我又吃不了你。”
一声惊雷袭过房顶,震得屋宇颤动。倩歆惊吓得不得了,双手抱头。谡茗道:“姐姐不必担惊受怕,天塌了,自有兄弟顶着。兄弟知姐姐胆小,每遇雷雨天气便感害怕,因此特来看觑姐姐。”倩歆道:“没想到你尚知冷知热,不枉我白疼你一场。”
少间,震雷再次响起,一道闪光照得大地亮如白昼。倩歆紧捂两耳,“我好怕,快没命了。”谡茗轻搂倩歆,“姐姐,少要害怕,兄弟在呢。”倩歆低声说道:“你敢不敢亲我?”谡茗愣住,“兄弟不敢。”倩歆失望地叹口气,“不是个男子汉,拿出你先前侮辱我的劲头亲我一回。”谡茗道:“姐姐是不是在刘府待傻了?”倩歆道:“我疯了,傻了,笑天不弄人人自弄,他人不嘲己自嘲。”
此时屋顶上又过一阵霹雳,屋瓦随之跟着颤动。倩歆抱头痛哭,谡茗拿手帕替倩歆擦泪。半空之上划过一道亮光,瞬间照亮房屋。倩歆身子缩成一团,“我快要死的人,没人见怜,哄我安静死去。”倩歆幽幽啜泣,谡茗道:“兄弟在,姐姐不消烦恼。”倩歆道:“抱紧我。”谡茗紧搂倩歆。
门外雨滴哗哗落下,树枝不敢诳逞能耐,摇坠身躯。雷声响彻云霄,利剑似的闪电照得大地亮如白昼。“要了我吧,姐姐渴望做一回真正女人。”一句缠绵话语萦绕在房中。猛然间二人唇舌黏在一处,一切终如她所愿沉沦堕落。
雷电怒吼,震天动地,雨水似箭一般射向大地,汇成溪流,流向低洼之处。丈高树木不停摇摆身躯,风好大,雨也疾,粗壮的树枝经不起风雨洗礼拦腰折断,刮倒在地,淹在雨水之中。不远处的小竹林,伏倒一片,屋顶上偌大的瓦片竟随着狂风暴雨打落下来。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王夫人一早过来看望女儿。半路上,王夫人自言自语:“夜间雨水下得恁大,这雷像打在头上。嗳,吓死人了。不知我家姑娘吓着没有,待俺去姑娘房间瞧瞧。”路旁不少花枝被雨水打弯,枝头栽倒在泥土里。王夫人边走边叹惜:“大春没过完几天竟下这么大的雨,看把这些花儿草儿糟践成什么样子。在家管天管地管不住龙王爷打喷嚏,更管不了雷公电母吵架,老人家生气了,电闪雷劈,刮大风下大雨,谁也不顾。”
地面到处积水,门前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块残碎瓦片。王夫人瞅在眼中甚感不悦,眉头一皱,心想:“破砖烂瓦终不是好兆头,晦气。”
一缕光线见缝插入房中,王夫人抬脚迈进门里,竟瞅见儿女同榻而眠,面皮登时臊得火辣辣的。王夫人纵然有气,照旧不失分寸,不乱威仪,“没脸的畜生,不识廉耻,专干些男盗女娼的丑事,丢人败德,白养了你们。倘若老爷知道,不定你两个小命要见阎王。亏我辛辛苦苦养大你们,倒干些没羞没臊的事体来报答老娘。”谡茗道:“娘,此事不怨姐姐,是孩儿对不住她。”倩歆冷道:“我干的是人事,人该做的事。”王夫人恼恨道:“呸,自家做下见不得人的丑事,倒有脸冲我叫唤。不要脸的还不快穿上衣裳,少丢人败德!”
稍缓半刻,二人穿好衣裳,王谡茗跪地听训。王夫人骂道:“不知廉耻的娼妇,打死你都不解恨,我只当没养你这只白眼狼。”倩歆道:“我是妇道人家,不是娼妇。”王夫人道:“你连娼妇都不如,即嫁从夫,就该有志气为自家男人操守贞节。看看你做的不耻事体,能对得起谁,倘若人家刘府大少爷听到些风吹草动,不定扒你一层皮,难解玷辱门楣之气。当年若知你长大成人是个水性杨花的贱辈,我也不要你,养你都不抵养条狗省心。”
门外响起叩门声,屋里瞬间静下来,王夫人开了门,斐沄胆战心惊站在门口。王夫人诘问:“丫头,你在门外偷听了多大会儿,不许掉谎,敢扯谎揭你两层皮。”斐沄道:“回奶奶的话,奴才刚来此间。”王夫人半信半疑,“我看你在门外鬼鬼祟祟偷听半晌,胆敢在我面前不说句老实话。”斐沄道:“不敢欺瞒太太,奴才刚到门口,屋里说话确实一句不曾听见。”王夫人赫然骂道:“谁准你来的,滚!”斐沄道:“知道了。”斐沄转身刚要走,王夫人呵斥道:“滚回来!”王夫人抬手赏她两个漏掌风,斐沄满面泪水,不敢哭出声。王夫人出过心头怒气,“今后与我看好你家姐姐,若敢私离大小姐半步,抽你的筋,斫你的骨,听清没有?”斐沄唯唯诺诺应承。王夫人道:“小子听好了,日后不许近她一步,跟老娘走人。”王谡茗闷闷不乐跟随母亲走出房门,少不得挨顿家法伺候。
王夫人让家人往女儿下处端送早饭。倩歆躺床上哭抹眼泪,不肯下床动碗筷。斐沄道:“可怜的姐姐,多多少少吃口。”倩歆泣道:“我不吃,饿死算了,活在世上好没意思。”斐沄道:“这话怎么说的,何必呢,可不兴再说这般没兴的话。”
倩歆心中烦闷,新愁添旧恨徒增烦恼,唱起《晚恋》一曲。
王夫人亲自端碗浑如泥水般的汤药行至女儿房中,怒目攒眉道:“喝了它,你便得干净。”斐沄道:“太太,这是做什么?”王夫人呵斥道:“多嘴,该你问吗,打嘴十下。”斐沄拍打自个儿脸面。倩歆道:“碗里是药。”王夫人道:“算你不傻。”倩歆道:“我没病,不吃药。”王夫人道:“今儿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最好乖乖喝了。”倩歆道:“碗里放的什么药?”王夫人气道:“索命药,你喝了得个清白身,快喝。”倩歆双手颤抖接过药碗,泪水顺脸颊流进碗里,望着黑乎乎的汤药,觉得自己的人生如同汤药一般浑浊,不见清澈。倩歆闭眼喝尽碗里汤药,王夫人从她手中拿过碗抛在地上,“啪”的一声,荡漾在不安的空气中。倩歆满脸痛苦,“我怎么还不死?”王夫人眉头舒展,“该死的早晚会死,没几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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