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河 - 第四章 红杏出墙

作者: 王晨百19,348】字 目 录

头。小冤家,如今你已干净,今后务必自重自爱。”王夫人面带愠色离开女儿香闺。

斐沄止不住地抹泪,倩歆苦笑,“丫头,你哭什么,我死了脱离人生苦海,未尝不是件好事。”斐沄哭道:“奶奶待小姐不该这般狠心。”倩歆叹气道:“太太恨我,恨我的心如同利剑穿透她的心。我不恨太太,我得感激太太安排。太太想让我在痛苦中结果性命,我偏不从。即便我死,也要像意地离去。丫头陪我到花园走一遭,我想多看几眼尘世美景,留点念想。”

西边落日渐渐隐去,落日霞光血染一般彤红。倩歆凝望半边染红的天空,脸上映着落日霞光,两道泪水滑过,湿湿的。柳枝随风起舞,池塘里鱼儿嬉戏跳跃,远远的水面暗了下来,硕大的荷叶变得模糊不清。

是夜,斐沄研墨,倩歆握笔题文,题曰《怜卿心》:

海棠期许为君开,愁颜花色渐不散。

闲柔莫去自低羞,湿眉偶见黄昏瘦。

泪水浸透诗笺纸,倩歆泪眼凄迷,哽咽道:“我快死了,忽觉好怕。活着的时候倒没觉得死有多么可怕,真正快要死时方知原来还是活着好。人活一口气,断了这口气,一切尽付与东流。”

斐沄道:“姐姐宽心,奶奶即便有多大仇恨,断然不会加害小姐。”倩歆叹气道:“但愿如你所说。我渴望有人疼,可这些对我而言竟是恁样奢侈。”斐沄道:“小姐身在刘府,大少爷待你不好吗?”倩歆沉默片刻,“人家眼里根本没我,待咱不冷不热,我不如他家小老婆讨人欢喜。”斐沄埋怨道:“他个大男人,岂能这般冷待原配老婆。哼,世间男子都是负心汉,讨了小老婆,便忘了与他朝夕相处的糟糠之妻。怪不得小姐一心想要个姑娘,亏得丫头没嫁人,不然……”倩歆道:“是啊,一个人过日子多么清静,到底不会有恁多苦恼。”斐沄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随口嗳了声。

一日侵晨,倩歆梳妆已毕,过父母房中来请安。王仁安瞅女儿一眼,“该往家里去了。”倩歆不明其意,“老爷教女儿回房吗?”王仁安道:“你在娘家足足待了两月光景,该回你自己家去。”倩歆略感寒心,“老爷为何偏把女儿往外赶?”王仁安满脸不悦,“亏你学过书,恁地不会言语。老爷哪里把你往外撵,不过叫你到该去的地方。既嫁从夫,理应遵从人家府上规矩。做妇人就该有妇人模样,三从四德熟记心中,三纲五常中有夫为妻纲,你须尊丈夫,守礼法,坚贞不渝。”倩歆道:“孩儿铭记老爷教诲。”王仁安道:“待吃罢早饭,自可离去,不必与我道别,免我伤感不忍你走。家中喜欢之物,尽可拿去一些留作念想。你亦无须挂念家中,安分守己与人家当好媳妇便是德行。”

倩歆道:“女儿想问老爷一事。”王仁安道:“有甚话说?”倩歆道:“俺不是老爷亲生闺女,老爷是否不待见女儿?”王仁安道:“疼爱子女乃是父母责任,你为子女,我为父母,疼你不消说。”倩歆道:“骗人话,我早已分不清真假,实则老爷一点都不疼爱女儿。”王仁安道:“胡话,天下有哪个父母不爱子女!”倩歆道:“他们刘家没人待见我,我在刘家过活好没意思。”王仁安道:“够了,再不必无稽之谈,快快回自己家去。”倩歆哭道:“我不走。”王仁安道:“放肆!”王仁安请出一根家法棒,“你可晓得这是什么?”倩歆道:“虐人竹棍。”王仁安道:“胡言乱语,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警世棒,人活在世须要有家教。”倩歆道:“老爷为何打女儿?”王仁安道:“姑娘家天生泼出去的水,不听父母言语,教训一下你这忤逆丫头。”王仁安在倩歆背后打了几下。倩歆道:“打呀,反正我又不是老爷亲生姑娘。打死我,我也不回刘府。”王夫人劝道:“算了,老爷,和孩子生什么气。她这般回去也没颜面,只可等着婆家人接女儿回去。”

自从老夫人赶走两个儿媳妇,刘忠义一连数日未见二人过来问候,心中未免纳闷,暗骂她们不晓事。刘忠义问起身旁丫头:“你家两位少奶奶近来忙些什么,为何无一人过来请安?”彩璧不敢谈及此事,老夫人叮嘱她不可在老爷面前乱讲话。刘忠义见她不言语,白眼瞪她一回,“你家少奶奶哪里去了?”彩璧跪地,“老爷……”刘忠义道:“说你家少奶奶因何不来问安!”彩璧道:“人常言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她俩不过是外姓媳妇,所以都不来与老爷请安。”刘忠义道:“唤你家少奶奶过来听训。”彩璧道:“哪里请得动少奶奶。”刘忠义道:“为何叫不动两个妇人?”彩璧慌神,“这……”

刘忠义道:“说话,怎不言语?不开口说话把你当哑巴卖掉。”彩璧道:“丫头伺候老爷好几年了,老爷慈悲,总把丫头当人看,怎可说卖就卖,好歹人家也算老爷的女人,老爷先前还亲过丫头一回。”刘忠义大为恼火,“你敢诽谤老爷,不卖你难咽心头恶气。”彩璧幽咽道:“老爷真狠心,丫头说的实情,绝非妄言。大少爷成亲那日,老爷吃醉酒,差点要了丫头身体。老爷甚是懂得怜香惜玉,亲得人家透不过气,将俺衣裳扯烂一截。老爷如若不信,我把那件衣裳拿与老爷瞧瞧。”彩璧呜呜哭个没完没了。刘忠义不知她说的真假,心下想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若传扬出去,老脸往哪儿搁。”刘忠义道:“你敢造谣,把你卖到烟花巷。”彩璧道:“丫头不敢欺心,老爷就是老爷,大丈夫能刚能柔,万望老爷垂怜。”彩璧深知老爷心软仁慈,不赖事儿,几句假话便能唬住老头子。

彩璧一番话招人反感,刘忠义道:“不管有没有这等事,切不可张扬出去。你若敢在外边对人胡言,定不饶你。”彩璧道:“丫头晓得紧闭嘴巴。”刘忠义道:“知道就好,话说多了无益。箱柜里存有银两,你且拿去些权当零用。”彩璧媚笑道:“老爷心肠真好,啥时候与俺个名分。”刘忠义道:“什么名分?”彩璧道:“除了姨太太,还能有哪般名分。”刘忠义道:“小小年纪不正经,留你作甚。”彩璧道:“老爷晚上一人睡觉难道不觉寂寞?倘若换成别人,必定忍受不得这份冷清。太太一早把丫头许给老爷使唤,可老爷从来没使唤过丫头,连老太太都瞧不起人家。”刘忠义道:“你想嫁人,老爷与你做主,明儿替你寻个年轻女婿。”彩璧道:“反正贱妾已是老爷的女人,老爷不垂爱,往后日子没法过了,望乞老爷见怜。”

刘忠义表面厌她三分,心中大抵待见。彩璧撒娇道:“老夫少妻娇滴滴,皓首红颜情意真。贱妾愿意伺候老爷,老爷叫奴伺候,那是俺的福气。”

由春至夏,家兴伤势过了一个多月才见好。近些日子家中大小事体家兴全不知晓,房里换成两个丫头服侍家兴。一日晌午,俩丫头趴在桌上打盹,家兴离床下地走了不过三两步,腿脚发软栽倒在地,不禁呻吟出声。丫头翠芸闻声惊醒,慌忙扶起家兴,搀他坐床沿,问道:“二少爷摔疼了吗?”家兴道:“不妨事。”

丫头翠娟体格丰满,高个头,面皮白皙。而翠芸偏瘦,身材平平,手指细长,一副小孩模样,说起话来少气无力。翠娟道:“二少爷不怪俺俩偷懒?”家兴一团和气,“我自家摔倒,与你们不相关。娟丫头,我问你个事。”翠娟帮家兴揉腿,响亮的音声打她口中传出:“二少爷有话请讲。”翠芸瞪她一眼,“说话当心点,嘴上别没把门的。”翠娟道:“小丫头老和我吵嘴,卖弄精神尽显得你没脸。”翠芸道:“二少爷,这丫头欺负人,你老人家也不出面管管,是不是瞧上她,偏护不成?”

翠娟一脸红,与家兴对视一眼低下头来,“疯疯癫癫的丫头说哪门子酸话,二少爷甭搭理她,这妮子疯言疯语。”翠芸益发没了规矩,“二少爷若待见她,不兴爱屋及乌,二少爷要知咱生得不比她差。”说完,罗帕掩嘴偷笑。翠娟本来三分恼气,翠芸一句耍笑话偏偏说中她的下怀,这会儿心头又觉得喜滋滋的,“老太太要知道你说骚话引诱少爷,非卖了你不解恨。”翠芸浑身不自在,非要嘴皮说过瘾才肯罢休,“哼,你心里想的好事,我能不清楚。你知我知二少爷知,是个人便免不了想那点风流事。”翠娟道:“二少爷不和你计较,你反倒变本加厉,仔细你的面皮,倘让靳嫂听去定饶你不过。”翠芸挠头吹口气,“我才不怕老虔婆,她厉害能吃了本姑娘不成。就她成天事多,瞧不起她那副德行。”家兴道:“老太太近来待你家两位少奶奶如何?”翠娟答话:“好,好着呢。”翠芸道:“闭嘴,不开口说话,不把你当哑子。”

家兴额头冒汗,翠娟麻利地掏出手帕替家兴擦汗。翠芸手脚却不如翠娟快,羞得缩回两手,将罗帕绞在指间玩弄以掩尴尬。家兴道:“家里有没有大事,不妨跟我说道说道。”翠娟转身不语。家兴问起翠芸,翠芸淡淡一笑,牙缝紧锁。家兴行动不便,仅有胡思乱想的份。

靳嫂同老夫人看视家兴,却见家兴躺床读书。老夫人道:“你不歇着,读书作甚?”家兴道:“闲来无事,不读书怎的打发光阴。娘,我家两位嫂子还好吧?”老夫人道:“何必管妇道人家的闲事。”靳嫂道:“太太请坐。”老夫人极不高兴地坐下来,“今后少操闲心,她俩又不是你屋里女人。为你安排这两个丫头伺候得是否周到?”家兴道:“她俩事事用心,很会说话。我与两位嫂子多日未曾见面,孩儿想过去问候。”老夫人道:“不守贞节的妇人,有什么好见的。”家兴说:“她们是刘家儿媳妇,娘本该疼爱,可娘总有偏见。”老夫人道:“哼,把两个丫头留你身边,老娘倒省心。”靳嫂搭话:“太太一片良苦用心,全为二少爷着想。”家兴道:“孩儿并无非分之想。”老夫人道:“用不着惦记人家老婆,早把两个妇人打发到娘家去了。”靳嫂道:“两位少奶奶触犯家规,惊动神灵,太太不得已才教她们各自回娘家反思过错。”

家兴道:“娘把弱不禁风的儿媳撵走,良心可安?”老夫人拍案而起,抬手指着家兴,“你呀,忤逆不孝,刚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家兴道:“嫂子她们身犯何错,非要这般对待?”老夫人怫然不悦,“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老娘能不清楚,别忘了她们是妇道人家,不是黄花大闺女,趁早收起野心,否则早晚生出事端。”家兴道:“她们是刘家儿媳妇,在娘家住久了难免有人笑话,不如派家人接回两位嫂子。”老夫人道:“甭瞎操心,想要老婆,只管言语一声,今儿便把婚事与你办了。”靳嫂憨笑道:“二少爷喜欢就开口,老奴好替二少爷张罗。别的事儿或许不好办,论起挑姑娘选媳妇,老奴可算个好手,包管给二少爷找个称心如意的。”家兴道:“孩儿此生无意娶妻纳妾,伏望娘能容下两位嫂嫂。”老夫人骂道:“不要女人,简直有病,病得不轻。”

傍晚,靳嫂心不在焉地往烟管里装烟丝,老夫人端起烟管对住灯火吸上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余烟袅袅冲散,呛得靳嫂直咳嗽。靳嫂道:“俺一辈子没抽烟的福气,闻见烟味呛得难受。”老夫人磕出烟管中的烟灰,“人老了,心头总觉闷得慌,就靠这物件打发日子。你去把家兴房里两个丫头唤来,我有话要问。”靳嫂道:“老奴这就去叫人。”

家兴坐在床榻胡思乱想。两个丫头在房中耍闹,翠芸坐翠娟腿上,“娟姐若是有情郎该多好,哎哟哟,情哥哥来疼俏妹妹。”翠娟道:“可怜你了,偏俺不是爷们儿,你这娇滴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何人愿采摘。”翠芸笑得前俯后仰,“二少爷堪当重任。”翠娟道:“姑娘家脸皮比城墙还厚,卖弄风情讨人怜爱,二少爷哪有工夫理会娇女。”

靳嫂推门进来,看不惯她们这般胡闹,“没点规矩,轻浮。”翠芸臊得脸红,“挨你什么事。”靳嫂揪住翠芸的耳朵,“嗬哟,你个奴才伺候二少爷几天便上脸了,不给你点颜色,敢骑到姑奶奶脖儿梗屙屎撒尿。”靳嫂扇翠芸的面皮,翠芸捂脸痛哭。翠娟赔说好话:“老嫂子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靳嫂瞪眼呵斥:“没你搭腔的份,不把我放在眼里,便是对老太太大不敬,惹急了我,有你好果子吃。”家兴气急败坏道:“嚷什么嚷,她哪里得罪了你,非要弄得人家伤心,你才高兴。”靳嫂道:“二少爷,老奴怕俩丫头不老成,调教她们规矩,扰二少爷清静,二少爷多多担待。老太太唤她俩有事,老奴这就带人走。”

两个丫头进门跟老夫人问安,靳嫂退出房门。老夫人见翠芸眼眶湿润,“丫头,何事伤怀?”翠芸备言前情,“靳嫂打我。”老夫人道:“你犯了什么错?”翠芸道:“丫头在屋里说笑而已,哪知靳嫂一来看我不顺眼,便动手打骂。”老夫人道:“倚老卖老,忒不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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