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女人向来是敏感的,不光彩的事儿万万不可与外人说道,有些事儿只能藏在心底。倩歆心绪不宁,抽咽起来。姝娴安慰道:“大少奶奶受委屈了,把心略放宽些,日后怎不见得万事遂心,只要心下盼望自然也就好了。”
夜渐深,一轮圆月散出白色银光,照得大地黑白分明。四野颇为安宁,偶有犬吠声搅扰寂夜长空。
家兴寻思老爷会不会派人接回李馨田,但又觉得不大可能,问两个丫头有何看法。翠娟道:“我看不会。”翠芸道:“二少爷甭信她说的,李少奶奶人好,老爷定然派家人接回府里。”家兴道:“我去老爷房间问个准信儿。”
刘忠义在屋里看书,彩璧趴桌上抄写《女诫》一书。彩璧停下手中笔,“老爷,人家累得手疼,歇会儿再写。”刘忠义道:“你才写几个字,便吵嚷手疼。”彩璧道:“学书认字本非女流之辈干的事情,老爷狠心,偏教人家识字,况且学了毫无用处。”刘忠义道:“头发长见识短,你懂得不多,多认字识大体,总不会害你。”彩璧道:“明白老爷好意,可这会儿手确实酸疼。”
家兴敲门而入,刘忠义皱起眉头,“奴才,你来何事?”家兴道:“听闻老爷接回大少奶奶,不知真假。”彩璧道:“大少奶奶今儿下午回来的,二少爷没过去问候?”家兴道:“你知大少奶奶回来了?”彩璧道:“妇人家有腿有脚,在娘家住久了本该自己回家,那还用人去叫。”家兴道:“孩儿想接李嫂嫂回府,望老爷应允则个。”刘忠义不言语。彩璧道:“这事儿老爷不做主,二少爷须问太太答不答应。”家兴道:“老爷乃一家之主,怎做不了主?”刘忠义道:“不必管她,任凭她自个儿心意回来。”
家兴登门与管家打听消息,黄理正在房内吃茶,“二少爷何事下顾?”家兴道:“老管家可知李少奶奶娘家仙乡何处?”黄理道:“老奴不知,当初迎亲那日,府里家人前去迎请李少奶奶,我唤来与二少爷备说详细。”黄理出去寻人。家兴欣赏墙上挂的几幅陈旧字画,一层浅淡灰尘遮掩了画上姑娘婀娜身段。家兴笑道:“年过半百的老头,尚看年轻大姑娘画像,好不识羞。”
黄理带一人走来,那人正是府里赶马的老车夫潘踔,车夫上前见礼。家兴道:“老人家可是记得李少奶奶家在何处?”潘踔道:“先时迎亲,去过李少奶奶家中一回,大概这会儿能寻摸到地方。”家兴问路途远近,潘踔仔细回话。
次日晌午,潘踔赶马车载着家兴出趟远门,颠簸约莫一个时辰赶至李馨田家门首。潘踔吆喝马儿停住,“二少爷,到李少奶奶府上了。”家兴已在车里熟睡,迷糊睁开眼,跳下马车。潘踔走前叫门,门里应声:“谁呀,慢等,这就来。”馨田开门见是家兴,一时惊讶得不得了,“二少爷怎么来了?”家兴道:“嫂子不欢迎?”馨田道:“哪里话,二少爷家里请。”
馨田迎请家兴至堂屋落座,石芗炜羞于见陌生人,躲在灶房烧水。李家二老走来,馨田做介绍,家兴深施一礼。李老爹道:“二少爷大老远赶来十分辛苦,请坐下谈话。”朱氏端上时新果子,“二少爷请吃果子,小户人家礼数不周,二少爷勿要见怪,这就去给二少爷烧水沏茶。”家兴道:“小子不觉口干,不烦大娘烧水。今儿小子来接嫂嫂回去,望老人家应允。”朱氏道:“多感二少爷劳神,小女原本早该家去,争奈身短脚小行不得远路,却要辛苦二少爷跑来接一趟。”
客套话说了一箩筐,家兴吃过茶水,唤馨田同他上马车,李家人欢喜送出大门。石芗炜握住馨田的手舍不得放她走,“姑娘,啥时候再回娘家?”馨田道:“逢年过节便回家里看望二老。”石芗炜道:“姑娘一走,教人心里空荡荡的,怪念你的。”馨田道:“下次回来,说不定你就成了俺家嫂子。嫂嫂保重,不消惦记你家小姑子。”石芗炜羞红了脸,“是谁家糟糠之妻还不一定呢,怕是姑娘叫早了。”
马鞭声附着吆喝声,车子渐渐走远。一路上二人无话,馨田忧郁而平静,将昔日感伤掩藏。
刘府门首,马车停住。潘踔道:“二少爷,李少奶奶,到咱府上了。”家兴道:“嫂子下车。”二人在正门下马车,车夫牵马车绕后门进府。馨田犹豫地立在门前。家兴道:“嫂子进家吧。”馨田渴望进去,似乎又不敢进,生怕进了这扇大门再遭老夫人轻视。馨田沉吟半晌,“二少爷,我……”家兴道:“怎么了,嫂子?”馨田道:“我怕。”家兴道:“嫂子怕甚,怕老太太不待见你,受不了冷言冷语?”馨田点头,心下酸楚,簌簌泪下。
家兴叹息一回,“嗳,娘真不讲仁慈。”馨田道:“二少爷可别这么说,是我不懂规矩才惹老太太生气,在人家里做小媳妇只可忍气吞声。”家兴道:“别把自家当小媳妇,你和大少奶奶一样。”馨田道:“并非我自贱身份,只因家境在先,注定做小。”家兴道:“妄自菲薄的话,我可不爱听。”馨田道:“那我以后不说便是。”
馨田与家兴走进刘府大门,二人一面走一面谈话。馨田询问大少奶奶可曾回来,家兴只说早她一天。家兴道:“嫂子往后不必喊我少爷,直呼名字便好。”馨田道:“但凭兄弟尊意。”
家兴留心盯住馨田肚腹瞧上一回,馨田有所察觉,顿时臊红了脸。馨田道:“家兴,你看什么呀?”家兴道:“嫂子回家这些日子竟瘦了许多,回头好生补补身子。”
家兴伴同馨田与父母请安,老爷倒不大反感,老夫人恼得不轻。老夫人道:“你还有脸回来,回来干甚,刘家哪有你这贱辈容身之地,前时赶你出府门,你自可改节,好不该赖在刘家。”馨田无言以对。老夫人损得馨田无地自容,叫她走了。家兴随后往外走,老夫人唤住家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见天跟在女人屁股后面算哪回事,传出去丢不丢人?!我且问你,谁准你接她回府?”家兴道:“我自个儿主张。”老夫人道:“去祠堂面壁思过一天,清醒清醒脑袋。”家兴怏怏不乐一径到祠堂来跪祖宗。
老夫人叹气道:“越大越难管,真不像话。”靳嫂无心插句闲话:“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夫人臭骂靳嫂:“你个老娘们儿,会不会说句人话,连老爷一块骂了。”靳嫂道:“瞧老奴这张臭嘴,说错话了,太太见谅。”老夫人道:“算了,你一辈子都不长进。今儿晚上你去李馨田房间过夜,可明白我的话意?”靳嫂道:“明白,老奴一定把事体弄个水落石出。”
馨田回府,姝娴并没过去问安,顺嘴将此消息报知王倩歆,“大少奶奶,李少奶奶今儿个回来了。”倩歆道:“谁接她回来的?”姝娴道:“听说是二少爷去她家里接回。”倩歆喉咙里像噎住东西似的,气喘不顺,“好,回来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姝娴道:“大少奶奶不高兴吗,李少奶奶先时因帮衬说好话才被太太赶出去。”倩歆冷语道:“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倩歆待在房中闷得透不过气,姝娴端笔墨纸砚随她去了后花园。倩歆坐在凉亭石凳上赏景。姝娴道:“大少奶奶喜欢看傍晚风光?”倩歆道:“落日霞光,照得人心头暖暖的,同样有一份别样心境。”倩歆每每来至园中,便有收获,在此书写《叹卿心》一文。
花坠坠,月去去。孤柳扬风飘旖旎,弄舞摆裙相何依。余抹轻烟淡丝缕,残阳隐去,絮过嫁妆衣,怎生个悲苦愁凄。
倩歆书写完毕,撇下毛笔,“往后再也不作文章解忧,好没趣。”姝娴道:“好好的,怎没了兴趣?俺可喜欢拜读大少奶奶的文章。”倩歆道:“你呀,就会奉承。”姝娴道:“奴才说的真话,绝无逢迎之意。”
晚饭时分,倩歆早来饭厅,安稳坐下。刘忠义道:“喊你家李少奶奶过来一块吃顿家宴。”姝娴道:“老爷,奴才去请李少奶奶。”刘忠义道:“去吧。自己不来,反倒要人上门请她,好不晓得规矩。”老夫人道:“老爷,她毕竟是小户人家子女,不懂规矩。彩璧去把你家二少爷请来,就说我叫他来吃饭。”彩璧答应一声走了出去。倩歆抬头朝门外望望赶紧低下头,心头乱乱的,此刻她对家兴仍旧心存爱慕,迫不及待想见家兴一面,期望能见家兴一眼,便感知足。
两个丫头围着饭桌,家兴尚在看书,桌上摆的饭菜迟迟未动。彩璧走来,“二少爷,老太太喊你过去吃饭。”家兴道:“你没瞅见我这儿已摆下饭,不去。”彩璧说话便不再客气,“老太太叫你吃饭,到底去不去?”翠娟道:“二少爷去吧,不定还能和大少奶奶见面,别让人家姑娘白跑腿一趟。”
家兴疾步行走,彩璧紧跟身后。彩璧喊道:“走那么快干啥,等等俺。”家兴立住脚转身觑着彩璧,彩璧温声细语道:“二少爷恁地瞅我,是不是瞧小女子趁意,勾走了二少爷三魂七魄?”家兴道:“一副妖媚丑态,自个儿拿面镜子照照不就清楚。”彩璧道:“冷语冰人,教人心寒。二少爷不待见人家,今后俺躲着你成不成?”家兴道:“身为女流之辈,莫要轻浮。”彩璧暗骂:“搞你不成便做姨太太,把你当后生看待。”
姝娴传话馨田。馨田道:“娴大姐姐来了,坐吧。好些时日不见,教人挺念记的。”姝娴道:“不坐了,老爷请李少奶奶过去一同家宴。”馨田道:“我这就去。”
阖家一处吃饭,倩歆不时偷觑家兴一眼。寂然饭毕,家兴离席而去。倩歆两眼直直望着家兴离开,想与家兴彼此问候,可家兴连句招呼也没有,甚至不曾看她一眼,倩歆多少有些失望。
皓月当空,靳嫂走至馨田房前敲门,“李少奶奶睡了吗?”馨田道:“还没有。”馨田打个哈欠开了门,“靳嫂来此有何贵干?”靳嫂道:“李少奶奶离开府上多日,怕李少奶奶害怕,过来与你做伴。”馨田道:“这话说得不着调,房门紧闩,贼又进不来,有啥可怕的。”靳嫂眼珠一转编出一段瞎话,煞有介事说道:“少奶奶不知就里,这间房屋闹过鬼。十年前此处种棵老榆树,枝繁叶茂,几丈高,树长得茂盛,可算好兆头,偏有个女人吊死在此。算命先生说此地染上邪气,需营造房屋盖住邪气。我曾在这儿住过,好几回梦见鬼,女鬼骷髅头伸着滴血舌头,舌头上多是蛆虫,眼里钻出两条蛇,手爪连皮露出骨头,张牙舞爪,嘴里喊着索命还魂的话。”
馨田果真被靳嫂假话唬住,额头沁出豆大汗珠。馨田道:“快别说了,教人听着瘆得慌。你走吧,我睡一觉便没事。”靳嫂道:“少奶奶胆真大。昨儿个老奴做了个梦,女鬼今晚上必来下处游魂,今儿可是那女鬼十年祭日。怕李少奶奶吓着,必要陪你过完今夜才好。”馨田本就胆小,对鬼神之说实属相信,故此才肯留她做伴,宽衣熄灯歇息。馨田脑中不断浮现女尸可怕模样,愈想愈感害怕,薄被蒙头,稍稍减却心中恐惧。
靳嫂颇有算计,半睡半醒。直至夜深人静,靳嫂拿手摸入馨田小衣验她是否贞洁。馨田惊醒,发觉不对劲一把拉开靳嫂的手,“靳嫂,你这般作甚?”靳嫂装神弄鬼,口念别人听不懂的胡话。馨田可劲掐她胳膊,靳嫂痛叫一声,惊诧道:“李少奶奶莫非被女鬼惊吓住了?”馨田道:“你拿手乱摸人家身己做何解释?”靳嫂道:“哎呀,定是鬼魂附在老奴身上,不算我本意。”靳嫂鬼话连篇遮掩,馨田肚里隔股怨气。
靳嫂与老夫人禀知李馨田底细,老夫人道:“难得她知道守妇道,没混账走野。”
馨田大侵早坐在桌前,两手捧脸呆呆发愣。家兴进门问安,馨田勉强打起精神。家兴道:“嫂子昨夜可曾好睡?”馨田道:“本该睡好,哪知靳嫂一来搅扰得彻夜不安。”家兴道:“她何意来嫂子房间?”馨田道:“讲鬼故事,说房屋下边有个女鬼,此间之前吊死过人。”家兴道:“根本没这回事,想必她故意吓唬嫂子,笑话嫂子没胆量。”
馨田听后满面臊红,靳嫂那番举动必然有意侮辱,又觉得自己傻乎乎的,别人说什么都信,馨田决心今后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家兴时常出入馨田房中,教她读书,即便二人规矩来往,仍免不了传出流言蜚语。
连日来,倩歆饮食减少,人亦清瘦几分,心怀妒意,整天憋在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倩歆请尊金铸观音菩萨佛像,金匠铸好送至府里。金匠道:“少奶奶虔心供佛,观音大士定会保佑少奶奶大富大贵,事事如意。”倩歆仔细端详佛像,“做工倒也精致,瑕疵不见,但比不得寺院大尊菩萨有灵光,铸的佛像遍身金黄,不免单调。”金匠道:“少奶奶识见高远,金佛当然是金黄色。”倩歆道:“价值几何?”金匠道:“二百两银子。”倩歆惊出一身汗,攥紧手帕儿。姝娴察言观色,“师傅说什么胡话,一尊佛像怎值恁多银两?”金匠道:“少奶奶先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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