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铸造佛像不惜钱财,俺们手艺人岂敢坑蒙奶奶钱财,这可是金子铸成,自然比别的金贵。”
姝娴道:“师傅可把佛像请回原处,我家奶奶供养不起。”金匠道:“姑娘说哪里话,似少奶奶这般尊贵人物才配受到神佛加持。”倩歆心下焦躁,“银两自会与你,你先回去,待到下午再来催讨。”金匠走了人。王倩歆瘫坐椅上,掩帕哭抹眼泪,好在姝娴与她贴心,及时劝解一番。
倩歆决定找管家挪借银两,派姝娴叫来管家。黄理过门请安,“大少奶奶何事叫唤老奴?”倩歆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无语。黄理道:“大少奶奶有事尽管吩咐,老奴必当遵办。”倩歆道:“管家,可否拿府上银子借我一用?”黄理道:“不知大少奶奶使费多少银两?”倩歆道:“一百两足矣。”黄理皱皱眉头,“大少奶奶须先动问老太太,否则老奴不敢私自挪用府上一厘钱钞。”倩歆道:“你只管拿银子便是,何必恁多废话。”管家道:“老太太不同意,银子断然不能挪用一分。”倩歆道:“欺负人,不借我银子,今儿我便一头撞死,等你家大少爷收尸埋坟。”管家见她闹得凶,先拿自家钱财借与她用。
靳嫂替老夫人捶背,说道些闲话。老夫人道:“今儿个我眼皮跳得咋恁地厉害,你说主吉还是主凶?”靳嫂道:“恕奴才斗胆,看样子不像好兆头,这等跟家宅不宁休戚相关。大少奶奶晌午闹腾一阵,哭哭啼啼,有点邪乎。”老夫人道:“她不短吃少穿,哭个甚,不会生的女人,还有脸造作。”靳嫂道:“说句不中听的话,大少奶奶是没给自个儿争脸,可这事未必怨大少奶奶,大少爷待大少奶奶忒冷淡,可怜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太太猜我在大少奶奶房间瞅见什么?”老夫人道:“莫非掖藏男人不成。”靳嫂道:“老夫人错怪大少奶奶志节,大少奶奶乃是虔诚善女人,请尊金身观音菩萨供养在卧房。”老夫人道:“她几时请尊菩萨?”靳嫂道:“不大清楚,想必大少奶奶正是为此事闹得不快,料想花了不少银子。”老夫人道:“她想要什么,家里都能给她花得起钱,何必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那尊菩萨耗费多少银子?”靳嫂道:“少说要百十两银子。”老夫人甚是不悦,“举动未免太过奢侈。”靳嫂道:“听说大少奶奶找管家借了银两。”老夫人道:“我还活着呢,有事不同我商量,分明不把长辈放在眼里,将来府里大小事务怎么放心交与她管。挥霍无度必定败家毁业,教人越来越不省心。哼,今儿非得数落数落她的罪过。”
靳嫂与老夫人来至王倩歆房中,倩歆恭敬问安。老夫人坐定,“你请尊菩萨舍了多少银两?”倩歆惶恐不安,没有答话。老夫人拍打桌案,“到底使费多少银子?”倩歆道:“二百两。我暂借府上一百两银子,过些日子回娘家拿钱补还。”老夫人道:“什么做成的,能值这么多银两?”倩歆道:“金子。”老夫人令靳嫂瞧瞧,靳嫂端在手中定睛观看,“哪里是金子做工,分明铜铸,外边鎏金,左不过几两银子。”老夫人道:“你可看准了,不可胡言。”靳嫂道:“分明铜铸,不值钱,满大街地摊上摆得到处都是。”倩歆满脸怒气瞪着靳嫂,“别管金铸,还是铜铸,哪怕泥胎石雕而成皆为佛像化身,怎可用世俗眼光衡量价值。”
老夫人愤然作色,“真不害臊,还有脸讲这般大道理,真个败家娘儿们。”靳嫂道:“银子花出去肯定追不回来,只当买个教训。”老夫人道:“你不必去娘家扬丑,刘府不缺你一百两银子。身为刘家儿媳妇,凡事要依家规行事,三从四德熟烂于心,不可敷衍。”倩歆道:“谨遵婆婆慈诲,日后不敢荒唐行为。”老夫人道:“上嘴皮碰下嘴皮倒是容易,怕你不长记性,因防你旧病重犯,今儿须给你吃上一剂良药。靳嫂,你家大少奶奶当吃哪服药?”靳嫂道:“家法伺候,二十板子。”老夫人道:“良药苦口,这么做全为你日后着想。”
祠堂,家法过后,老夫人惩处倩歆面壁思过二日,不准坐卧饮食。家兴闻听王倩歆受罚赶去说情,却遭老夫人一顿训斥。家兴书房闷坐,索性吃酒消遣,他平日滴酒不沾,今儿却硬往肚里灌酒。翠娟和翠芸皆替他担心,劝他勿要贪杯。家兴醉倒,两个丫头扶家兴躺床寝宿。翠芸小声嘀咕:“娟姐敢不敢和二少爷做嘴?”翠娟道:“忒下作,亏你是个姑娘家。”翠芸道:“你心底想的好事,咱能不清楚?”翠娟道:“小妮子你有胆,亲他一个教俺瞅瞅。”翠芸道:“你以为我没胆啊,二少爷傻配不上我。”翠娟嗤之以鼻,“自个儿没胆量,甭作践人家取乐。”
房中闷躁,靳嫂焚香,老夫人抽旱烟解闷。靳嫂哼起小曲,老夫人嫌她聒噪,“瞎唱什么,俗不可耐。”靳嫂道:“这曲儿俗,老奴换首中听的。”老夫人道:“曲不俗,怕是唱曲的人太俗。”靳嫂道:“嗳,二少爷可算辜负了你老对他的期望,二少爷同李少奶奶走得恁般亲近,李少奶奶貌似他家老婆一般乖巧。二少爷老跟在人家媳妇左右,传出去多不好听。”老夫人道:“这孩子倔得很,与他娶老婆偏不要,真不知被哪般脏东西迷了心窍。俗话说日久生情,此事不得不防,你点子多出个主意。”靳嫂笑道:“法子倒有,说出来太太未必爱听。”老夫人觑她一眼,令靳嫂献计。靳嫂道:“二少爷嘴上说不要女人,其实心下装着女人,要不二少爷为何常去李少奶奶卧所走动。伺候二少爷的丫头生得颇有几分姿容,傻乎乎不懂心计,情窦初开却是风情不够。何不教她二人刮涎二少爷,二少爷对她俩心生爱恋,心思自然收敛。”老夫人道:“果然妙计,我看此计依得,唤她两个过来。”靳嫂出此下策,真可谓:富家丑计出,必是鬼门关。
靳嫂唤来俩丫头,二人见老夫人磕头问安。老夫人道:“你们二少爷近来心绪如何?”翠芸道:“二少爷今日心情老大不快,喝得醉醺醺,奴才都有点怕,害怕二少爷醒来不高兴打骂我们。”老夫人道:“知道今晚唤你俩来作甚?”翠芸道:“太太有话要问俺俩。”老夫人探问道:“对你家二少爷有意没有?”二人担心老夫人挑短处,俩丫头齐说道:“奴才不敢。”老夫人不满的眼神令二人更为胆怯。老夫人道:“把你们许配家兴做妾可是愿意?”翠芸道:“俺不做小。”老夫人怒道:“打脸,看你还敢粗声大气说话。”靳嫂卖力连揍几个耳光,翠芸两眼流泪却不敢哭出声。老夫人道:“娟丫头,你呢?”翠娟道:“俺也不做小媳妇。”老夫人怒拍大腿,气冲冲斥责二人:“好啊,反了你们!看得起你俩,恁地不识抬举,在我面前由不得说句不愿意。”翠芸道:“我虽为府上丫头,可身子仍是自家的。”老夫人骂道:“你也配得上二少爷,赏你脸不要皮!靳嫂带她去祠堂,教她陪大少奶奶一并面壁思过。”靳嫂揪住翠芸的耳朵,边走边骂拽去祠堂。
老夫人道:“娟丫头起来,近前说话。”翠娟怯生生站在老夫人身边,老夫人摸摸她圆润的手。翠娟虽不十分漂亮,好在耐看,脸子比别的女人白皙,身材颇高。老夫人道:“今儿晚上陪你家二少爷同衾共枕,待明日家兴酒醒,就说二少爷醉酒硬要了你的清白,到时顺理成章与你个名分,日后有你享不完的清福。”
翠娟自然不肯干这般羞丑事体,老夫人骂她,不顺从就卖掉。翠娟反驳一句,宁可被卖亦不自贱身己伺候二少爷。
靳嫂带翠芸径至祠堂,与倩歆当面说道几句体贴话,哼着曲儿回至老夫人房中。靳嫂见老夫人怒目圆睁,知老夫人火气大,没敢多言语。老夫人递个眼神,靳嫂会意,靳嫂掇把圆凳猛打翠娟。老夫人逼翠娟陪家兴侍夜,翠娟断然不肯。靳嫂卖弄手段吓唬翠娟,靳嫂说话似乎比老夫人更有分量。翠娟胆战心惊,只好勉强同意。
家兴睡得沉,打着鼻鼾声。靳嫂踱步走到家兴身边,叫上几声,见他没反应,靳嫂仗着胆子伸手拍拍家兴的脸,“娟儿过来伺候二少爷睡觉。”翠娟道:“俺不会。”靳嫂道:“有啥会不会的,脱光衣裳躺床上抱住二少爷,脸对脸,嘴对嘴。你真傻,还是装傻?”
灯灭了,屋里瞎灯黑火。靳嫂站在门外听声。半晌没听见动静,靳嫂咳嗽一声,“放开胆子,好生伺候二少爷,日后有你好日子过活。”翠娟心底恋着家兴,同床伴着怎能不动火,索性放下矜持,搂住家兴恣情放怀。
深更半夜,家兴迷迷糊糊醒来,肚腹炽热翻滚作呕。家兴猛然间触到身旁有一人,不免惊吓出一身冷汗,家兴急忙跑下床,不留神栽倒在地,摔得不住呻吟。翠娟惊醒坐起,“二少爷,怎么了?”翠娟下床扶起家兴,搀家兴坐床上。家兴既气又恼,“谁准你躺我床上?姑娘家没点规矩,这等胡为,不知羞耻!”翠娟眼中不停滴泪,无心分辩。家兴教她穿衣裳,翠娟抱紧衣裳,傻愣愣地坐在床榻。
翠娟一阵幽咽令家兴冲动的心肠顿时软下来,哭声渐渐隐去,二人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房中阒若无人。
家兴抓住翠娟手腕,翠娟的心怦怦直跳。家兴拉她走出房门,绕过府中一片小竹林经后花园行至角门。家兴将她推出门外,翠娟站立不稳栽倒在地。翠娟凄然喊声二少爷,泪水如雨点般落下,翠娟不曾号啕,仅伤心吞咽泪水。家兴道:“你好自为之,家里已无你立足之地。记住你是姑娘家,并非水性杨花的贱辈,与自家留点贞节。”小门紧闭,家兴眼眶湿湿的。
翌日清晨,靳嫂与老夫人请过早安,顺便替王倩歆求个人情。
靳嫂径往祠堂来与大少奶奶请安,倩歆目光冷厉地瞪她一眼,靳嫂低头回避。姝娴扶倩歆出了祠堂。靳嫂瞧人走开,仰起头皱着眉,“呸。”
靳嫂有气没处撒,对翠芸讥讽道:“黄毛丫头,跪祠堂滋味如何?”翠芸不屑靳嫂傲慢,“你跪一夜便知端的。”靳嫂道:“看来你这丫头倒懂得守身如玉,我心疼你,在老太太跟前替你说了许多好话,要不然哪有你站着说话的份。往后领了月份钱,别昧良心忘了我,不稀罕你拿铜板孝敬,买些时鲜果品送我也算你一片孝心。”翠芸道:“嘿哟,忘谁不能忘你老人家,你恁般起早贪黑操心为众生忙活,凭谁不感恩戴德。”靳嫂道:“瞅瞅人家娟丫头多听话,夜里有爷们儿哄着甜言蜜语,男欢女爱,着实受用。看看你这可怜丫头,跪一宿祖宗,可惜无福消受风流。”
翠芸小心翼翼推开一扇门,蹑手蹑脚进得房来探头探脑。家兴端坐书桌前怒目而视,“鬼鬼祟祟似如毛贼,讨打。”翠芸笑道:“二少爷金屋藏娇,怎不见二少奶奶在房里?”家兴怒斥道:“大白天说哪门子胡话。”翠芸道:“恭喜二少爷讨了个像心像意的婆娘。”翠芸漫不经心乱讲,无疑朝家兴脸上抹黑。家兴道:“少在我这儿添堵,自个儿外边耍去。”翠芸道:“二少奶奶人呢?”家兴忽变脸色,“谁?”翠芸道:“能有哪个,娟姐。”家兴道:“撵了出去。”翠芸悲从中来,放声痛哭,“二少爷薄情寡义,明明占了便宜本该好生看觑,你不怜惜便罢,为何欺心将人撵走,何等负心!倘若昨晚换作是我,目下我已不能留在府里。”家兴不知事体底细,翠芸埋怨不止,始终未与家兴明说。家兴亦有几分后悔,不该唐突撵人,毕竟连个情由都不曾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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