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怒,可谓深得风人之意矣。”
◎李长吉诗
王<广吾>堂士俊《詹言云》:“向闻人言,《李长吉集》中无七言律,一日
读《南园》绝句第十一首,嫌语意未完,急以第十二首连读之,始知本为一首而
误分者。诗曰:‘长峦谷口倚嵇家,白昼千峰老翠华。自履藤鞋收石蜜,手牵苔
絮长莼花。松溪黑水新龙卵,桂洞生硝旧马牙。谁遣虞卿裁道帔,轻绡一幅染朝
霞。’”(按,此条见清黄之隽《詹言》下篇,清王士俊字犀川,《詹言》非其
所作,而黄之隽号<广吾>堂,故王当作黄,士俊当作之隽,此系梁氏误记。)
◎徐筠亭说唐诗
徐筠亭时作曰:“孟襄阳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杜少陵诗‘吴楚
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力量气魄已无可加,而孟则继之曰“欲济无舟楫,端居
耻圣明”,杜则继之曰“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皆以索寞幽渺之情,摄归
至小,两公所作,不谋而合,可见文章有定法。若更求博大高深之语以称之,必
无可称而力蹶无完诗矣。
◎陈午亭说杜诗
陈泽州相国《午亭文编》中有《读杜律话》二卷,所解有胜于前人者,如
“晴窗点检白云篇”,前人求其说而不得,遂以汉武《秋风词》“白云飞”当之。
按《汉书郊祀志》:“天子封泰山,其夜(原误为从,据《汉书》改)若有光,
昼有白云出封中。”《唐书》:“开元十三年封泰山,藏玉册于封祀坛之感。”
所谓白云篇,疑即指此,时杜公方献《三大礼赋》,又欲奏《封西岳赋》,如此
解白云二字较明,上下文义亦贯。又“掖垣竹埤梧十寻”,埤字解者各异,不知
埤与卑同,言竹卑梧高也。《晋语》:“松柏不生埤。”《汉书·刘向传》:
“增埤为高。”《子虚赋》:“其埤湿则生苍茛兼葭。”皆可证埤与卑之通用。
又:“曾惊陶侃胡奴异,怪尔常穿虎豹群。”陶侃之奴,旧注皆不知所出,窃疑
陶侃当是陶岘之误,岘有昆仑奴名摩诃,善泅水,后岘投剑西塞江,命奴取,久
之,奴支体磔裂,浮水上。陶奴入水,卒死蛟龙,公奴入山,宜防虎豹,因事相
类而用之。又云:《诸将五首》,当合而观之,又当分而观之。一、“汉朝陵墓”,
二、“韩公”、“三城”,三、“洛阳宫殿”,四、“扶桑铜柱”,五、“锦江
春色”,皆以地名起。一、二作对,一责代宗时御吐蕃诸将,一责肃宗初讨禄山
诸将,其事相对,其诗章法句法亦相似。三、四作对,一举内地削,以责宰相临
边之将,徒烦输挽,一举远人畔,以责藩镇兼相之将,不能镇抚,其事相对,其
诗章法句法亦相似。末则另为一体,读杜诗者以此类推,亦可想当日炉锤之苦,
所谓“晚节渐于诗律细”也。又云:“夔府孤城落日斜。”此当与第一首“孤舟”
例看,盖以客子言之,虽蜀麻、吴盐,清秋万船,不碍其为“孤舟”;虽白帝、
夔州,两城相连,赤甲白盐,闾阎缭绕,不碍其为“孤城”也。“每依北斗望京
华”,北斗或作南斗,或又引《三辅黄图》云,汉初长安城狭小,惠帝更筑之,
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至今人呼斗城,谓之南、北皆可。其说亦非,秦城上
直北斗,北斗之宿七星,第一主帝,为枢星,上句言日,此句言斗,又言望京华,
以类而言,非南斗明矣。公诗多用北斗,如“秦城近斗杓”之类。“奉使虚随八
月槎”,非谓乘槎到天河徒为虚语,盖此“乘槎”亦与第—首“孤舟”相映,乘
槎可到天河,今系舟不能至京华,故曰“虚随八月槎”也。“清秋燕子故飞飞”,
燕子是将去之物,“故飞飞”者,若见客不去,故以飞飞将去嘲之。云安《子规》
诗:“客愁那听此,故作傍人低。”两故字意同。“匡衡抗疏功名薄”,旧解太
略,公于天宝初应进士,不第,献《三大礼赋》,授河西尉,改右卫率府胄曹参
军,此与衡初以文学射策甲科(原作科甲,据《汉书·匡衡传》改),不应令,
除太常掌故,调平原文学略似。后于至德初,拜行在左拾遗,以上疏救房获谴,
得免推问,未几,出为华州司户参军,遂弃官流寓于蜀,广德初,召补京兆功曹,
不赴,二年,严武表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未几,辞幕府离蜀,大历初
至夔。视衡由史高幕入朝廷,上疏,至丞相,奉(疑为封)侯,果何如乎!注家
于衡之文学经术与史高辟荐本末,皆不及,然则古来抗疏者多,何独以衡为言乎?
“刘向传经心事违”,旧注亦太略,公献赋授官,与向初献宣帝赋颂数十篇亦略
同,后遂流滞于外,不能入朝,欲如向之数进数退,传经以寄忠悃,得乎?衡之
抗疏,多传经义,向之传经,亦讽时政,其前后疏多及经义,故云。
◎李文贞公说杜诗
吾乡安溪李文贞公于诗未为精诣,而说诗则时有创解,如云:“凡诗以虚涵
两意见妙,如杜《秦州杂诗》‘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两句,夜则水落鱼龙,
秋则山空鸟鼠,此一说也;鱼龙之夜,故闻水落,鸟鼠之秋,故见山空,又一说
也。《秋兴》诗‘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居夔而园菊两度开花,
则羁旅之泪非一日矣,又见一孤舟系岸而动归心,此一说也;观花发而伤心,则
他日之泪乃菊所开,见孤舟而思归,则故园之心为舟所系,又一说也。盖二意归
于一意,而著语以虚涵取巧,诗家法也。”又云:“能学杜者,无过于李义山,
而义山诗中,又以‘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二语为最似杜。言已长
忆江湖以归老,但志犹欲斡回天地,然后散发扁舟耳,”按此解实前人所未及,
杜老《寄章十侍御》诗云:“指挥能事回天地。”此义山“回天地”三字所本。
◎苏斋师说杜诗
余弱冠即喜为五、七言诗,而于涛义实茫无所知也,四十岁还京师,游苏斋
之门,始得略闻绪论,则悉非旧所得闻者。尝以杜诗“阴何苦用心”语质之苏斋
师,师曰:“杜言‘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此二句必一气读乃明
白也。所赖乎陶冶性灵者,夫岂谓仅恃我之能事以为陶冶乎!仅恃在我之能事以
为陶冶性灵,其必至于专骋才力,而不衷诸节制之方,虽杜公之精诣,亦不敢也。
所以新诗必自改定之,改定之后,而后拍节以长吟之,苟其一隙之未中,一音
之未中节者,仍与未改者等也。说到此处,不觉搁笔而三叹矣,孰知有如此之自
擅精能,而如此之不敢宽假乎!二谢者,非果二谢有此事也,语意之间,直若欲
云杜陵野老将能事,不便直说,而假二谢以言之,曰:岂知具二谢之能事,而亦
不能不学阴、何之艰苦,刻意以成之乎!苦字非正称之语,乃是旁敲之语,试看
有二谢如许之才力,而却亦甘为阴、何之刻苦乎!苦字神理,只得半面,苦字只
似就阴、何一边卑之,无甚高论,若谦下,若敛抑之词,其实亦何尝阴、何果实
如此,直是对上‘二谢’‘能事’,不得不如此。若似谦卑敛退之窘状者,夫然
后上七字‘二谢’‘能事’四字轩然飞扬而出。知此义,乃知下七字与比字阴阳
收放之所以然。苦字曲向阴、何一边,低下一著,乃使颇字笑而受之,然则所谓
陶冶性灵者,非虚张架局也,实在其中,叩之有真际焉。‘新诗改罢自长吟’,
实实愈咀之愈有味,正恐索解人不得矣。即此一篇,可作杜诗全部之总序矣。吾
尝谓苏诗亦有一句可作通集总序,曰“始知真放在精微”,真放即豪荡纵横之才
力也,即此上七字所云能事也;精微即细肌密理之节制也,即此下七字所云阴、
何苦心也。二谢、阴、何,特借拈前人以指似之,《阴铿集》、《隋志》仅一卷,
盖所传已无多,在杜公必尚见其全诣,必深得其秘要,是以又云‘太白似阴铿’,
太白豪放之才,而以阴铿为比,则此间即离含蕴之故,后人焉能窥见之,而渔洋
直斥为阴铿芜累,则亦非慎言之道耳。”又云:“老杜《望岳》起句‘夫如何’
三字,乃是从下句倒卷而出,齐、鲁二邦不为小矣,顾不解其何以青犹未了也?
晋人《望岳》诗云:‘气象尔何物’?亦作讶而问之之词,非到其境者不知也。
今人误解作空喝起下之词,则乖其义矣。”吾师于杜诗工力最深,自言手批杜集
凡二十三过,最后始成《读杜附记》之定本,凡字句之异同,皆详列句下。然章
钜忆少时所见杜诗旧本,乃作“岱宗大如何”,“大如何”与“青未了”,字则
偶对,意则相生,气象更为雄实,似较“夫如何”为胜,惜见此本后,吾师已归
道山,不及相质耳。又云:“‘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君王自神武,驾驭必
英雄。’气势凌厉,可为后学入手门径,须知自字乃自身之自,非自然、自是之
自,‘紫燕自超诣’句同。”按如此说诗,则作者精神愈出,若钱箨石先生必以
麒麟与第一为对偶,则又何关于诗律哉(亡友谢甸男震亦以“凤历轩辕纪,龙飞
四十春。”四十与轩辕为对偶,与钱说同)!又云:“‘石门斜日到林邱’,或
注石门属齐州,或谓与涧道对,不必实指其地。然《居易录》云:孔博士东塘言,
曲阜县东北有石门山,即杜子美题张氏隐居处。李太白有《石门送杜二甫》诗:
‘何言石门路,复有金尊(原误为亭,据杜集改)开。’亦其地。山不甚高,大
石峡对峙如门,故名。山南有两小阜,俗称金耙齿、银耙齿者,子美诗‘不贪夜
识金银气’,盖偶然即目耳。”又云:“‘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
说者曰:帝喜霸之能写真,故催金赐之,而圉人、太仆自愧叹无技以蒙恩赉耳。
惟张邦基《墨庄漫录》云:‘此深讥肃宗也。’考是诗始云:‘先帝天马玉花骢,
画工如山貌不问。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帝既见先帝之马。当轸
羹墙之念,乃反含笑而赐金,不若圉人、太仆,见马犹能惆怅而怀先帝也。”此
解新奇而有理,始知深入无浅语也。又云:“‘风帘自上钩’,自字乃独自之自
也,江楼对酒,忽见月吐,径自起钩帘,纳之其旁,无侍媵可知。自字正对末句
寡字也,且此字露出自身,方与末句酌酒相贯,与五、六句鹤发、貂裘相接。”
此论向无有拈出者。又云:“《咏桃树》(咏,杜集作题)一首。乃拈一物以慨
时事耳。中四句乃指往日言之,旧字非字正相呼吸,正字即首句不斜之注脚。回
忆小径不斜、五桃遮门之日,乃天下车书一家之日,非今作诗之寡妻群盗日也。
盖少陵之室门内五桃,原不禁人摘食,今当乱后,人自为计,家自为谋,不免为
篱垣以掩蔽之,因此入门之径,不得不迁就斜曲以升堂矣。回思昔日直入门。直
升堂,入门即见桃树,堂室不妨其遮,秋则食实,春又开花,不但人我同此食实
看花之境,且鸟雀亦同此飞翔栖止之常。即一居室,而胞与无私之景象,蔼然在
目。于是慨然远想曰:此正天下一家之日,非今作诗寡妻群盗之日也。就此一物,
而俯仰之昔之感,所该非一事也。”
◎苏斋师说苏诗
苏斋师云:“坡公《自普照游二庵》七古一首,是坡诗一小结构,今偶为拈
出,自来学坡诗、读坡涛者,皆不知也。入手四句云:‘长松吟风晚雨细,东庵
半掩西庵闭。山行尽日不逢人,野梅香入袂。’传出清幽孤峭之景,至此极
矣。次云:‘山僧怪我恋清景,自厌山深出无计。’妙在借此一托,则上四句之
清幽孤峭,更十分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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