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迹丛谈 - 卷十

作者: 梁章钜10,029】字 目 录

足。次云:‘我虽爱山亦自笑,独往神伤后难继。’此并自

己亦抽出,则此游之清幽,竟到二十分。次云:‘不如西湖饮美酒,红杏野桃看

覆髻。’二句乃作俗艳以反形之,此针锋也。结云:‘作诗寄谢采薇翁,本不避

人那避世?’言实觉此游之太清幽孤峭也。本应以清幽孤峭作收场,却反以俗艳

作收裹,如此乃谓之圆笔。又《送文与可出守陵州》,起句云:‘壁上墨君不解

语,见之尚可消百忧。’坡公有《墨君堂记》,谓竹也。次云‘而况我友似君者’,

此君字与上句之字皆指竹,题本是送其人,而诗则直以所画竹为主。次云‘素节

凛凛欺霜秋’,此七字切竹,亦切人,妙在于以竹写其人。次云‘清诗健笔何足

数’,清诗健笔四字,二层双顿而出,此句写其人,则不必复以似竹说矣,故合

其人之诗笔言之,此是著题之正面,然却是宕开。所以要宕开者,本以似竹为主

也,通首用意全在竹,然而人之似竹,上句已说明。请问下句如何接法?次云

‘逍遥齐物追庄周’,此七字则真化工之笔也。《逍遥》、《齐物》,《庄子》

二篇名耳,坡公之意,却取齐物二字,为此诗之主,齐物者,己与物齐,即南郭

子答然丧我之意也,即坡公《题文与可画竹》‘忘其身’之义也,直欲将文与

可化作一竹矣。然若不先用逍遥二字,则其追庄周之妙不圆也,逍遥乍看似不及

齐物之切,岂知坡公以其在集贤院与在陵州等而视之,所以齐物之上,必用逍遥

二字,而后追庄周三字乃圆也,而后上句清诗健笔乃圆也。次云‘夺官遣去不自

觉’,夺官遣去四字,又双顿而出,夺官谓辞去集贤,遣去谓出守陵州,以此本

题实事作接笔,而后逍遥齐物之旨乃圆也。处处有实境,而顶上圆光始出,此岂

空言神韵者所知。次云‘晓梳脱发谁能收’,又是妙极化工之笔,并非写其老态

也,直是将文与可作一茎枯竹,写其萧萧之落叶耳,然后知‘逍遥齐物追庄周’

之妙,真化工之笔也。‘夺官遣去不自觉’到此乃神圆也。又并非借竹为喻,即

其上面素节欺霜秋,亦何尝明言借竹为喻,只缘此老笔有化工,不知不觉将一个

文与可作为一幅墨竹矣。此等明承暗接、圆合收裹之所以然,即渔洋先生亦恐看

不出也。次云:‘江边乱山赤如赭,陵阳正在千山头。’此又是妙接,坡公是西

蜀人,必亲到此州,知其山如此,亦必此日席间,真见文与可秃脱发之老态,

所以竟将陵州童山写出一个无发之秃顶来。又是真境,并非借喻。结句云:‘君

知远别怀抱恶,时遣墨君消我愁。’通首以竹为正意,而文与可之形神全于竹得

之,至此仍以墨君结住,而通首俱圆矣。此两篇七古皆不过六韵,而上下明暗相

承衔接之妙,他人数十韵之转换,气力不足以当之。深味此二篇,即坡诗数十韵

之大篇,无以过此矣。必知此秘,而后能铺陈排比、开拓纵横也,如杜如韩,篇

篇皆当如此用意读之。”

◎刘宫保说杜诗

刘金门宫保凤诰《存悔斋集》中,有《杜诗话》五卷,多未经人道语,如云:

“杜老为晋征南将军预之后,其《祭远祖当阳君文》云:‘《春秋》主解,稿隶

躬亲。’述预为《春秋左传集解》也;《进雕赋表》云:‘自先君恕、预以降,

奉儒守官,未坠素业。’则其根柢经术,固有自来。诗中援引,如《怀李白》云:

‘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以季武不忘韩宣一事,翻成两语;《兵车行》

云:‘新鬼烦冤旧鬼哭。’化用夏父弗忌‘新鬼大,旧鬼小’语;《前出塞》云:

‘射人先射马。’本‘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语;《投赠哥舒开府》云:‘廉颇

仍走敌,魏绛已和戎。’以翰年老风疾,比之廉颇,玄宗赐音乐、田园,比之魏

绛赐女乐、歌钟,运用神明,洵为克承家学者矣。”又云:“汉《地理志》:

‘杜陵,古杜伯国,汉宣帝葬此,因曰杜陵,在长安南三十里。’按长安城东有

霸陵,文帝所葬,霸南五里,即乐游原,宣帝筑以为陵,曰杜陵,东南十余里,

又有一陵差小,许后所葬,谓之少陵,其东即杜曲,陵西即子美旧宅,自称杜陵

布衣、少陵野老以此。”又云:“公只有一妹嫁韦氏,从夫远宦,有《元日寄韦

氏妹》诗。《同谷歌》:‘有妹有妹在钟离’,则已嫠妇寓居时矣。曰‘我已无

家寻弟妹’,曰‘弟妹萧条各何往’,曰‘弟妹悲歌里’,曰‘无由弟妹来’,

曰‘弟妹各何之’,曰‘故乡有弟妹’,曰‘团圆思弟妹’,数数及之,重人骨

肉之感。”又云:“公二子,宗武定是有才,宗文不过使树鸡栅,然《熟食日》

诗并示两儿,一则曰‘汝曹催我老’,一则曰‘他时见汝心’,旧解指公先茔在

洛,流寓不能展省,故当节日回首邙山,仍嘱二子以毋忘拜扫。其论良是。或据

元稹《系铭》“宗武病不克葬”,疑为宗文早世,然樊晃《小集序》明云:‘君

有子宗文、宗武,近知所在,漂寓江陵,冀求其先集,论次之。’则宗文尔日尚

存,且并非不能守先业者。宗文小名熊儿,《得家书》诗云:‘熊儿幸无恙。’

初无失爱。宗武小名骥子,特以幼见怜,故‘骥子好男儿’,‘骥子春犹隔’,

‘骥子最怜渠’,频呼而念之。然《示宗武》诗,以精《文选》、饱经术劝其力

学,即以‘休觅彩衣轻’、‘莫羡紫罗囊’诫其敦行,安得谓公有誉儿癖乎?

《云仙杂记》载宗武以诗示阮岳曹,阮既答以石斧一具,并诗还之,宗武曰:

‘斧,父斤也,欲使我呈父斤削耶?’阮闻之,曰:‘欲使自断其手,不尔,天

下诗名又在杜家。’说者遂有三世为将,道家所忌之喻。考史传绝不载宗武诗,

毋乃公所谓‘失学从儿懒’,仅解记诵而不能精进者乎?‘有子贤与愚,何其挂

怀抱!’无怪公之借渊明以自解嘲也。”又云:“诗评‘许浑千首水,杜甫一生

愁’之诮,论公处境宜然,然遂以公不善作愉乐语,则非也。公之写喜事,专取

神会,如:‘家家卖钗钏,只待献春醪。’喜官军之压贼也;‘晓看红湿处,花

重锦官城。’喜好雨之知时也;‘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喜浣花

草堂初成也;‘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喜崔明府相过也;‘共说

总戎云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喜严郑公再至也:‘炙背可以献天子,美芹由

来知野人。’是迁居赤甲之喜;‘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是寄弟

蓝田之喜。《至草堂》诗云:‘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邻舍喜我归,沽酒携

葫芦。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雅人深致,随事

生欢,善言喜者,宜莫如此老。”又云:“‘荡荡万斛船,影若扬白虹。自非风

动天,莫置大水中。’此是何等洪量!‘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此是何等醇谊!‘丈夫垂名动万年,记忆细故非高贤。’此是何等高识!‘鸡虫

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此是何等旷观!‘寄谢悠悠世上儿,不争好恶

莫相疑。’此是何等坦夷!《旧书·文苑传》斥公‘褊躁,无器度’,抑独何欤!”

又云:“公不佞佛,抑又深通佛理,如‘杨枝晨在手,豆子雨已熟。是身如浮云,

安可限南北?’‘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大

珠脱玷翳,白日(杜集作“月”)当空虚。’‘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

‘如闻龙象泣,足令信者哀。吾知多罗树,却倚莲花台。思量入道苦,自哂同婴

孩。’‘松根胡僧憩寂寞,庞眉皓首无住著。偏袒右肩露双脚,叶里松子僧前落。’

绝妙机锋,知自有证入处。”又云:“昔人谓杜诗长于讽刺,多《小雅》变声,

于颂体或不相宜,此说非也。集中如:‘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凤历

轩辕纪,龙飞四十春。八荒开寿域,一气转洪钧。’‘万方频送喜,毋乃圣躬劳!’

‘昼漏稀闻高阁报,天颜有喜近臣知。’‘今春喜气满乾坤,南北东西拱至尊。

大历三年调玉烛,玄元皇帝圣云孙。’‘寸地尺天皆入贡,奇祥异瑞争来送。不

知何国致白环,复道诸山出银瓮。’此等语体,大声宏粲,然盛明景象,非善于

立言者,定只一味粗豪气耳。”又云:“《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第一

首‘不识南塘路’是欲去未去,二首‘百顷风潭上’是初到境,三首‘清池’、

四首‘旁舍’是入门所见,五首‘随意坐莓苔’是方坐定,六首‘野老来看客’

是坐已久,七首‘阴益食单凉’、八首‘醉把青荷叶’是饮酒间情况,九首‘醒

酒’‘听诗’是已至夜分,十首‘出门’‘回首’是归时情景,次第章法井然,

不似后人作连章可随意多寡颠倒位置也。《重过何氏五首》,一首‘重来休沐地’,

二首‘犬迎曾宿客’,三首‘自今幽兴熟’,四首就‘看君用幽意’推开说,五

首将‘到此应常宿’合拢说,处处是重游,确乎不是初到。”

◎王东溆论诗两则

王东溆曰:“古人诗于题中字必不肯放过,如老杜之《重过何氏五首》,其

着眼处在重过二字,所以为佳。吾观王渔洋《三登高楼》诗,于三登字全不照顾,

已非古法,而字句杂出,尤所不解。如第二联既用晚霞残照,而第五句又用云烟

早暮,第八句又用清晨临眺,一首之内,忽朝忽夕,可谓毫无伦次矣,不知《箧

衍集》何以收之。昔王右丞《早朝》之作,以绛帻、翠裘、衣冠、冕旒、衮龙等

字用在八句之中,前人犹病其太杂,若见渔洋此诗,能无掊击?”又云:‘诗贵

锻炼精工,亦须疏密相间,若字字求工,则反伤真气矣。诗贵含蓄蕴藉,亦不妨

豪荡感激,若句句求淡,则不见精神矣。诗贵意存忠厚,亦不妨辞寓刺讥,若语

语浑沦,则全无作用矣。此语盖亦专为新城而发,正中新城之病。”按以上两则

皆应补入余《读渔洋诗随笔》中。

◎郭频伽论诗两则

郭频伽麟诗话云:“余最厌宋人妄议昔贤优劣,元微之作《杜工部墓志》,

轩轾李杜,退之蚍蜉撼树之论,未必不为此而发。山谷以杜《北征》为有关系之

作,昌黎《南山》诗虽不作亦可,以此定《北征》为胜于《南山》,诗讵可如此

论耶?”频伽又有《樗园消夏录》云:“宋四灵之论五律曰:一篇幸止四十字,

再加一字,吾未如之何矣。金源党竹溪之论七律曰:五十六字皆如圣贤,中有一

字不经炉锤,便若一屠沽子厕其间也。语皆名俊,可为东涂西抹者下一针砭。”

◎诗集之富

古人之年高而诗多者,在唐为白乐天,在宋为陆放翁,乐天自写诗文,藏之

名胜,前后七十五卷,诗笔大小凡三千八百四十首;放翁诗初编四十卷,再编通

前八十五卷,此一家著作之多者也。宋绍熙辑唐人绝句,阑及前后代,第及万首,

而我朝辑《全唐诗》,一代三百年,凡得二千二百余人,共四万八千九百余首,

此古来总集之多者也。恭读我朝乾隆一朝御制,以集计者五,分卷者四百三十四,

分篇者四万二千七百七十八,而《乐善堂全集》三十卷,更在前焉,则真亘古所

未闻,穹昊之繁星,不足为其灿列,广舆之画井,不足比其分罗矣。

◎旗字押韵

康熙己未试博学鸿词,施愚山卷,阁拟一等,上以旗字押韵,偶误书,改

置二等,此施于旗、二字,素不甚分晓也。旗入支韵,《周礼》:司常所掌,

“熊虎为旗”。将军所建,象其猛如熊虎,与众期其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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