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唐字本不从土。旧志引《诗》
‘中唐有甓’,释云:‘唐,途也。’迨唐时始加土,后遂因之。至仁和之为县,
始于宋太平兴国三年,见《元丰九域志》。《资治通鉴》注亦云,宋初始改钱江
曰仁和,其不应列钱塘之前审矣。”忆余巡抚粤西时,有杭人呈递履历者,偶书
钱塘为钱唐,有某太吏斥其误,某员力辨非误,而某太吏愈怒,至相诟厉,时两
讥之。
◎西湖船名
杭州特鉴堂将军特依慎,儒将风流而怀抱深稳,当道光壬寅,英夷犯东浙,
公以参赞与扬威将军相抗,扬威甚之,而朝廷素知其忠勇,故扬威蹶而公独
全也。公本吾闽驻防,相遇于杭,叙乡谊甚笃,暇日尝招同杨飞泉、甘小苍及恭
儿饮于西湖朱庄,竟日泛舟而归,各赋诗纪之。余得一律云:“郊垌小队碧波湾,
画里楼台一再攀(三日前甫游此)。邂逅客星依上将,招邀循吏话乡关(杨、甘
皆吾闽人)。雄谈不觉花皆舞,纵饮浑忘鬓已斑。漫说镜中缘偶聚,天教此会重
湖山。”湖舫中小扁“镜中缘”三字,将军所题也。将军询余湖舫旧扁名目,可
得闻乎?余举《曝书亭集》中一则示之曰:“西湖船制不一,以色名者为游红,
申屠仲权诗‘红船撑入水中去’,释道原诗‘水口红船是妾家’是也。以形名者
为龙头,白乐天诗‘小航船亦画龙头’是也;为鹿头,杨廉夫诗‘鹿头湖船唱赧
郎’是也。有形色杂者,中为百花十样锦,钱复亭诗‘又上西湖十锦船’是也。
有以姓名者,如黄船、董船、刘船,见吴自牧《梦粱录》。大者谓之车船,盖贾
秋壑所造,棚上无人撑驾,但用车轮脚踏而行,其速如飞。小者谓之瓜皮船,欧
阳彦诗‘瓜皮船子送琵琶’,张大本诗‘瓜皮船小歌竹枝’,周正道诗‘瓜皮船
小水中央’是也。今时最著者为总宜船,盖取东坡居士‘淡妆浓抹总相宜’之语,
李宗表诗‘总宜船中载酒波’,浚彦诗‘几度涌金门外望,居民犹说总宜船’
是也。”按此朱竹坨先生自录所见所闻,嗣厉樊榭先生又增广为《湖船录》,今
则名目愈多,殆难究诘矣。
◎金衙庄
杭州城中园林之胜,以金衙庄为最,初属章桐门阁老,后为严小农河帅所得。
余与河帅同官南河时,熟闻河帅盛称此园之美,谓我若保得三年安澜,定当乞身
归去,营此菟裘,后果符其愿。闻初归里时,益加崇饰,蔚成巨观。余初与严帅
有约,他日过杭,必信宿园中为快,及余果得引疾过访,值严帅逭暑湖庄,但从
门外遥望芙蕖一片而已。严帅归道山后,闻此园又将出售,而皆嫌其屋后大池与
城濠相通,夜间颇难防守,而余则正爱其一水盈盈,有浩淼之观,非寻常园林所
易得也。时余方在城中相宅,有为此园蹇修者,谓但得二千缗之价便可赁居,余
谓二千缗价本不昂,但修理之费亦非二千缗不办,非力所能任,因置之。回思章
阁老、严河帅皆有德于余,华屋山邱之感,曷其有极!漫成一律,以记鸿泥,云:
“杭州第一好园林,我到纷来感旧心。相府潭潭兼旷奥,侯门鼎鼎半萧森。天成
夏木千章绕,地接城濠一水深。三十年来重易主,可堪回首痛人琴!”按此园为
前明金省吾中丞学曾别业,故至今尚称金衙庄,入本朝为皋园,归少司农严颢亭
先生沆,今归严帅。城中又有庾园,顺治中为沈香岩绍姬所构,今归沈莲叔鹾使
拱辰。皋园前后皆归严姓,庾园前后皆归沈姓,亦杭城一故实也。莲叔之哲嗣小
莲孝廉觞余于庾园,导观所谓玉玲珑石。按厉樊榭《东城杂记》云:“玉玲珑,
宋宣和花纲石也。上有字,纪岁月,苍润嵌空,叩之声如杂佩,本包涵所灵隐山
庄旧物,沈氏用百夫牵挽之力,致之庾园。”又沈香岩《玉玲珑诗》自注云:
“石名玉玲珑,灵隐包园中物也。高数丈,大十围,数百人挽之,历两月余,始
达庾园。”合二说观之,则此石似非其旧矣。
◎慕园雅集诗画册
舟泊吴门,董琴南观察招同朱兰坡同年、杨芸士明经、高复堂观察集饮慕园,
兰坡叠前唱和韵,成二律,余与同人皆有继声。琴南复属其嗣幼琴作为画册,
而和者益多,将成巨观矣。兰坡诗云:“胥台我欲掩柴荆,旧侣神驰本性情。感
事难禁增首疾,吟诗渐赖斗心兵。幼安避地知匆遽,元亮归田免惊。目觊前
缘能续否,相逢不意盖先倾。”“仙霞岭外牡丹林,惜别虹桥直到今。五载光阴
何迅速,千秋著述肯销沉!梗萍莫慰安家愿,葵藿终殷望阙忱。幸得西湖移宅近
(闻将赁居杭州),扁舟访戴约登临。”同时和作者,如琴南句云:“宦途退比
风中,儿戏忧深霸上兵。小圃茶瓜留客易,故侯车马避人惊(中丞小住胥江,
往来屏谢驺从)。复堂句云:“蒿目横流随去住,抚膺硕画付浮沉。率真聊遣联
吟兴,论世仍殷报称忱。”芸士句云:“意外忽教重捧衤艺,尊前且喜暂休兵。
湖山胜处居堪卜,烽火销余梦不惊。”语皆沈着。此外和题者尚十余家,如彭咏
莪副宪句云:“谁信山中无乐土,空闻海上久销兵。”吴西谷京兆句云:“此日
禽鱼还识客,当年草木尽疑兵。”李石梧督部句云:“重寻鸿雪痕如昨,偶忆鲸
波骨尚惊。”潘功甫中翰句云:“窃思勇退诸公早,尝答升平一疏沉。”皆蕴畜
宏深,足增斯册之重。附录余和韵云:“横流何地设柴荆,垂老奔波岂性情?到
处栖迟思寄庑,无端块垒便谈兵,邮签深愧频烦报(吴中余旧治,至今往来尚烦
邮吏探报),园户多嫌剥啄惊。难得五君继高咏,襟期都向酒杯倾。”“第一名
园翰墨林(慕园佳胜甲于吴中各官宅),主人知古又知今。欣闻梨枣新编富(兰
坡所辑《国朝文钞》,卷帙甚巨,近正开雕),肯听丹铅旧学沉(琴南以吴江新
刻王西庄《蛾术编》见赠,中有拙序)。软语依然谈艺乐,狂歌同此济时忱。灵
岩清旷穹隆奥,拟共秋来一再临(席中有秋后游山之约)”。
◎虎丘寺周鼎
道光庚寅,余在苏州藩任,曾偕程春海祭酒、钱梅溪参军访虎丘云岩寺中周
王子吴鼎,顾伊人《虎丘志》所称大香炉也。闻此物曾数转入人家,乾隆间始复
还寺。今寺僧十八房,轮月守之,未尝轻出示人。余就僧房观之,尚实灰于鼎腹,
因与程、钱二君详加审示,且话且吟,并制椟刻铭,付寺僧郑重守之。时吴中
耆旧,同赋诗以纪,侈为盛事,期与焦山南仲鼎并传不朽,实江南第一吉金也。
今岁重游吴门,忽闻此鼎已失去,不胜疑惑,而又未得其详,惜行程匆促,尚须
回棹时细按之。
◎张皋文编修
过毗陵时,访张皋文编修之后人,不得见;访皋文之甥董晋卿后人,亦不得
见。晋卿为黎襄勤公所赏识,余官淮海监司时,与相契重,每藉以询皋文梗概。
皋文所著《茗柯文编》,闻其名而未得读其书,惟阅恽子居《大云山房文稿》中
所载一条,不胜钦慕,惜此时无此人,亦不闻有此言也。子居之言曰:“皋文前
后七试礼部,而后遇散馆,已以部属用,朱文正公特奏,改授为编修。文正屡进
达之,而皋文以善相诤。文正言天子当以宽大得民;皋文言国家承平百余年,
至仁涵育,远出汉、唐、宋之上,吏民习于宽大,奸孽萌芽其间,宜大伸罚,以
肃内外之政。文正言天子当优容有过之大臣;皋文言庸猥之辈,幸致通显,复敢
坏朝廷法纪,惜全之何用?文正喜进淹雅之士;皋文言当进内能治官府、外能治
疆场者。皆詹詹大言,救时药石。”皋文与曼云先兄同成进士,同入翰林,余曾
于庶常馆数晤接,承其青睐,而不知其伟抱如此,彼时亦不知皋文工篆书,未及
索其片纸数字,至今过其故里,时为惋然。
◎刘芙初编修
过阳湖时,访刘芙初同年宅,不能见其后人;求《尚纟堂集》,亦不可得。
忆在京师与芙初结宣南诗社,芙初本惊才绝艳,而近作大不如前,同人比之江郎
才尽。芙初以病出京家居,尤贫瘁,晚患风瘅,闻每饭尚烦其母太夫人手哺之,
才人末路至此,甚可伤也。或问才尽之说,于古果有征乎?余考史称江文通在禅
灵寺梦张景阳索去匹锦,宿冶亭又梦郭景纯索还五色笔,自尔才尽。此事自非子
虚,惟前人论才尽者,以宋魏了翁之说为最正,然是讲学家言,未可以概古今之
才士。若文通之才尽,则信有可稽。文通杂拟诗三十首,载在《文选》,最为著
名,后人多效为之,然如《陈思王赠友》云:“日夕望青阁。”以青楼为青阁,
岂非凑韵;《谢临川游山》云:“石壁映初晰。”以初晰为初阳,亦是趁韵;
《刘文学感遇》云:“橘柚在南园,因君为羽翼。”以羽翼说橘柚,亦无解于就
韵;《潘黄门述哀》云:“徘徊泣松铭。”松是松楸,铭是志铭,二字连用,未
免牵强;《郭弘农游仙》云:“隐沦驻精魄。”此用《江赋》“纳隐沦之列真,
挺异人之精魄”,即郭语也,而合成一句,亦未免乖隔;《孙廷尉杂述》云:
“凭轩咏尧老。”谓尧及老子,则不伦;又云:“南山有绮皓。”谓四皓中之绮
里季,则偏举;又云:“传火乃薪草。”此用《庄子》“为薪火传”之语,而草
字凑韵,可笑;《颜特进侍宴》云:“瑶光正神县。”赤县神州岂可摘用神县二
字;又云:“山云备卿霭,池卉具灵变。”以卿霭为卿云,已属生造,以灵变为
灵芝,更奇;《袁太尉从驾》云:“云旆象汉徙。”谓如天汉之转,《谢光禄郊
游》云:“烟驾可辞金。”谓置身烟景而金印不足羡,则又成何语乎!凡此似皆
可以才尽例之也。
◎金山
余不到金山已十六年,今夏舟至丹徒,为守风不能渡江,又贪看都天庙会,
泊京口者三日,乘暇率恭儿偕其妇婉蕙,挈佳年、俦年两孙,坐红船游金山。适
丹徒县官饬纪纲,就山中设午餐,遂憩而饮焉。婉蕙喜谈诗,席间问余曰:“金
山寺诗,自以唐张一首为绝唱,此外,果无人不阁笔乎?”余曰:“记得孙鲂
亦有诗云:‘万古江心寺,金山名日新。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尘。橹过妨僧定,
涛惊溅佛身。谁言张处士,题后更无人?’可谓夸矣,而实不及张之自然。乃李
翱亦有诗云:‘山载江心寺,鱼龙是四邻。楼台悬倒影,钟罄隔嚣尘。过橹妨僧
梦,惊湍溅佛身。谁言题韵处,流响更无人?’后四句全袭孙意,不知何故,三
人皆唐人也。郎仁宝谓明人莆田黄谦者,乃次张韵而又不及,尤为可笑。余谓袭
前人名作不可,次名作之韵尤难,然亦视其人之才力何如耳。在京师时,尝与吴
兰雪谈诗,兰雪极笑黄仲则《黄鹤楼诗》必次崔颢韵为胆大气粗,且悠韵如何押
得妥?虽以仲则之才,我断其必不能佳耳。适架上有《两当轩诗钞》,余因捡示
之,兰雪读至‘坐来云我共悠悠’,乃拍案叫绝曰:‘不料云字下但添一我字,
便压倒此韵,信乎天才,不可及矣!’”饮次,有导佳年等观郭璞墓者,婉蕙问
曰:“窃闻郭璞善葬,而必择此地,其理何居?”余无以判其说,但谓此是历来
相传,究竟无碑碣可据,因举《金山寺志》中所载前明日本使臣中天叟诗告之云:
“遗音寂寂锁龙门,此日青囊竟不闻!水底有天行日月,墓前无地拜儿孙。”
(后尚有四句,忘不能举其词)又有沈石田一诗云:“气散风冲岂可居,先生埋
骨理何如?日中数莫逃兵解,世上人犹信葬书。”如扣晨钟,寐者可以深省,然
不如“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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