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怀,有威可畏,太平自不难致。若稍形松懈,
则伏戎于莽,吴起所谓舟中皆敌国也。”上韪之。嘉庆十年东巡盛京,旋跸驻夷
齐庙,公与董文恭、戴文端同起引对。上曰:“外人言不可听,此次有言道路崎
岖、风景略无可观者,今到彼,道路甚平,风景甚好,人言岂尽信哉?”公越次
对曰:“皇上此行,欲面稽祖宗创业艰难之迹,以为万世子孙法,岂宜问道路风
景耶?”上曰:“卿,苏州人也,朕少扈跸过苏州,风景诚无匹矣。”公曰:
“皇上前所见,剪彩为花,一望之顷耳。苏州城外惟虎邱称名胜,实则一坟堆之
大者,城中街皆临河,河道逼仄,粪船络绎而行,午后臭不可耐,何足言风景乎?”
上曰:“如若言,皇考何为六度至彼耶?”公对曰:“先朝至孝冒天下,臣从前
曾侍皇上进谒,亲奉圣谕曰:‘朕临御天下六十年,并无失德,惟六次南巡,劳
民伤财,实为作无益害有益,将来皇帝如南巡,而汝不阻止,汝系朕特简之大臣,
必无以对朕。’仁圣之所悔言犹在耳也。”上动容纳之。公尝语人曰:“刑赏者,
国家之大权,而寄于封圻大吏,若徒以有司援例求免斥驳之术处之,失其旨矣。
例有一定,情有万端,故遇事必当详审而后行。赏一人而有裨于吏治,有益于民
生,虽不符例,赏所必加也。刑一人而有裨于世道,有益于人心,虽不符例,刑
所必及也。虽不得请,亦必再三力争之,乃为不负;若忧嫌畏讥,随波逐流,其
咎岂但溺职已哉!”
◎李轩廉访
余过杭州时,小住月余日,城中大吏皆来握晤,惟家楚香中丞宝常为山左旧
属,特鉴堂将军为吾闽驻防,素有相知之雅,余皆新交也。李轩廉访龠通为高
阳李石渠中丞殿图之子,中丞抚闽时,欲招余入节署课读,已送关书订入馆矣,
而中丞旋量移江右去,遂不果其学,徒即今廉访也。廉访晤谈时,每自惜无缘侍
教,然当年署斋课艺,常屡荷批削,至今尚敬存箧衍中。盖缘叶ぇ汀庶常送来者,
ぇ汀即其授读师,因须赴京散馆,故荐余以代,而余则久忘之矣。闻楚香中丞言
浙中同寅,最结实可恃者,惟廉访一人。且闻廉访由两淮都转擢浙臬,其在扬州
任内,一尘不染,诸务肃然,足以空前绝后。去任时,鹾商例有重赆,悉却之。
今秋闻其在浙物故,为之气短,本拟俟其灵榇过邗时,登舟一吊,适余有海陵之
游,彼此相左;并传闻扬州鹾商仍以前却之赆致送其阃中,仍却不受,谓遗教如
此,不敢不遵,众无不啧啧嗟异之。然则廉访之清操,不但化及家人,而且行之
身后,可谓难矣。《诗》云“型于寡妻”,廉访有焉,呜乎,可以风矣!
◎许小琴分司
余此次出门,西湖之清游发于许芍友太守,邗江之寄庑成于许小琴分司诗。
芍友与小琴为同怀兄弟,并余门下士,师友之谊甚笃,而意趣各不同,论者以为
两人有冰炭之分,谓芍友清而小琴热,又谓芍友视天下无易事,小琴视天下无难
事。盖芍友遇事必熟思审处,计出万全而后行,小琴遇事则挺身直前,期于必成
而后已,皆通才可倚恃而肝胆照人者也。小琴得余抵杭信,即于扬城预为相宅,
初以张氏容园为可居,既知其大费修理,乃借南河下支氏一空宅,整门户庀器具
以待余,而先以诗相迎云:“老去清游亦壮哉,西湖丽景本天开。门生却被桃花
笑,未向篮舆问讯来。”“香山诗句昨称觞,写入鸾笺十六行(前已和吾师《七
十自寿诗》,兹又次《乙巳初度自述》韵)。八秩今年开及二,愈多佳境蔗甘尝。”
“邗江近与曲江连,旧部讴歌政绩贤。多少名花灿金带,待公来预魏公筵。”
“一邱一壑纵无奇,张子野家宜赋诗(谓张松崖司马容园暂可停骖)。比似小玲
珑馆好,扫苔先慰鹤猿思。”
◎童石塘郡丞
扬州耆旧如晨星,提唱风雅者绝无人,而鉴藏书画之风亦久阒寂。余初至邗
江,邹公眉观察锡淳告余城中收藏家惟童石塘郡丞濂一人,屡约余同往其斋中纵
观佳迹,以旱热懒出门,迁延未果。既得快雨于夏至日,石塘偕谢默卿郡丞淮,
招同邹公眉及吴红生太守葆晋、钟云郡丞承露、许小琴分司暨恭儿,集东园畅
饮一日。石塘为淮北监掣,默卿为淮南监掣,两官“如骖之靳”;石塘专好书画,
默卿专工诗词,两人之雅尚,亦鹾宦中铮铮者也。是日,余于归舆中得一诗云:
“来三度入陈芳(余游东园至此凡三度矣),俯仰流光逝水忙。旧雨恰逢新雨
快,忘年齐乐小年长(是日夏至)盛堪寄庑容羁客(座客多劝余移寓此中避暑者),
终惜浮家异故乡(余福州小园亦名东园)。多少诗禅兼画髓,深谈尚拟坐华堂。”
默卿官署驻仪征,每数旬甫得来扬一次,而石塘寓廨近在同城,此后读书评画遂
来往无虚日矣。是会默卿和韵诗最为蕴藉,附录于此,云:“偶缘消夏惜余芳,
又见新莺乳燕忙。杖履重陪人愈健,园亭三到日方长。漫言贡市通殊域,应念林
泉阻乐乡(公家福州,以英夷通市,不得安其居;淮家松滋,亦有三国时陆抗
所筑乐乡城也)。幸得群公同话旧,不须瑶草赠青堂。”
◎陈颂南给谏
吾乡陈颂南给谏庆镛以一疏劾三贵人,九重为之动容,天下想望风采,旋以
事左迁,解组归里,舟过扬州。余与君初未觌面,忽得把臂畅叙,如旧相识,快
不可言。翼日罗茗香设馔,招同黄右原、刘孟瞻文淇、杨季子亮暨恭儿,同饮于
天宁门外之玉清官,一时名流不期而会,洵胜缘也。玉清宫之右即史阁部祠,饭
后复偕同人入祠谒墓。忆余往返扬州,凡二十余度,不知梅花岭在何处,耿耿不
释者垂五十年,至是始获伸瞻仰之情,深以为幸,其端实由给谏开之,此会可不
朽矣。是日右原有诗,余亦口占二截句纪之云:“天教主客画图开,名士名臣杂
沓来。愧我老衰无所似,呼儿但覆掌中杯。”“五十年来一瓣香,梅花岭路耿难
忘。欲题楹柱无椽笔,拱手文山与武乡。”同人属余撰楹联,余谢不敏,盖堂中
先有严问樵保庸一联,以文信国、武乡侯相比(联语见下本第十一卷),殆无人
不为阁笔矣。余在浦城,即闻给谏抗疏劾前扬威将军诸人不应起用等,因得旨嘉
奖,中外啧啧,传播以为美谈,实未见其疏稿也。既相遇于扬州,乃得索阅原疏,
因即录如左,庶使读者廉顽起懦,各有同心焉。其词曰:“臣某奏:为刑赏失措,
无以服民,竭沥愚忱,仰祈圣鉴事。窃惟行政之要,莫大于刑赏,刑赏之权,操
之于上而喻之于民,所以示天下之大公也。《大学》论平天下之道,在于矩,
矩者何?民之好恶是也。民何好何恶?好贤而恶不善耳。倘见贤而不能举,举而
不能先,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还,其端不过优柔寡断,而其后遂贻害于国
家,经意深微,不可不察也。逆夷滋事以来,自总督将军以至州县丞悴,禽骇兽
奔,纷纷藉藉,惟知船炮之足惊,谁复典刑之是惧。去年秋后,夷船退出大江,
烽烟稍静,我皇上赫然震怒,于失律之罪,法有难宽,始命沿海臣,将一切败
将逃官,详查确核,交部治罪。于是最辱国之靖逆将军奕山、扬威将军奕经、参
赞大臣文蔚、两江总督牛鉴、浙江提督余步云,后先就逮,部臣按律,问拟斩候。
余步云情节较重,即于十二月二十四日正法。凡有血气之伦,莫不拊掌称快!佥
谓国法前虽未伸于琦善,今犹伸于余步云,而今而后,前车之鉴凛然,谁复肯蹈
必然之诛而不求生于一战哉?乃二十六日即奉上谕,起用琦善为叶尔羌帮办大臣,
邸报哄传,人情震骇。既而徐徐解曰:古圣王之待罪人也,有‘投之四裔,以御
魑魅’之法,今之琦善,毋乃类是?未几且以三品顶戴为热河都统矣。旋且用奕
经为叶尔羌帮办大臣,文蔚为古城领队大臣矣。夫逆夷之敢于猖獗,沿海兵将之
敢于逃窜,驯至今日,海水群飞,鲸鲵跋浪,逞其所欲,莫敢谁何者,实由琦善
于逆夷入寇之始,首示以弱,惰我军心,助彼毒焰,令海内麋烂至于此极,即罢
斥琦善,终身不齿,犹恐不足以作士气而餍民心,何况ひ带再加,脱俘囚而薰沐
之乎?至奕经之罪,虽较之琦善少减,文蔚之罪,较之奕经又可少减,然我皇上
命将出师,若何慎重,奕经乃夜郎自大,深居简出,顿兵半载,并未身历行间,
骋其虚骄之气,志盈意满,期于一鼓而复三城,卒之机事不密,贻笑敌人,杀将
覆军,一败不振。此不待别科,其骚扰供亿,招权纳贿之事,而罪已不胜诛矣。
臣亦知奕经为天潢贵胄,我皇上笃念亲亲,必不忍遽加显戮,窃意即幸邀宽典,
亦应圈禁终身,销除册档,以无贻宗室之羞。岂图收禁未及三月,辄已弃瑕录用!
且此数人者,我皇上特未知其见恶于民之深耳,倘俯采舆论,谁不切齿于琦善,
而以为罪魁?谁不疾首于奕经、奕山、文蔚、牛鉴诸人,而以为投畀之不容缓?
直道犹存,公论可畏,非臣一人之私言也。侧闻琦善意侈体汰,跋扈如常,叶尔
羌之行,本属怏怏,今果未及出关,即蒙召还为热河都统,密迩神畿,有识无识
之徒,无不抚膺太息,以为我皇上向用琦善之意,尚不止此,万一有事,则荧惑
宸聪者,必仍系此人。履霜坚冰,深足惧也!顷者御试翰詹,以烹阿、封即墨命
题,凡百臣工,能无惕息?而今兹刑赏若此,臣之愚昧,未审皇上所谓阿者何人?
所谓即墨者何人?假如圣意高深,偶或差忒,而以即墨为阿,以阿为即墨,将无
誉者毁者,有以淆乱是非耶!所望皇上力奋天威,收还成命,体《大学》矩之
旨,鉴盈廷毁誉之真,国法稍伸,舆情可慰,臣不胜激切屏营之至!”
◎沈鼎甫侍郎
嘉庆壬戌春榜同余成进士者,凡二百五十余人,今官于朝者,惟卓海帆阁老
一人,此外龚季思尚书、沈鼎甫侍郎,皆已引退而尚未出京,其各直省生存者,
则安徽朱兰坡侍读,浙江张静轩通政、朱椿年邑侯,四川王六泉太守,福建林鉴
塘编修及余,回忆四十五年来,落落晨星,今海内只此九人而已。今岁余薄游江、
浙,于杭州晤静轩,于苏州晤兰坡,小住扬州,而鼎甫由京挈家来,忽得相见,
尤堪惊喜。因留畅叙数日,并招同邹公眉、程柏华、熊竹村饮宴流连,各赠诗以
纪。鼎甫少余三岁,而健谈健饮有余所不及者。余以旧刻《师友集》示之,离合
之感,各为黯然。鼎甫屡掌文衡,余询其门下士最显者何人,对曰:“一为林少
穆,一为陈颂南,皆君同乡也。”余曰:“只此两人,已足为门墙之光,其余不
问可矣。”鼎甫喜读宋儒书,濒行,余以《名臣言行录》两函赠之,以备舟中消
遣。鼎甫喜之不胜,留诗为别云:“海内称诗伯,吾曹仰伟人。晨星同客路,旧
雨见天真。谁砥中流柱,凭扶大雅轮?廿年离合绪,往事付前尘。开径招三益
(谓邹公眉观察,程伯华、熊竹村两世讲),延宾话一尊。载披《师友集》,洞
见性情原。北宋名贤汇,东莱史例存(兼承吕东莱《大事记》之赠)。读书赖攻
错,感极欲忘言。”
◎吴退旃尚书
吴退旃尚书,壬戌同年中至好也。自乙未年在杭州城中一夕之谈,遂成死别,
今秋其灵榇过扬州,适余有海陵之游,不获登舟一哭。逾月,其孤昌照以行状来,
读之黯然以伤。余在京日,尝与同年言退旃生平有四反,体极羸弱,而豪饮之气,
辟易万夫,一也;不喜谈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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