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迹丛谈 - 卷五

作者: 梁章钜9,789】字 目 录

“以机发石为攻城械,号将军炮。”自后人有火炮之制,俗遂

从火作“炮”字,非也。火炮之用,始见于宋杨万里《海蝤船赋》,序云:“宋

绍兴三十一年,金兵欲济江,虞允文伏舟七宝山,舟中发一霹雳坠炮,坠水中,

硫磺得水,火自跳出,纸裂而石灰散为烟霞,眯其人马之目,金兵大败。”然此

乃纸炮,用石灰以眯目,非以炮子为攻击之具也。炮之用铁,始于金,名曰震天

雷。以火炮攻城,始于元世祖得回回所献新炮,以攻破襄阳,名曰襄阳炮。明永

乐间平交址,始得神机枪炮法,至嘉靖二年,佛郎机寇广州,指挥柯荣御之,贼

败遁,官军获其二舟,得其炮,即名为佛郎机,详见《明史纪》。又《兵志》云:

“佛郎机炮式,以铜为之,长五六尺,大者重千余斤,小者数百斤。”炮之用铜,

始见于此。至我朝天聪五年,始造红衣大炮,名曰天佑助威大将军,崇德八年,

又造神威大将军炮,康熙十五年,又造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康熙二十八年,又造

武成永固大将军炮,详见《皇朝礼器图式》。造火药法,《百金方》中所载

颇详,盖硝、磺、炭三者,皆须研得极细,必捣至万杵以外,愈多愈好,炭用柳

条,以细如笔管者为妙,必去皮去节,带皮则烟多,有节则易炸也。制好后,必

须放手心燃之,药去而手心不觉热者,方为合式。余提兵上海时,苏州局员来缴

新制火药,余嫌其未净,令以手心试之,委员皆缩手不前,曰:“前缴药时,皆

不如是。”余曰:“此试火药定法也,然则前此收药之皆不如法可知矣。”因驳

回,令其再捣,再缴时,以白纸铺棹上试之,药去而纸绝不烧,于是众始叹服云。

◎天主教

湖北黄岗吴德芝有《天主教书事》一篇云:“西洋国天主教,前未之有也。

明季,其国人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先后来中国,人多信之。其术长于推步象

纬,使之治历,颇有奇验,又善作奇技淫巧及烧炼金银法,故不耕织而衣食自裕。

浸假延蔓,各直省郡邑建立大庙,曰天主堂,宏丽深邃,人不敢窥,而各以一西

人主之。细民愿归之者,必先自斧其祖先神主及五祀神位,而后主者受之,名曰

吃教人,按一名与白银四两,榜其门以赤纸,上画一长圈,中列十字架、刀、锥、

钩、槊等器。或曰:其所奉神以磔死,故门画磔器也。每月朔望,男女齐集堂中,

ト门诵经,及暮始散。有疾病不得如常医药,必其教中人来施针炙,妇女亦倮体

受治。死时主者遣人来殓,尽驱死者血属,无一人在前,方扃门行殓,殓毕,以

膏药二纸掩尸目,后裹以红布囊,曰衣胞,纫其项以入棺。或曰:借殓事以刳死

人睛,作炼银药,生前与银四两,正为此也,故死时不使闻知。若不听其殓法者,

谓之叛教,即令多人至其家,凌辱百计,权四两之子母而索之。穷民惑于此,每

堕其术中,而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皆幸其炼术可得,相与尊信之,称之曰西儒,

而其主如所在地方,必与其长吏相结,厚馈遗,有事则官长徇庇之,以故其教益

张。所刻《口铎》一书,其言谓万物主于天,而天又主于天主,一概圜坛方泽、

光岳祀典、宗庙祖考,皆极其唾骂,而惟一心致敬天主。又言自无始以来,倘非

有天主操持焉,则天久倾颓、地久翻覆矣。又言天主之神,则生于汉哀帝十四年,

其说之狂悖如此。工绘画,虽刻本亦奇绝,一帧中烟云人物,备诸变态,而寻其

理,皆世俗横陈图也。又能制物为倮妇人,肌肤、骸骨、耳目、齿舌、阴窍无一

不具,初折叠如衣物,以气吹之,则柔软温暖如美人,可拥以交接如人道,其巧

而丧心如此。康熙中,黄冈令刘公泽溥深恶之,议毁其庙,逐其人,胥吏有从其

教者,惩以重典,不旬日而上官下檄,反责以多事,盖钱可通神也。雍正二年,

浙江制府满公上言其恶,朝廷纳之,礼部议覆:奉旨西洋人除留京办事人员外,

其散处直隶各省者,应通行各该督抚转饬各地方官,查明果系精通天文及有技能

者,起送至京效用,余俱遣至澳门安插。其从前曾经内务府给有印票者,尽行查

送内务府销毁。其所造天主堂,令皆改为公所。凡误入其教者,严为禁谕,令其

改行,如有仍前聚众诵经者,从重治罪。地方官若不实心禁饬,或容隐不报,如

之。三月,奉通檄尽逐其人,以其堂为义学、公所,百年污秽,一旦洗濯,因喜

书其事”云云。按:此事在雍正初,至今刚逾百年,而其焰复张,甚为可恨,因

录旧事,以正告夫当事主持者。

◎均赋

余藩牧吴中时,目击田赋之重,曾有均田之议,旋以引疾归里,未及上陈,

附见其说于《退庵随笔》中。盖亦国初人有此议,曾见其书,而忘其姓氏,既而

再四思之,此说究有难行,我朝一视同仁,究未便为此挹彼注兹之请,而同辈中,

亦有窃笑其迂者。近读梁绍壬《秋雨庵随笔》,所载一条,较为平允,胪陈原委,

亦更详明,因亟录之,以资决择。其略曰:“江南之苏、松,浙江之嘉、湖,江

西之南昌、袁、瑞等府,赋重于他处,人皆曰,此明太祖恶张士诚、陈友谅,因

而仇视其民也,而实不尽然。盖其害实起于宋之官田,迨有明中叶,复摊官田

重赋并于民田,遂贻祸至今。考官田、民田之分,二者本不相同,官田输租,民

田纳赋,输租故额重,纳赋故徵轻。宣和元年,浙西、平江诸州,积水新退,田

多旷业,当时在廷计利诸臣,献议募民耕种,官自收租,谓之官田,厥后加以籍

没。蔡京、王黼、韩胄等,又充逾限三分之一之田尽属之官,而官田于是乎浸

广矣。沿及元世,相沿不革,元末张氏窃据有吴,又并元妃嫔亲王之产入焉。明

祖灭张氏,其部下官属田产,遍于苏、松,明祖既怨张氏,又籍其田,并后所籍

富民田,悉照租额定赋税。正统时,巡抚周忱奏请减官田额,又奏官田乞同民田

起科,部议格不行。嘉靖中,嘉兴知府赵瀛,请以官田重赋,摊于民田而均之,

赵固以官田、民田,有同一丘而税额悬殊,故创并则之议,不知官田自当减赋,

民田不可增赋,同时苏、松亦仿其议,奏请允行,自是官田之名尽去,而民田概

加以重赋。我朝平定江南,以万历时额赋为准,时已无复有官、民之分,但官田

虽减,犹未为轻,民田既增,弥益其重,然则江右南昌、袁、瑞浮粮所以早蒙豁

免者,由官田名额未除,苏、松、嘉、湖浮粮所以难邀蠲除者,以官田名额既去,

均于民田之赋,竟指定为正供,不复推求往时摊之故。韩世琦、慕天颜先后披

陈,卒格不行。雍正二年,特恩除苏州额征银三十万两,松汀十五万两;乾隆二

年,又除苏州额征银二十万两,民力固可稍舒,然旧额太重,虽屡减仍无益也。

如有为民请命者,诚能缕述其所以然之故,知宋不括官田,则无此重赋,明不摊

民田,则亦无此重赋,为今之计,莫若均赋一法;请即以苏、松邻壤,东接嘉、

湖,西连常、镇,相去不出三四百里,其间年岁丰歉,雨早溢,地方物产,人

工勤惰,皆相等也,以之较常、镇赋额,则每亩浮加几倍,宜查常、镇之额,按

其最重者,定为苏、松、嘉、湖之赋,则用以指陈入告,以普朝廷惠爱东南氓庶

之至意,则百世蒙其福矣。

◎斛制

今之官斛规制,口狭底阔,起于宋贾似道,元至元间,中丞崔言其式口狭

底阔,出入之间,盈亏不甚相远,遂行于世,至今沿之不改。盖斛口小,则斛面

或浅或满,盈亏固自有限,所以杜作奸者,其法至善,贾虽奸相,而此一物规制,

固百世不可易也。

◎赦令

谢梅庄曰:自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其后孔明惜赦,孟光责赦,而文中子

乃甚其词曰:“无赦之国,其刑必平。”夫赦者,先王仁政之一,盖愚民当创惩

之后,未必无悔悟之心,而人主除已往之愆,亦与民更始之义,但当以数为戒,

不必以无为美也。秦皇两世,不闻有赦,唐德宗之季,十年不赦,而陆宣公、阳

道州皆死于贬所,此三主者,刑何尝平哉!

◎科目

近日捐输之例,层见叠出,无识者流,乃窃窃忧之,以为此风不止,必有碍

于科目,且恐将来废科目之说,或由此而开,则断断不然。捐输自捐输,科目自

科目,不能举一废一,且恐转瞬即有停捐输之事,而终古必无废科目之虞。客不

闻乾隆初有废科目之疏乎?乾隆九年,兵部侍郎舒赫德疏云:“科举而取,案格

而官,已非良法,况积弊已深,侥幸日众,古人询事考言,其所言者,即其居官

所当为之职事也,今之时文,徒空言而不适于用,此其不足以得人者一;墨卷房

行,辗转抄袭,赝辞诡说,蔓衍支离,以为苟可以取科第而止,此其不足以得人

者二;士子各占一经,每经拟题,多者不过百余,少者仅止数十,古人毕生治之

而不足,今则数月为之而有余,此其不足以得人者三;表、判可以预拟而得,答

策就题敷衍,无所发明,此其不足以得人者四;且人材之盛衰,必于心术之邪正,

今之侥幸求售者,弊端百出,探本清源,应将考试条款改移而更张之,别思所以

遴拔真才实学之道”云云。奉旨饬议,时鄂文端公为首相,力持议驳云:“谨按,

取上之法,三代以上出于学,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

唐至今出于科举。科举之法,每代不同,而自明至今,则皆出于时文。三代尚矣,

汉法近古而终不能复占,自汉以后,累代变法不一,而及其既也,莫不有弊。九

品中正之弊,毁誉出于一人之口,至于贤愚不辨,阀阅相高,刘毅所云‘下品无

高门,上品无寒士’者是也。科举之弊,诗赋则祗尚浮华而全无实用,明经则专

事记诵而文义不通,唐赵匡举所谓‘习非所用,用非所习,当官少称职吏’者是

也。时文之弊,则今舒赫德所陈奏是也。圣人不能使立法之无弊,在乎因时而补

救之。苏轼有言,观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道在于责实。盖能责宾,则虽由今

之道,而振作鼓舞,人才自可奋兴;若专务循名,则虽高言复古,而法立弊生,

于造士终无所益。今舒赫德所谓时文、经义,以及表、判、策、论,皆为空言剿

袭而无所用者,此正不责实之过耳。夫凡宣之于口、笔之于书者,皆空言也,何

独今之时文为然?且夫时文取士,自明至今殆四百年,人知其弊而守之不变者,

非不欲变,诚以变之而未有良法美意以善其后,且就此而责其实,则亦未尝不适

于实用,而未可一概訾毁也。盖时文所论,皆孔、孟之绪余,精微之奥旨,未有

不深明书理而得称为佳文者,今徒见世之腐烂抄袭,以为无用,不知明之大家如

王鏊、唐顺之、瞿景淳、薛应等,以及国初诸名人,皆寝食经书,冥搜幽讨,

殚智毕精,殆于圣贤之义理,心领神会,融洽贯通,然后参之经史子集,以发其

光华,范之规矩准绳,以密其法律,而后乃称为文,虽曰小校,而文武干济、英

伟特达之才,未尝不出于其中。至于奸邪之人,迂懦之士,本于性成,虽不工文,

亦不能免,未可以为时艺咎。若今之抄袭腐烂,乃是积久生弊,不思力挽末流之

失,而转咎作法之凉,不已过乎!即经义、表、判、策、论等,苟求其实,亦岂

易副?经文虽与《四书》并重,而积习相沿,慢忽既久,士子不肯专心肄习,诚

有如舒赫德所云,数月为之而有余者。今若著为令甲,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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