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俗文学史 - 六

作者: 郑振铎7,065】字 目 录

开了我。

俏冤家,进门来缘何不坐?晓得你心儿里有些怪奴。这场冤屈有天来大!帮衬我的少,撺掇你的多。你须自立主意三分也,休得一帆风怪着我。

你耳朵儿放硬了,休听那搬唆话。我止与他那日里,吃得一杯茶。行的正,坐的正,心儿里不怕。是非终日有,搬斗总由他。真的只是真来也,假的只是假。

这封书,看见了,不由人不气。说来时,又不来,这话儿眼见得虚。那些个有缘千里能相会,亲口的话儿还不作准。这几个草字儿要他做甚的!寄语我薄幸的情郎也,把这巧笔舌儿收拾起。

话冤家,受尽你千般气,瞒得我,瞒得人,瞒不得天知。那一个负心的教他先归阴去。我只指望一竹竿直到底,谁知哄得我上楼时,你便拆去了梯。没奈何你这冤家也,只顾烧香咒骂你。

我们相信,其中一定有冯氏自作或改作的东西在内。“冯生挂枝儿”在当时是传遍天下的。

《山歌》十卷,最近在上海发现了;以吴地的方言,写儿女的私情,其成就极为伟大。这是吴语文学的最大的发见,也是我们文学史里很难得的好文章。

最可喜的是,在《山歌》里,有许多长篇的东西,这是《挂枝儿》里所没有的(《挂枝儿》惜未得见其全部)。

《山歌》书影

东南风起打斜来,好朵鲜花叶上开。后生娘子家没要嘻嘻笑,多少私情笑里来。

思量同你好得场騃,弗用媒人弗用财。丝网捉鱼尽在眼上起,千丈绫罗梭里来。

西风起了姐心悲,寒夜无郎吃介个亏。啰里东村头西村头南北两横头,二十后生闲来搭,借我伴过子寒冬还子渠。

二十姐儿困弗着在踏床上登,一身白肉冷如冰,便是牢里罪人也只是个样苦,生炭上薰金熬坏子银。

搭郎好子吃郎亏,正是要紧时光弗见子渠。啰里西舍东邻行,方便个老官悄悄里寻个情哥郎还子我,小阿奴奴情愿熟酒三钟亲递渠。

今日四,明朝三,要你来时再有介多呵难。姐道郎呀,好像新笋出头再吃你逐节脱,花竹仿子缯竿多少班。

姐儿立在北纱窗,分付梅香去请郎,泥水匠无灰砖来里等,隔窗趁火要偷光。

栀子花开六瓣头,情哥郎约我黄昏头。日长遥遥难得过,双手扳窗看日头。

弗见子情人心里酸,用心模拟一般般。闭子眼睛望空亲个嘴,接连叫句“俏心肝”。

姐儿心上自有第一个人,等得来时是次身。无子馄饨面也好,捉渠权时点景且风云。

约郎约到月上时, 了月上子山头弗见渠。咦弗知奴处山低月上得早,咦弗知郎处山高月上得迟?

约郎约到月上天,再吃个借住夜个闲人僭子大门前。你要住奴个香房奴情愿,宁可小阿奴奴困在大门前。

郎见子姐儿再来搭引了引,好像铜勺无柄热难盛。姐道我郎呀,磨子无心空自转,弗如做子灯煤头落水测声能。

爹娘教我乘凉坐子一黄昏,只见情郎走来面前引一引。姐儿慌忙假充萤火虫说道“爷来里娘来里”,咦怕情哥郎去子喝道“风婆婆且在草里登”。

郎在门前走子七八遭,姐在门前只捉手来摇。好似新出小鸡娘看得介紧,仓场前后两边傲。

别子情郎送上桥,两边眼泪落珠抛。当初指望杭州陌纸合一块, 间拆散了黄钱各自飘!

滔滔风急浪潮天,情哥郎扳桩要开舡。挟绢做裾郎无幅,屋檐头种菜姐无园。

情哥郎春天去子不觉咦立冬,风花雪月一年空。姐道郎呀,你好像浮麦牵来难见面,厚纸糊窗弗透风。

姐见子郎来哭起来, 了你多时弗走子来?来弗来时回绝子我,省得我南窗夜夜开。

姐儿哭得悠悠咽咽一夜忧, 子你恩爱夫妻弗到头?当初只指望山上造楼楼上造塔塔上参梯升天同到老,如今个山迸楼摊塔倒梯横便罢休!

情郎一去两三春,昨日书来约道今日上我个门。将刀劈破陈桃核,霎时间要见旧时仁。

弗来弗往弗思量,来来往往挂肝肠。好似黄柏皮做子酒儿,呷来腹中阴落落里介苦,生吞蟛蜞蟹爬肠。

俗曲演唱

嫁出囡儿哭出子个浜,掉子村中恍后生。三朝满月我搭你重相会,假充娘舅望外甥。

丢落子私情咦弗通,弗丢落个私情咦介怕老公。宁可拨来老公打子顿, 舍得从小私情一旦空!

姐儿昨夜嫁得来,情哥郎性急就忒在门前来。姐道郎呀,两对手打拳你且看头势,没要大熟牵砻做出来!

老公小,迤疸疸,马大身高 亨骑?小船上橹人摇子大船上橹,

正要推扳忒子脐。

底下是长篇的吴歌:

姐儿生来像笼灯,有量情哥捉我寻。因为偷光犯子个事,后来忒底坏奴名。

(白)坏奴名,坏奴名!阿奴细说我郎君:“你正日介来张头望颈,眼看奴身。你道是我短又弗局蹴,长又弗伶仃。因是更了我听你有子个情意,一日子月黑夜暗搩子我就奔。也弗管三更半夜,也弗管雨落天阴。也弗管地下个沟荡,挨过子多少个巷门。也弗管个更铺里个夜夫,也弗怕路上撞着子个巡兵。金锣一响,吓得我冷汗淋身。一到到子屋里,我方才得个放心。啰道是伴得你年把也弗上,你就要弃旧恋新!屈来啰里说起?撞你介个贼精!”郎道:“你弗要辞劳叹苦,懊悔连声。你当初白白净净,索气腾腾。你 间浑身好像个油篓,满面拌子个灰尘。人门前全勿骜好,头上箍子介条草绳。夜里只好拿你来应急趟趟,日里干耍个正经?还有介多呵弗好,我一发说来你听听:

〔打枣歌〕怕只怕你火性儿时常不定,照了前又照子后不顾自身。一身破损通风信,长与别人好,又与小人跟。转一个湾儿我这里见你的影!”

(白)姐儿 面介一啐,就骂:“个负义薄情!你当初淬得火着介要我,一夜弗放我离身。我也弗知光辉子你多少,也知弗替你瞒子几呵个风声!你只厌我眼前个腌润,弗念我起初个鲜明。

(歌)你捉我提得起来放得下,我只搂得你灶前火烛无一星!”

郎儿生得好像老鼠一般般,夜里出去偷情日里闲。未到黄昏出来张了看,但等无人只一钻。

(白)只一钻,只一钻,阿奴欢喜小尖酸:来去身松快便,两只眼睛谷碌碌会看会观;听得人声一躲,火光背后就缩做子一团;能会巴檐上屋,又会掾柱爬梁;也弗怕铜墙铁壁,也弗怕户闭门关;也勿怕竹签笆隔,也弗怕直楞窗盘。一夜子钻进子我个屋里,走到子我个房前;扯着子个房帘上金铃索声能介一响,吓得我冷汗直钻!我里个阿爹慌忙咳嗽,我里个阿娘口里开谈,便话道:“阿囡耍响?”我明明里晓得你臭贼,做势困着弗敢开言。个个臭贼当时使一个计较,立地就用一个机关:口里谷谷声做介两声婆鸡叫活像,连连声数介两声铜钱。我里阿爹说道:“老阿妈,你小心些火烛!”阿娘说道:“老老呀,没介啥个报应,明朝早些起来求介一条灵签。”我里臭贼听得子一发胆大,连忙对子我被里一钻,就要搭小阿奴奴不三不四不四不三,一张嘴好似石块,一双脚好像冰团!

〔黄莺儿〕两脚像冰团,被窝中快快钻。偷油手段把偷香按。虽然未安,得欢且欢。只愁五个更儿短,嘱付俏心肝:他老人家醒困,须是悄悄好遮瞒。

(歌)姐道:“我郎呀,你没要爬爬懒懒介趁意利,惊动我里门角落里困猫团!”

姐儿困勿着好心焦,思量子我里个情哥只捉脚来跳。好像漏湿子个文书失约子我,冷锅里筛油测测里熬。

(白)测测里熬,测测里熬,姐儿口骂:“杀千刀!我蓦传教寄信来叫你,你蓦好像个讨冷债个能介有多呵今日了明朝?

〔皂罗袍〕堪叹薄情难料,把佳期做了流水萍飘。柳丝暗结玉肌消,落红惹得朱颜恼;情牵意挂,山长水遥;月明古驿,东风画桥; 人何事还不到?”

(白)姐儿气子介一气,噎漫漫眼泪介双抛。只见灯光连报,喜鹊连连又叫子介多遭。姐儿正在疑惑,只听得窗外门敲。小阿奴连忙赶搭出去,来窗眼里张着子个臭贼了便胆丧了魂消。我便开勿及个门闩,拔勿及个门销。渠再一走走进子个大门,对子房里一跪,就来动手动脚搩住子我个横腰。我便做势介一个苦毒假意介个心焦。

〔桂南枝〕黄昏静悄,我把被儿来薰了;看看等到月上花梢,杳冥冥全无消耗;听残更漏鼓, 时你方才来到!我把他儿变了。他跪在床前告,我假意焦。恨不得咬定牙,只是忍不住笑。

(白)郎说道:“姐儿,我勿是恋新弃旧,只是路远山遥。今夜我来迟失信,望你宽洪姐姐饶饶!”姐儿双手扶郎起来:“你勿要支花野味了唠叨?”

(歌)姐道:“我郎呀,好像一脚踢开子个绣球丢落子个气,做介个脱衣势子听你跌三交!”

《门神》的一篇,写得尤为漂亮:

结识私情像门神,恋新弃旧忒忘情。

(白)记得去年大年三十夜,捉我千刷万刷刷得我心悦诚服,千嘱万嘱嘱得我一板个正经。我虽然图你糊口之计,你也敬得我介如神。我只望替你同家日活,撑立个门庭。有介一起轻薄后生捉我摸手摸脚,我只是声色弗动,并弗容介个闲神野鬼,上你搭个大门。我为你受子许多个烹风露水,带月披星;看破子几呵个檐头贼智,听得子几呵个壁缝里个风声。你当你见我颜色新鲜 亨介喝彩?装扮得花噪加倍介奉承。 间贴得筋皮力尽,磨得我头鬓蓬尘。弗上一年个光景,只思量别恋个新人。你省我弗像个士女,我也道是你弗是个善人。就要捻我出去,弗匡你起介一片个毒心。逼着介个残冬腊月,一刻也弗容我留停。你拿个冷水来泼我个身上。我还道是你取笑:拿个筅帚来支我,我也只弗做声;撷破子我个衣裳只是忍耐,獭破子我个面孔方才道是你认真。我吃你刮又刮得介测赖,铲又铲得介尽情。屈来,我吃你介杨擦刮了去介,你做人忒弗长情。我有介支曲子在里到唱来你听听:

〔玉胞肚〕君心忒忍,恋新人浑忘旧人!想旧人昔日曾新,料新人未必常新;新人有日变初心,追悔当初弃旧人。

(歌)姐道:“我个郎呀, 间我看你搭大门前个前船就是后船眼,算来只好一年新!”

门神剪纸

有介一支山歌唱你侬听,新翻腾打扮弄聪明:(白)也弗唱蒲鞋,毡袜,也弗唱直掇,海青;也弗唱绢裙,绫袴;也弗唱香袋,汗巾;单题唱个头上帽子,历代几样翻新。旧时作尖顶长号,后来改子平顶鼓墩,咦有缨子朗销密结瓦棱。惟有小张官人头上帽子戴又戴得个停当,盔又盔得介娉婷;光袖油露出子杭州丫髻,亮晃晃插起重庆金簪;后头抻出子双螭虎圈子,前头推起子九针子网巾。帽巾带得介长远,年深月久成精。忽朝一日头上说话,叫声:“小张官人,我一跟跟你两三巡黄册,你一戴戴我二三十个清明,春秋四季并弗曾盔顶纻丝罗帽;寒冬腊月并弗曾盔顶绒帽毡巾。总成你相交子多少姹童窠子?陪伴子若干监生举人?看子多少提偶,扮戏,游湖,踏青。唱船主人中显贵,酒楼上闹里夺尊。捉个猪胆去油,教我受子多少腌臢苦脑。捉个百药箭上色,教我吃子多少乌皂泥筋?板刷常常相会,引线弗曾离身。一日子修理得介停当,戴出子阊门,月城里遇着子朋友说话,聚集子东西来往无数个闲人:看呆子山东贩骔侉子,立痴子江西贩帽子个客人。江西老乡谈弗绝,苏州歇后语连声。十字街蟒龙玉乌纱冠石皮得介测癞,老弗识波罗生荔枝圆重夕得介忒村。日头照子好像走差次身头上草帽;雨落湿子好像压匾介一个老人头巾。捻来手里好像拳紧介一只偷瓜蝎,落来地上好像矗起来介一只刺毛莺。修骔帽见子一吓,洗网巾吃子一惊。破靴羊毛换铜钱缉三问四,卖花换眢豆弗曾离门。”小张听得几句言语,吓得冷汗直淋;立来无人烟所在,探下来看介一看:“真当弗像,只得去贴旧换新。”欲要黄帽铺里去讲讲,咦弗好戴子进渠大门。思量无些摆布,只得 借子一顶麻布头巾;绉漫漫好像看坟个董永,软塔塔好像丁忧个。遇着子承天寺里个和尚,定道请渠领丧,入木;撞见子玄妙观里道士,定道请渠退煞,念经。乡邻赶趁子分子,朋友怕阙子人情。小张道:“个是我里骔兄便服,弗消得列位介费心。”无些意思介一日。只得走转家门。家婆道:“你出去子介一日,阿曾干子帽子个正经?”“咳,家婆,弗要话起!走肿子个脚底,擢痛子个背心。饿过子个肚里,看花子个眼睛!帽铺家家走到,价钱个个弗等;只得反渠转来假充一个朗锁戴戴,到下桥行市再寻。弹忒子龌龊,吹忒子个灰尘上子盔头盔介一盔,屈刚盔子三五六星。”小张捶胸跌脚,说道:“弗匡你介一个收成!”家婆道:“你也弗嘎大惊小怪,还干若于正经:大块头儿改双凉鞋着着;斜块头儿改子外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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