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看家护院

作者: 毕淑敏17,864】字 目 录

问他,他也赶着告诉你。你真追着屈问,他就拿谱卖关子了。

等着吧!

一辆红汽车缓缓开入,一个小胖孩从窗玻璃里向万良招手,象骄傲的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

万良好不晦气。这是厂里的班车,若无其事地开进厂区(托儿所也在厂里),人们纷纷下车四散而去。

“老兵,咱们是不是得跟厂里提提,坐班车的人在大门外下车,咱也得查他们。要不,混进个把贼进去,咱们也怪对不住厂子的。”万良很为自己的合理化建议沾沾自喜。一来报了班车趾高气扬目中无人之仇,二来厂长没准也会再表扬万良几句。

老兵鄙夷地从鼻子里吭了一声:“我说半生不熟的兵蛋子,你还嫌咱们这一早上忙活的不够?班车上的百十口子,哗啦一声都“卸”在大门口,大人叫,孩子哭,这还不得成个自由市场?俗话说,捉贼捉赃,捉捉双。不在乎什么人走进厂去,要紧的是什么人走出厂来。沉甸甸硬邦邦的铜块不是灯草,谁带在身上也得显形。你甭一看见大姑娘小媳妇走过来,就来了精气神,留心着那偻着腰驼着背走路脚不利索的爷们汉子。真抓住一个两个偷儿,立功受奖,就真有大姑娘上来给你戴光荣花了。听见没有。”

老兵不客气地数落万良。万良长得比他帅,稳稳当当的身坯,站在门口象座铜钟。跟万良一比,老兵觉得自己象个错别字。

老兵讲这席话的时候,嘴角动作很小,离得稍远,只见他的嘴抿得铁紧,根本看不出在说话。老兵厌厌歪歪地站着……

[续看家护院上一小节],一副病秧子像,话语却一字不拉地送到万良耳膜上。万良知道这就是真功夫。想必自己在女人面前特别精神,被老兵看了出来,不服气又臊得慌。

一个漂亮妞踩着高脚杯一样的白鞋跟走来。同行的几个人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不愿被这美丽的姑娘映衬得更丑。

这就是艾晚。她出示证件的动作犹如电光石火,完全不把看家护院的大兵放在眼里。

万良感到被人轻视的愤慨。他看了一眼老兵,老兵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尾随艾晚的几个人停下脚步,静观事态的发展。一是凑热闹,二是以决定自己是按部就班地出示证件,还是也来个偷工减料。

假如艾晚这时看万良一眼,万良也许就没那么大火气了。可惜,年轻的姑娘很少察别人的心境,“白鞋跟”不耐烦地敲击着地面,象正在点射的机枪。

“请你把工业证……就是派司,打开来,让俺……不是俺,是我……看一下。”众目睽睽之下,万良嗑嗑绊绊但坚定不移地履行卫兵的职责。

艾晚愣怔片刻,好象万良说的是外语,她要有一个翻译过程。万良的“我…字说得很象“饿”,不过“派司”说得很老练,连老兵也得承认他模仿得地道。

可使馆区的警卫也不能对艾晚这么不客气。美貌是女人最好的通行证。艾晚没受过这种冷落,她薄薄的红嘴一撇:“大兵同志,什么叫派司呀?“饿”不懂。还得麻烦你给‘饿’解释解释。”她的牙齿光洁得象钮扣,在初升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发光。

周围一片哄笑。

万良真恨不得掴自己一个耳光,脸涨成沸腾的铜:什么派司,出入证就是出入证,土包子开什么洋荤!

他求救地看看老兵。老兵舒服地眯着眼,在数周围矗着多少根烟囱。

围观的人饶有兴趣,谁不知道艾晚是全厂最漂亮最厉害的姑娘。

万良只有孤身一战了。乡下男人一旦不再记得乡下二字,只剩下男人,那强硬膘悍的劲头比城里的油小生可要厉害得多了。

万良黑了脸,用纯粹的土话说:“俺要查你那工作的蓝本本。”

这就对头了。老兵一下子忘了自己数到第多少棵烟囱,只好从头数。

“不是查过了吗?”艾晚没辙了,却还在负隅顽抗。本来打开派司也不是费难的事,可艾晚头一次在众人面前这么丢面子。

“俺没瞅清楚,还得细瞅瞅。”万良认定了死理,大有愚公移山的劲头。

“噢——噢——仔细瞅瞅,就省得买挂历上的电影明星喽!”人们快活地起哄。

万良的脸象烧红的钢板,壮疙瘩一个个螺母般凸起,执拗地沉默着。

“同志,对不起。请您拿出证件我们再看一下。不然,我们就通知厂里来解决。”老兵出面了,彬彬有礼的话语里裹着锋利的骨头。

艾晚瞟了一眼老兵。老兵松松垮垮的军装里,露出训练有素的棱角。傲慢和军人的强韧在交锋,艾晚终于觉出自己不占理,埋头将证件打开了。

这一次,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所有的人都看清了,那证件的颜有点不对头,略微浅淡了,象海底深度不同的海面。

艾晚没有察觉,她过于自信了,把证件递给了老兵。老兵示意万良去接。刹刹这姑娘的气焰。

艾晚在淡蓝的派司里明眸皓齿地一往情深地注视着万良。

老兵无中生有地咳嗽了一声。

万良意识到自己端详相片的时间过长,忙着履行神圣的职责。

姓名:艾晚(多好听的名字!)年龄:20岁(比我还小一岁呢!)专业:公共关系。

证件可真是个好东西。它能把关于个人的情报,在一瞬间准确真实地端在你面前。

只是,这公共关系是个什么东西?

“哎呀!错了。”艾晚发出一声惊呼,“这是我的学生证。”随着淡蓝证件的合起,万良看到封皮上xx业余大学的烫金字样一闪而过。

其后的事情顺理成章。艾晚忙着掏出工作证,双手打开,递给万良。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急急去追赶他们的“奖金”。

看家护院的大兵们白天站岗,晚间巡夜,不几天脸上就曝起了皮。

“你脸上涂的这叫啥油?”万良趴在上铺,脑袋枕在帮上问。

老兵正在往脸上抹一种有浓郁果糖香味的油脂,用手背在额头上蹭圆圈。

“我袜的这油叫‘黑又亮’,电视里常做广告的那种。”老兵很痛快地告诉他。

“黑又亮”这名字的确耳熟。凡是耳熟你又确实没见过的东西,就是电视告诉你的。可惜每晚的电视他们都看不周全,就要上哨了。只是老兵回答的速度快得可疑。老兵见多识广,还谈过恋爱,经常告诫万良种种世之道。当他真心教诲你的时候,总是慢条斯理。

万良努力回忆,终于记起那是哈尔滨产的一种优质鞋油。爱美的自尊心被人践踏、把对老兵的尊重也就扔到一边:“黑又亮还是给你当头油使吧!”

老兵难得地蔫了。他的头上已生出丝丝缕缕的白发,这使他探家相时总也不敢摘下军帽。他想了一下,慢吞吞地更正道:“我用的是大宝抗皱增白粉蜜。”

夏天的晚8点,夕阳还顽强地守候在西天。半夜11点到明日1点,有万良和老兵的一班流动岗。那时辰就是古时所称的子时,被人叫起来的滋味非常难受。连里规定,每天8点就上,堤外损失堤内补,也算是无微不至的关怀了。

部队住的是活动木板房,房顶墙壁薄如三合板,满满当当挤着双层,象拥挤的铅笔盒。三合板在骄阳下曝晒一日,热得炙手。吃饱了饭的壮汉子们,直挺挺地集卧板,如上老虎凳一般难熬。

“要是冬天也这么暖和,就好了。”万良热得受不了,便想冬天的滋味。

“到冬天,你我就升官了。”老兵不紧不慢地说,“都升‘团长’,你就该想夏天的好了。”

木板房狭小的窗外,上中班的工人车马龙。

“你看人家工人,铁饭碗不说,上中夜班还有加点费。咱们可倒好,一分钱不多给。过两天一复员,又回家去服侍地球,真没劲。”老兵气哼哼。

万良不敢接下茬,新兵和老兵究竟下一样。他小声问:“连里统计军地两用人才培养目标,你报的哪个班?”

老兵回答:“我说我就学养蝎子吧!连长说没用,让我报养蘑菇的。我说养蘑菇还用学?我们那漫山遍野都是。”

万良说:“连长也让我报养蘑菇的班,咱俩又在一起了,是同学。”

老兵哼了一声,再也没说话。

连长是半个皇上,这个连单独执行任务,连长就是整个皇上了。他们连原来在深山里守着一座皇陵。那地方偏僻的如同夹皮沟,真不知当年皇戚怎么挑了这么块风宝地。皇陵的空气倒挺……

[续看家护院上一小节]好,洁净得可以制成罐头拿到城里卖,可就是没法搞副业。不能挖沟,不能种菜,连猪也不许养。总不能让偶尔来拜祖宗的际友人美籍华裔什么的,一边瞻仰一边听老母猪打呼噜吧!连队就死守着,日子过得挺苦,别的连队时常还得支援他们点物质基础,连累大家。

这家工厂需要看家护院,消息辗转传来,部队一合计:巡逻放哨,近战夜战,碰上盗贼练个格斗擒拿,正是咱们的看家本领。一来支援地方军民团结,二来部队也可以增加收入,既拥政爱民又备战练兵,何乐不为?

厂里听说部队愿来,也很高兴。反正一样花钱,雇谁不是雇?人民子弟兵,比镖局还可靠,请他们吧!

万良的连队开赴工厂,所得收入全团共享。他们走了,皇陵由别的连队代守。

进驻厂区,万良他们才发觉这远没有守皇陵舒服。

这是一家炼铜的工厂,就是造铜钱的那种铜。要在以前,就相当于印钞票的机要重地了。现在既然没有那么重要,铜也依然贵重。要不奥运会金脾、银牌之后紧跟着是铜牌,而不是铁牌铝牌。我们的祖先在用许多铜制造了一个青铜时代之后,剩给子孙们的铜就不多了。物以希为贵,一块巴掌大的精铜块,要卖上百块钱呢!里里外外都有人偷铜,有的还因此成了万元户,真是一方土养一方人。

再大的家当,也架不住这么吃里扒外的折腾。万良他们的担子很重。对进厂的人要一个个盘查证件,不能让不法之徒混进厂区;对出厂的人要不动声地观察,没有十分把握,不能搜查人家携带的物品。特别是出入的卡车,隐蔽的死角多,掖藏上几块铜难得查出,卫士们得有警犬一样的灵敏。万良和老兵的班长,就从汽车司机擦手的油污棉丝里,抖落出铜块,受到厂长的表扬。因为他还没复员,所以能不能留在厂里当工人,谁也说不准。不过,大家都说班长好福气,查的也就格外认真了。

上铺比下铺还热,万良睡不着,来回翻身。

“你轻点折腾!我这儿直掉土,象住在坑道里,上头又落了发炮弹。”老兵没好气。

“你知道啥叫公共关系吗?”万良胡思乱想,见老兵也没睡着,正好把心中的疑团端出。

“根本没这么个词。只有男女关系这一说。”老兵不假思索地回答。

“有。”万良更斩钉截铁。艾晚的证上写得是公共关系,他绝不会看错。那一瞬的记忆象一张彩照,随时可以拿出来核对。

老兵不知其中原委,不敢断然肯定和否定,也许,他真的在哪看到过这个词。进城以后的新鲜事太多。老兵思忖着说:“对了。想起来了。公共关系就是公共汽车的司机售票员怎么同坐车的搞好关系。对!就是这么回事!”老兵一拍汗渍渍的大,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叫好。

万良第一次大胆地怀疑老兵的权威“不对吧?”

“那你说是什么?自己不懂,问了别人又不相信。睡觉睡觉。”老兵恼羞成奴。

半夜里从被窝里爬出,真不是个滋味,头重脚轻象是晕车。出门冷风一激,又清醒得如雨后的蓝天,只怕两小时巡更回来又睡不着了。

万良和老兵都穿着军装。进厂以后,每人发了一套同工人一样的工作服,可以换着穿。但半夜执勤他们都爱穿军装。绿颜看起来象黑的,便于隐藏。还有一层谁都不说的理由:军装毕竟有威慑力,小偷小摸们,一看是正规军,吓跑了最好。其实他们也没武器,只提着中学生上军课用的木枪。连长私下暗示过:小偷小摸犯不上死罪,主要以吓为主,跑了就算了。真打的见了红伤,也不好交待。

老兵在前,万良在后,沿着厂区的犄角旮旯搜寻而过。夜不算黑,城里的夜不算夜。无数灯火映到半空,又被稠密的云彩反射回来,四周就朦朦胧胧渲染出来汤样稀薄的亮光。

城墙一般笃实的围墙,顶端斜着尖锐的玻璃碴,散发着狞厉的寒。万良想:这得用多少玻璃?不知是把好玻璃砸碎了镶上去还是专门买的碎碴?

老兵说:“我不走了。就猫这儿,也叫潜伏。兴许能蹲上一两个偷铜的呢!”

平时都是两人一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