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看家护院

作者: 毕淑敏17,864】字 目 录

彼此有个照应。今天老兵没说让万良留下,也没说让万良走。万良想老兵八成是困了,想一个人眯会儿,就说:“那我自个到前头看看去。”

前面是一丛灌木,发出悉悉索索声。万良用木枪横扫了几下子,声音大起来,反倒不令人害怕了。

绕过灌木,是一片开阔的货场,堆积着麦秸垛般的铜板,炮弹般的铜锭,金箍棒般的铜棍,细如发缕的铜丝。这里是铜的世界,也可以说遍地是钱。

高大的龙门吊俯视着料场。白天,这里极繁忙,无数吨铜材装卸腾挪。入夜,死一般寂静。粗重的吊梁象魁悟的大门,小小的作室罐笼一般依偎在寥落的星空,看上去象是一件玩具。一行铁梯被无数次上下摩擦得雪亮,在夜中泛出游蛇一般细腻的光。

万良突然萌生出爬上去的愿望。他还没有整撩望过自己守卫的辖区。

他朝四周看了看。老兵确实不在,没有人能约束他。念头象雨后春笋势不可挡,他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夜里登高,他得当心。梯子有些滑,不过万良的解放鞋很争气,涩得扎实。龙门吊铁梯外形虽象秋千架上的软梯,实际上毫不晃动,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万良象浮出海面的潜艇一般,缓缓升高。距星星越来越近,距地面越来越远。终于,到顶了。这里高得空旷,高得荒凉。凭借着点点的星光,他看到庞大的厂区象一堆黑黢黢的小沙盘。万良从没爬过这么高,村里最高的树也没有这么高。家乡的山肯定要比这钢铁巨人高,可山不会平地突兀而起,真爬到山尖上,只觉得比别的山高出那么一点点,不象这吊车高得陡直冷峻。风嗖嗖而过,攀登时出的微汗,被风刮得四散,寒意贴上身来。

万良顺着栏杆走到小小的作间。这是一间悬在半空中的铁皮小屋,四周都是擦拭得几近透明的玻璃,使小屋象一间玻璃亭子。作台上有些红红绿绿的按钮。当然现在都是灰的,白天一定叫人眼花燎乱。台面一侧有本包着皮的书。万良本想打着手里的电筒,看看那本书的名字。一想老兵若突然看到半空中有灯光,一定要追根刨底,还是忍下这份好奇心。万良仔细看下去,发现纵杆的正前方,居然悬着一块桃心形的小镜子。这位置使天车工在吊装沉甸甸的铜料时,能不断看见自己的发型是否整齐,胡子是不是该刮了……万良在黑暗中充满嫉妒地笑了一下。城里的小伙子俊姑娘,干这种精细活时还忘不了爱美!就不怕铜料歪了砸死人?再说你半空中臭美,谁又看得见!

万良掉转身,预备下去了。他朝大门的方位……

[续看家护院上一小节]看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居高临下,从这里看大门,简直太清楚了。厂门的灯光象一柄巨大的纱伞,雾澄澄地罩在那里。一个很威武很帮干的哨兵在来回走动,并不因深夜无人而有丝毫懈怠。万良认出那是连长。万良慌乱起来,回想检讨自己是否在岗位上随意晃动摇摆,或是一看四周无人,就倚靠在墙上歇歇……想呀想,却总也想不清楚,总觉得空中有一双眼睛在俯视自己,好不自在。往上看,只有稀朗朗的星星。

万良下来时,老兵正在找他。“怎么,贼娃子还爬到半空中去了?你若是一脚踩不实跌下来,闹个甲级乙级残废,只怕是回乡下连婆娘也找不下。”

万良看换岗时间快到了,催老兵快走。老兵说:“慌啥!好戏还没开始呢!”说完,象狸猫一样轻捷地蹲到墙根下的灌木里。

万良也跟着蹲下,只觉得周身四都有心脏在跳:脑瓜顶,脖后窝,小肚子,甚至大脚趾那也有个心脏在动。问又不敢问,只得等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唰的一声,紧跟着一道闪亮的寒光,径直朝着万良的脑门扎过来。万良吓得一闭眼,心想这次不是残废的问题,而是要光荣到底了。待等了一会没动静,大着胆子睁开眼皮,只见那道白光已经聚成一支五爪的抓勾,紧紧地吸扣在粗糙的围墙之上。万良想喊,老兵狠狠瞪了他一眼,白眼珠瓷球似的瞄着他。万良的胆气壮了些,同老兵一起咬着嘴看下去。

好长一段时间没动静。万良几乎怀疑自己刚才是错觉。定晴瞅瞅,五爪钢抓还在颤颤晃动,这才又重新紧张起来。

终于,钢抓上系着的绳索猛地拉直,一个燕似的身影跃上围墙。他好象穿着海绵底的鞋,悄无声息,而且犬牙交错的玻璃碴子,也没有给他造成伤害。

万良直瞪瞪地看着,心里却对盗贼的功夫不大满意。比武侠电影里的轻功差得远喽!想到这可是真玩艺,心又咯哆直跳。看看老兵,老兵半眯着眼,挺安然,万良又觉得有主心骨了。

第一个盗贼跳下来,踢起的土呛得万良只想咳嗽。他再偏一点,就会踩到万良头上,老兵借着泥土的响动,拽了万良一把,那意思是“别动!”

第二个盗贼又出现了。他要蠢笨一些,踩得玻璃碴子万花筒转动似的响。

“轻点!”第一个盗贼忍不住呵斥,万良觉得他象老兵,富有经验。又觉得他们挺可怜,轻又有什么作用,我们看见啦!

盗贼们把抓勾摘下,甩到墙外重新挂好。柔韧的绳头就垂在万良脚边。万良若愿意,可以捡起来玩一玩,看来盗贼们挺有经验,一旦发生意外,他们可以迅速攀墙逃走。

万良热血沸腾,他从小到大,还没碰到过这么真刀真枪的事呢!老兵却死死地按住他,指甲恨不能抠进他的肉里。整个态就是一句话:“别动。”

盗贼们走了。只剩下五爪抓勾的绳子在微风中荡漾。

“都什么时候了?”万良张张嘴,用口形说出这句话,没发出一点声音“还等什么?”“捉贼捉赃。”老兵不容置疑。

万良指指抓勾的绳子。那不是赃吗?

老兵摇摇和。那不是赃,是作案工具。

等吧!

万良感到贴身的衬全被汗浸透,冷得打颤,手心却还在不停地出汗。

盗贼们挺恤人,没叫万良他们等太长的时间。两人颤颤微微地打着一捆每根都有拇指粗细的铜棍走过来。压得气喘吁吁。

万良几乎替他们发愁了。这么长的铜条,他们怎么运出墙去?扔吗?象标枪运动员似的?那得多大的臂力?还得助跑,真得踩到万良他们脑袋上了。紧接着又愤恨:这帮家伙心里太黑了,这捆铜条要值几千块钱呢!最后看到他们得意地用衬襟扇风擦汗,万良怒火中烧:这也太小看人了!你们不知道这里还有正规军把守着吗!

赃也有了,这么大一捆,老兵还是不让动。万良简直不知道老兵卖的什么葯。

其后发生的事情,令万良大开眼界,才知道等待是多么必要而有趣。

盗贼们稍事休息,然后在墙壁上仔细巡查,伴着极轻微的敲击声。突然,声音有一丝异样,他们灵巧地把那块墙砖取下,虽说距离稍远,万良还是清晰地看到厚重的围墙被打了一个洞,较拇指略粗,一片幽蓝的墙外星光照了过来。

灵巧的盗贼们把铜棍进洞里,轻轻顺了过去。墙外有极细碎的响声,可能是一层伪装纸被戳破了。铜棍顺从地向墙外滑去,这一端逐渐缩短、缩短。

突然,钢棍象卡在咽喉的鱼刺,纹丝不动了。老兵一个虎步跳将出去,双手聚成杯状猛地拍击盗贼头部,正弯腰送铜棒的盗贼之一,一声没吭就坐在地上,捂着头死鱼似的干喘气了。

万良的功夫没有老兵深厚,跳出去的动作又稍拖泥带了一些,他想正面去卡盗贼的脖子,这是擒拿术的第一招。可惜他太教条了,这招的要害是揪领卡脖,大夏天的,盗贼只穿了件无领衫,万良蕴积的满身气力扑了个空。盗贼忙着解,连踢带咬。老兵急忙腾出手来支援万良,虎口被扯去一块皮。不过作贼的毕竟心虚,几下之后,也就束手被擒了。

万良有点惭愧,自己人高马大的,还让老兵负了伤。老兵驾骂咧咧:“打架就得象打架的样,咬人算什么本事?象些个老娘们!”

万良和老兵押着贼们往回走,铜条就留在现场,天亮了好向厂里缴功。虎口血肉模糊,老兵疼得直吸溜。万良见了,使劲一走在后面的盗贼,他一个趔趄,扑到前面那个身上。前面那个一回头,恶狠狠地问:“你为啥打我?”后面的那个忙分辩:“我没……”

万良说:“就是你。”

前头那个气哼哼地转回身。万良又推搡后面这个,前面那个不由分说,回身就打。后面的也不示弱,两个直打得鼻青脸肿,万良才叫他们住手。

万良对老兵说:“我替你报仇。”

老兵抱着肩膀:“也不能叫他们打得太狠。不然,不是咱们打的,也就是咱们打的。”

万良觉得自己大有长进,可比起老兵来,还差得远呢!

老兵受到嘉奖。材料报到厂长那儿,厂长大为感叹:怎么就发现了盗贼们偷运铜棍的途径!这个兵不简单。以后复员了,你们不给安排工作,我要!

万良也奇怪老兵怎么就发现了奥妙,两个人连上厕所都一起去,万良怎么一点没察觉?老兵难得地谦虚了一回:“也没什么。我就是抽空到围墙外走了一圈。外头他们伪装得不那么严实。”

老兵和万良又开始按部就班地站岗巡哨,附近的盗贼知道正规军厉害。偷摸狗的少了,晚间清静了不少。白天的工作还是照旧。几千人的厂子,人流出出进进,万良眼前就象终日流淌着一条彩的河。万良发现全厂最漂亮的……

[续看家护院上一小节]姑娘,要数艾晚了,难怪她那么傲慢。万良很希望她再出个差错,自己就有缘由多同她说几句话。可惜艾晚很自觉,老远就打开派司,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有时还淡淡一笑,害得万良琢磨半天。

嘟——嘟——哨子响。万良觉得肚子饿,一看表,离吃中饭还早。部队在皇陵时吃饭吹号,进了城改成吹哨。工厂里指挥龙门吊天车装运铜料,也是吹哨子,闹得万良条件反射,不由得老咽口。他挺佩服开天车的工人,一上午不闲,吊车穿梭般的往返,比站哨还累。

军人们和工人们同在一个食堂吃饭。食堂里回荡着烹油的烟雾和米面的腾腾热气。这里是老百姓议论家大事和交换各种情报的场所。菜的种类很多,各排着长短不一的队,卖红烧肉的队最长。工人们一边骂着菜太贵了,一边吃很好的菜。有的人用饭盒把菜带回家去,留给孩子吃。

大兵们吃不起好菜,便显出军民的差异来。菜谱是司务长替大家订的,永远是最便宜的菜。万良和老兵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条板凳上,八个人一桌。司务长用医院盛注射器用的白瓷盘,盛了满当当一盘熬小白菜,颤微微地端上来,小白菜翠绿得如同长在地里时一般可爱。有什么办法呢?军费有限,十八九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纪,总得管饱,不得让大家饿肚子。数量要多,质量就要受委屈。老兵嘟嚷了一句:“都他是人,鼻子眼里闻的是烤肉味,嘴巴里吃的是熬白菜,真不是滋昧!”

老兵自打逮着贼以后,脾气长了,说话更无顾忌。万良只顾扒菜,他当兵时候短,肚子还没垫起来,吃什么都香。再说新兵老兵不一样,讲怪话是老兵的权利,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蓦的,万良眼前一亮。他看见艾晚托着一个精致的不锈钢饭盒,踢踢踏踏地从他面前走过。艾晚穿一套同万良一样的茄皮工作服,脚下蹬一双狐狸皮的翻毛工作鞋。没了酒盅样的鞋跟和白蟒皮挎包,艾晚的矜傲之气就少了大半,同厂里其它女工就没啥分别。

艾晚从万良身后毫无察觉地走过,万良却感到从肩膀头到后腰火烧火燎地异样,好象拔满了火罐子。万良眼见艾晚要去洗碗,忙三口两口囫囵着吞自己碗里的菜。唬得司务长正想端起白瓷盘再到伙房添菜,不想万良一扭屁,刷碗去了。

刷碗的池子边只有艾晚。她把龙头拧得很大,想凭借的冲力把饭盒冲净。

“你也刷碗?”万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这话,又后悔地直想擂头,多么蠢的一句话呀!

果然,艾晚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咯咯笑起来:“吃了饭不刷碗,下顿可怎么吃呀?还不结了嘎巴!”

万良窘得不知接下去说什么好。他本来是想请教一下什么叫公共关系,他问过连长,连长说回去查查,可这一查就没有音信。万良又不敢去催问,狠下一条心,干脆问问发源地吧!这倒好,一张嘴就叫人当了傻瓜!

万良把嘴抿紧,不说话了。他把管子开得很小,泉眼似的不出声地往外流。他专心一意地刷碗,粗大的手指在碗圈上蹭出一溜螺旋形的指纹。

“给你这个用吧!”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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