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送你一条红地毯

作者: 毕淑敏43,269】字 目 录

凹凸不平,往日熟悉的街景变幻得扑朔迷离:树干比树冠还要粗大,蜗行的公共汽车像一缕渐渐洇开的血迹……风雨的轰鸣淹没了大都市千奇百怪的噪声。

伟白和甘平坐在沙发上,安安稳稳地在看各自的书。每当伟白偶尔抬起头时,像有什么心理感应,甘平恰巧也在看他。于是两人相视一笑,传递一个没有什么内容而又包罗万象的眼波。伟白是厂里的政工干事,甘平是医生,他们有牢靠的铁饭碗。今天恰逢厂休,他们不必挤车上班,去和恶劣的天气搏斗。放假的儿子在离休的姥姥家游玩,他们不必担心他在放学的路上被汽车撞着。风雨再大,他们也不必担心自己的两室一厅会漏,那上面还有两层呢。

他们的世界,安宁而平和。

砰!砰!砰!

有人敲门。

风雨中的敲门声,使人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和好奇心。

伟白走到门前,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窥去,只看了一眼,他就像见了什么妖魔鬼怪似地闪开了,示意甘平去看。“我不认识她。”伟白很严肃地说。

甘平趴在门镜上。

圆形视野里,竟是一个极美丽的姑娘。她全身被淋得透,白的连裙紧裹在身上,毫不隐晦地勾勒出优美的曲线,使她近乎一个躶模特。

甘平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你也不认识她?”伟白问了一句。

甘平很肯定地点点头。

“你找谁?”伟白大声说。

门外静了片……

[续送你一条红地毯上一小节]刻。然后是轻微的咳嗽,接着一个低沉的男音,很准确地报出了甘平的名字。

见鬼!怎么是个男人的声音?甘平又赶忙把眼睛凑近门镜。而那男的偏偏站在门镜的视野之外。

门还是出于礼貌地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踏着渍,闪了进来。

好一副凶恶的长相!乱蓬蓬的头发被雨浇得透,仍不失其钢丝般的坚硬,不安分地朝四下支楞着。满脸针芒似的络腮胡子,使得整个颜面直至颈部喉结都呈现出一种铁青。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桀骛不驯地盯视着前方,闪动着绿莹莹的光。

甘平惊惧地望着他。天哪!刚才若是他站在门镜中,就是说出甘家祖父以至曾祖的名字,她也不会轻易开门的。

“你是——”伟白抢上一步,堵住了门口。

“我是张文呀!”那男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疹人的牙。

张文?张文是什么人?伟白看看甘平,甘平的反应比他还漠然。

没什么好说的了,伟白不客气地准备关门。

“您不认识我了?您是我姨呀!”张文急了,甩开伟白,直冲着甘平说道。

姨?谁是谁姨?我是他姨?甘平一下子懵子。然而姨这个遥远而陌生的称呼于片刻之后突然化做一把锋利的冰镐,将岁月的冰河洞穿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活灵活现地蹦跳出来。她与眼前这个凶恶的汉子,确实是沾着的!

“请进请进,你好吗?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吃饭了吗?喝点姜茶冲剂吧,这么大的雨,可别感冒了……”甘平热情地招呼着他们。

伟白被搞糊涂了:甘平只有兄弟,并无,也从未听她说过什么表堂的,从何而来这么大的一个外甥!

张文有条不紊地回答着甘平的问话:他挺好的。姑娘叫大红。他俩刚从西北h市来。刚下火车就遇到大雨,随身物品都放在行李寄存了。打算在姨这儿小住几天,看望一下姥姥姥爷,也就是甘平的父母,然后南下广州。

说话间,来客洗完了脸,大红越见其清秀,张文也比初见时顺眼多了。

伟白抱着两套服走过来:“快换上吧,省得着凉。服是我和你……姨的,不一定合适,但总比穿的要好些。”为找服,他可真费了斟酌,张文的好说,大红的可就难办了,甘平所有的服,对这个漂亮姑娘来说,都显得黯淡而陈旧。

客人感激地笑笑,一同走进孩子平日住的小屋去换服。

伟白望着甘平,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墙壁很薄,又不隔音,倘正议论着,被人听见,该多尴尬。还是把疑团暂且忍着吧。

换上伟白旧军装的张文,显得朴素而精干,还多少有点憨厚,大红可像是一件被草率包装起来的细瓷瓶。

“姨夫姨,多谢你们了!我们得出去买点东西,咱们晚上再见。走吧,大红。”张文说道。

“这么大的雨,别出去了。”甘平当真端起姨的架子,不容分说地阻止他们。

“确实是急事。”张文歉意地笑笑,用目光催促着大红。

“等我十分钟,行吗?”大红一边照着镜子,一边恳求。

“不行。”

大红好看的嘴一撇:“那我不去了!”

甘平见状赶忙调和:“张文,你就等她一会儿吧!”

“好吧,你可得快点。”

大红立即活泼起来,穿梭似的忙活开了。她先把换下的裙子泡在洗粉里,三把两把揉搓出来,然后用清清的流漂净,接着放进洗机内用干,再把半干的裙子用架撑好挂在地当央,最后一边说着“用姨一点儿电,可别心疼”一边将落地电扇推了过去,揿下最高速的转档。

这真是一条令人叹为观止的裙子。上半身的样式极为潇洒不说,最奇特的是它的裙裾。在像手风琴琴箱一样打着纵裥的柔姿纱下摆上,手绘着几幅立的图案。合拢时是一丛修长的青竹;向左展开,是几枝斜出的红梅;向右展开时,又变成一群翩飞的彩蝶了。

不到十分钟,纤巧的裙子就全干了。大红换上,将甘平的服——蓝裙子和白衬,加上一令人晕眩的香气,恭恭敬敬地还了回来。

“走吧。”她仔细调整好裙带,拎起防帆布提包。

“把东西放姨这吧。”张文说着,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提包上的小锁。

于是,甘平和伟白看到了提包内的“东西”——整整一提包的——人民币!十元一张,簇新坚挺,用细韧的牛皮纸带缠绕着,像一块块砖头。

伟白像突然遭遇敌情一样,努力镇定住自己,思索着判断着形势。甘平能做的唯一件事,就是紧紧闭住嘴,不要在无意之中发出惊呼的声音。是的,除了在电影上看到收缴敌特的活动经费,他们还从未见到如此大量的属于私人所有的现钞!说起来,甘平的父母也有一笔数目可观的积蓄,但那都是存折,薄薄几张,全不似这些真正的面币,令人觉得虎视眈眈。

张文和大红在小声商量今天出去购物大约需带多少钱。

无论出于什么心理,伟白和甘平都觉得此刻的张文与大红,与刚才判若两人了。

“这些钱,都是你们的吗?”这是伟白要弄清的第一个问题。面额巨大,不得不多加小心。

“是的。”张文不经意地回答,并用脚踢了踢提包。

甘平毕竟是大家闺秀,她不失身份地说道:“放在这儿可以。不过,请把数目清点一下。”声音淡漠而沉静,世家子弟的骄矜不知何时回到了她的身上。

“不必了,”张文淡淡地说道,“姥姥家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我还信不过吗?”说完,和大红打起雨伞,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之中。

伟白和甘平没有了为之持重的对象,颓然倒坐在沙发上。

“现在,总可以说了吧!”其实伟白已经不怎么急于知道以前的事了。无论那个大外甥是什么来历,唯有眼前这个提包才是最真实要紧的。

但对甘平来讲,往事是值得回忆的。她对伟白讲述起来。

母是胶东人,很小就参了军。十里八村出了这么一个女八路,乡们一直都挺荣耀。呢,也颇有点自得,虽说老家没什么戚了,但她很爱回去访视。家乡的人托她办事,几乎是有求必应,一副法力无边的样子。其实呢,多半是借助父的姓名。无论爸爸的官职怎样升迁,无论在她那个圈子里怎样高贵,对待故土的乡,总是热心好客,绝对不像小说里的官太太那样冷酷无情。也许,这是山东人的特吧。

但是随着年龄渐长,我对这种成瘾成癖地为家乡人劳的劲头,也有些不以为然起来。别的不说,要不是家里雇着一个上海保姆,那些乡下人带来的虱子少说也有一个团……

[续送你一条红地毯上一小节]的编制了。

“老甘!老甘!我给你带回来个干女儿,我就是她!”

又一次风尘仆仆地从老家回来,一进门就喊。

我们全家,包括上海阿姨,都被训练得颇通胶东话了。家乡一带,很兴认干,干儿干女干爹干,有的人还不止认一个两个,乡邻关系盘根错节,非常热闹。更为特别的是,认下的干要被称呼为“”,这方显得格外热。

爸爸稳坐着没吭气。人都说爸爸打仗时是一员虎将,我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真正的虎将是。

“二花,进来呀,来见见你爹跟你子。”回一趟老家,胶东话就明显加重,侉里侉气的,听着挺有趣。

二花怯生生地进来了。

我和爸爸都楞住了。二花居然比还老!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她低着头哼了两声,谁也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就被上海阿姨领下去休息了。

爸爸不动声地望着,等着她的解释。却跟没事人似的张罗洗澡换服什么的。

哼!这是避着我呢。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问。乡下人有时候也傻着呢。好容易捱到不在家,我拐进为二花母子专门预备的房间。

二花正敞着怀在孩子,扣子一个也不系,弄得我都替她害羞。那个菜青长着稀疏黄发的小脑袋,将*头叼得老长,好像一只贪婪的小狼。

“是子来了,炕上坐。”她用腾出的一只手使劲拍打着雪白的单。

想起虱子,我拉过一把椅子,离她老远坐下了。

“这小孩叫什么名字呀!”也不知从哪儿问起,我笨拙地搭讪着。

“文文呀,快叫姨,叫姨啊!”二花赶忙把*头硬从小狼嘴里拽出,把他的脸别向我。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为长辈。我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地等待着。没想到小狼在片刻的惊愕之后,昂起头,弓着身子四寻找,寻找不到,就突然发出哨子一样的尖叫,凶狠地大哭起来,我看到他嘴里没长一颗牙。

“他会叫姨吗?”我有点吃惊。

“还不会呐……俺是想……他跟你,没准一下子就叫出来了……”

这叫什么话!我抬想走,记起秘密还没探听到,又强忍着坐下。这一回,索不绕什么圈子,单刀直入地问她:“二花,你这次到我们家来,有什么事?”我没叫她“”,认这么一个,怪败兴的。

她把*头更深地填进小狼嘴里,然后对我说:“来寻个人家呀。文文他爸殁了,撇下俺孤儿寡母,日子咋过哩?人家都说你——这会儿就得说是咱了,是俺那一方的活菩萨,听说她家来,大伙给俺出了个主意。在场院上,俺当着众人给她跪下了,认她做俺,好救俺母子一命。咱初起说啥也不肯,我就长跪不起,最后把这吃的娃也按在地上磕头,认她做个姥娘,咱这才……”

我起身走了。

我那好心而又糊涂的呀!一个拖着孩子的乡下妇女,一没户口二没文化,想在北京的部队里“寻个人家”,这不是天方夜谭吗(那几天,我正在看这本有名的童话)?爸爸纵是统领千军万马,这件事也是断乎办不到的。

一天夜里我去厕所,回来时经过父母的房间,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说了几个都不成,你看这事怎么办哪?”的声音透着焦急。

“没办法呀!谁叫你领她来的。这样吧,让她们母子回去,你按月给她们寄些钱,让她们维持个生活,数目多少,你看着办吧。只是以后不要再揽这类事情了。”

没说话。

看来就这么定了。走廊里有点冷,我打算走了,忽听得说:“这不行。我带她出来时,就说是给她找个对象成家。如今这样打发回去,甭管每月寄多少钱,我的面子上也过不去!事情到了这一步,说什么我也得把它办成。”

“咱们要是有这么大个儿子,只要你愿意,我没意见。”爸爸无可奈何地说。

幸好我的哥哥年龄还小!这个爸爸,也太迁就了。

“要说嘛,办法倒是有一个。”一向果决的不知为什么有点迟疑。

“噢……”爸爸支吾着,声音里带出了鼾声,好像快睡着了。

“哎,醒醒,这法子成不成,可全看你的了。”随着话音,传来一阵蟋蟋嗽嗽的响动。

“好了好了,你讲吧,我这不是听着吗!”不知搞了什么小动作,爸爸声音里的睡意全消。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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