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原始股

作者: 毕淑敏20,363】字 目 录

说。

现代高科技真好,生活中,你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呢关系的背景下,凑在一个美丽女人的耳边说话。电话帮了沈展平一个大忙。

安琪娘根本没理他的恫吓,猛地回过头来,给了全办公室的人一个灿若云霞的微笑,所有的人都没有感觉到异常,女人常常有莫名其妙的举动。但沈展平感觉到安琪娘审视地观察了他。

他听到了轻微的笑声:“噢,是你呀,我还以为是黑手呢?什么事?这么神秘,像地下工作者。现在说不行么?下了班我就要去幼儿园接安琪儿,没有空的。”

“我同你一起去接安琪儿。”沈展平果断地放下了听筒。

安琪儿很惬意地伏在沈展平肩上。这个叔叔个很高,使安琪儿看到的世界与平日不同。

因为安琪儿高兴,安琪娘也就乐意与这个平日很高傲的年轻人交谈。

“小沈,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好了,不用一直抱着安琪儿,好讨我欢心。没抱惯孩子的人,胳膊挺累的。”

“我想借钱。”沈展平单刀直入。

安琪娘不管安琪儿是否乐意,一把把她揽回来:“小沈,我们虽然平日不大说话,毕竟同事一场。你既然张了口,我不能驳你的面子。你打算借多少呢!”

“最低3000,多多益善。”沈展平原想迂回曲折地先套近乎,然后再伺机提出要求。但在这个聪明到近乎敏感的女人面前,只有撕掉一切伪装。

“那就是……

[续原始股上一小节]说,这次买票的钱,你是一分也拿不出来了!”安琪娘审视着沈展平,“我看你这套西服挺排场,是雷蒙的吧!”

“是的。”沈展平简洁地回答。

“是什么?你并没有说清楚。是西服还是一分钱也没有!”

“都是,西服是上次出考察时公费做的,仅此一套,不知您发现没有,我总是穿同样颜的服,钱说一分钱没有,是夸张。我身上现在就揣着今天发的季度奖金,66元。”沈展平说。

“我没有那么多钱,每个女人都有点自己的私房己,可那个数目基本上只够给自己买一件漂亮的服,或是给娘家添置点什么。要真存了你说的那个数目的钱,就一定是打了跟丈夫分家另过的主意,那不是好女人干的事。若是动用我们家的集财产,得和安琪爹商量。况且,在付了我那份3000元之后,我家也没有那么多流动资金了……”安琪娘喋喋不休地解释着。她说的都是真话,因为拒绝了沈展平而不安,脸却红起来。

“我并没有说想跟您借钱。我只是想跟您借一个人。通过这个人,再借到钱。说穿了,这是一个计策。”

“借人?借谁?”安琪娘吃惊地问。

沈展平把安琪儿抱过来,然后对安琪娘说:“借您。”

吕不离跨进电梯,刚想按关闭键。有个穿柔软皮茄克的身影,像旋风似的卷了进来:“老吕,想把我拒之门外!”

日本三菱公司的电梯内壁均为锡亮的铝合金,人站在其中,有一种钻进暖瓶胆的感觉。虽说只有他们两个人,四周反射回的人影,倒把小小的空间挤得拥塞。

吕不离真希望能挤上第三个人,这样在短暂的升梯过程中,就不会太尴尬。对面是部领导的智囊——法规司司长栾德。

吕不离是图书馆的负责人,他喜欢默默地被书包围着。在书中间要比在人中间惬意得多,安全得多。有时他也好笑自己:书是人写的。在潜意识里,他怕人,尤其是怕声名显赫的人,但他不怕书。哪怕是很凶恶的人写的书,比如希特勒的《我的奋斗》,他也没有丝毫害怕。结论只有一个:坏书你可以随时合上,坏人可未必躲得开!

“最近你在忙些什么!”栾德司长很切地问。他是个严厉的人,严厉的人若对你很和蔼,一般是有求于你或自家心情特别好。

“忙书。再有就是去‘北图’。”吕不离有个外号,就叫“北图”。

“我需要一些有关份制、票方面的奇闻逸事。注意,不是有关的正式知识,那些我都已了如指掌。我的一部有关份制的书正在付印……”

“我们已经预订了……”吕不离以为栾德司长是为了提醒他这件事。

“不,我那本书很快会再版的……我是说这次一定要搜集生动活泼的事例……”栾德司长叮咛。

“好?”北图一口答应,只要是有关书籍的事,他都充满兴趣充满感情地去做。

10楼图书馆到了。北图像钻出禁闭室一般离开电梯。栾德司长将继续上行,同部长们讨论份制的问题。

在旖旎的海南岛,将矗立起两座梦幻般的五星级酒店。部属的一家很有实力的公司承建了这座宏大工程,决定采用份制的方法集资,每1元,溢价发行,每实收人民币1.5元。除了向他们本公司的员工们发行这种票,还将一部分原始像贡品似的呈送北京部里。均分到每人头上,可买购2000,共需现金人民币3000元整。

平静的咖啡大楼,被这张小小的票,搅得颠簸起来。

票是什么样子?有多少人真正见过票?

吕不离从书架里把茅盾的《子夜》找出来,仔细拜读一遍,他读过许多遍《子夜》了,找艺术感觉,找思想意义,找中民族资产阶级的两面,找工人阶级是革命的主力军……他都驾轻就熟,倒背如流。这一回,他仔细研读了所有关于票的章节,依旧对多头、空头似懂非懂,他斗胆判断伟大的文学家沈雁冰先生,对票也是似懂非懂,才导致这般扑朔迷离。吕不离悲哀地想到:中绝大多数知识分子普及票知识的最初读本,就是《子夜》。在《子夜》里,票是同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部曾经是一个辉煌的王。下属的单位,经常给部里上贡。比如库尔勒梨、河套蜜瓜、黄山云雾茶等。在计划经济巅时期,甚至运来整列火车的啤酒和活鱼。其实,北京的啤酒名震遐迩,此举颇有班门弄斧之嫌。但臣属的诚意可嘉。如今,部已经衰落了,随着市场经济的勃起,一些厂矿已经像春秋时期的诸侯,开始离心离德,与部同异梦了,但恰在此时,南方这家公司呈上了这种闻所未闻的贡物——票。

票是内部的,同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公开上市的票,还有所不同,也就是说,只能在有限范围内转让,市场有限。但据说南方这家公司的总裁很有活动力,几管齐下地在争取他的票早日上市,只是具时间还说不准,也许几日,也许几年……这份贡品是西洋景,让吃惯了老祖宗传统的部的职员们,一时判断不出是酸是甜。

部领导为此讨论了三天。三天后得出的结论与三天前几乎完全一样。老革命们遇到了新问题,第一个意见是不知道怎么办,各部委似乎都没有先例可循;最后一个意见是形势风起云涌,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只要不违法,就由群众自从购买,完全放开。

为防分配不均,规定了最高份额为2000。款额一周内以现金交齐,登记身份证号码,由部统一造册,交付南方公司。

票?票!票……

票在部里引起了比前不久苏联解还要大的波澜。莫斯科毕竟与我们隔着遥远的贝加尔湖,而此刻是吉凶难测地要从诸位的口袋里往外掏血汗钱,去滋润南那陌生土地上大厦的地基。

你买票吗?

见面时。这句后代替了中人永恒的“吃了吗”。

人们都沉默着,潜藏着自己的真实意图。票像只大老鼠,在深圳和上海这两座今日和往日的冒险家乐园里,乱跑乱窜。堂堂中华人民共和的一个部,到了下面气指颐使的家公务员们,现在也要下海炒,心中总有莫名的失落感。

吕不离开始为栾德司长收集资料,他才发现所有关于票市证券方面的书刊,都被借光了。他一方面很高兴,自己管理的书就像女儿,都老死闺中才是悲哀。另一方面他可利用的资料就只剩下报纸了,这要下海里捞针的功夫。幸好这是近来的舆论热点,众说纷坛,可供采撷的不少。

他收集到了民自杀的种种实例:有悬颈的,有服毒的,有溺海的,有割腕的。有单刀赴会的……真是不收集不知道,一搜集吓一跳,吕不离觉得自己的脑……

[续原始股上一小节]袋里充满了因票而死的冤魂,市真是除了癌症和交通事故之外,人类社会的第三杀手!

“北图’,你买票吗!”

又有人问他。

“还没有同内人商量好,你们知道,我可是怕老婆的。”吕不离谦和地回答。他从来不认为怕老婆是一个人弱点,而认为是社会文明的一种高尚表现,他常常以怕老婆自诩,以掩饰自己在一些需要立时决定的重大问题上延宕。假如事后被证明错了,可以很方便地推卸到夫人身上,妇人之见么!对了,则老婆的贤明更可能烘托出男人的伟大与宽容。实际上,他也衷心渴望有一个老婆可供害怕,只是他的夫人温顺得像绵糖,恨铁不成钢。当初只想挑一个老实的,怕自己这个乡下人受城里姑娘的气。如今气倒是一点不曾受,但事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也很累很烦。

父母极敦厚,女儿吕犀却极泼辣。已经上大二了。但这件事,小孩子懂得什么?

何去何从,得吕不离自己拿这个大主意。

洗个澡去吧!吕不离不喜音乐,不喜运动,甚至连睡觉也不喜欢,唯一能松懈读书疲惫了的脑袋的办法,就是洗澡。

来公共澡堂的多是小人物,有身分的人家中多安有煤气热器或者干脆就有热供应。蒸汽像牛一样遮挡住人们的面庞,不近在咫尺,分不清是谁给了发议论的演说家以很大安全感。

“我是要买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就是3000块钱吗?留在手心攥出老鼠尿,也成不了富翁!存在银行里,利率像蜗牛似的往上爬,通货膨胀那颗酸葡萄可早就熟了……”

“把钱投到票。万一发了,将来上市时,翻它个六、八、十来个,咱们知识分子,也算翻身求了解放………”

“我随大流……既然是部里号召买……”

“你可说清楚喽,没人号召你,是自愿,完全的自觉自愿、咎由自取……”

“我买票,权当把这钱丢了,或是生了场大病,然后就把这票找个旮旯藏起来。等我儿子长大了,我快合眼时,就对他说,孩子这是你小时候爹给你买下的,快到市上去兑兑,没准成了天文数字了………”

“我不买。没钱。公家没发给我买票的钱。我为什么要把钱扔到天涯海角那个地方?那座五星级饭店我一辈子也住不上一分钟,在那儿享有一条一块玻璃碴有什么意思?求个心理满足,过过当东的瘾?积多少年的经验,钱还是放在自己兜里最保险……这可是名人名言……”

“这是哪位伟人说的!”吕不离问离自己最近的这位演说家,他满脸都是洗发香波的泡沫。

“鲁迅。不是原话,意思绝不会差。嗨,老吕,都什么年头了,你还用这玩艺洗头!用我的!你为什么不用‘飘柔’?”演说家持了一下脸,泡沫中红润的嘴大声嚷叫,递过来一瓶精装的带颜的,学着广告中的声调。

“我用惯了这个。”吕不离有礼貌地推开了。

他把一些白的粉未扑在掌心,接了一点热,用手指画着圈,均匀地将它们化成稠浆,敷在业已斑白的短发上,用手挠挠。有硕大的泡沫像螃蟹叶泡似的吐出来。

“老吕,别用洗粉洗头哇!烧头发!”又一位目睹者大叫。

“用了多少年,我这头发也没见掉。挺好。”吕不离心平气和地答道。

人们的很多决定,是在很偶然的一刻做出来的。就在洗粉顺着吕不离的眼角皱纹浸渍他的眼球,又麻又辣时,他决定了——回家去扔钢鏰。

洗粉还要用,一袋可洗一百次头。

“把你的谋诡计详细讲给我听听。”安琪娘又接过已经入睡的安琪儿。

“她的钱存在那里,一点用也没有,拿出钱来救我之急,利人利己。我是知恩必报的,一定会感谢她。她孤身一人,最怕的是孤独,我会常去看她。总之,滴之恩,我当涌泉相报,关键是时机。你要知道,时机对我太重要了。也许将来哪一天,她死了,在遗产中说把1万元赠予我,也远没有现在的3000来得顶用。这好比给一个在沙漠中的旅人一杯和给一个在游泳池中的人一杯,意义肯定不同。”沈展平的面部棱角,在薄暮中显得很坚毅。

“游泳池里的人也需要喝。游泳池里的是不能喝的。”安琪娘说。

“那是你渴得不冒烟。”

“我们不要争论喝的事了,快到安琪儿看卡通电视片的时间了,她是谁?”

“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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