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不会变形的金刚

作者: 毕淑敏6,707】字 目 录

很美。

虽然挨了丈夫几句埋怨,我仍旧觉得自己决策英明果断。变形金刚虽然昂贵,但这快乐的时光更昂贵。我可不愿儿子长大成为出的人后,在一篇回忆录或自传中写道:我小时候很喜欢玩具,因为家境贫寒,只有眼巴巴地看着人家的孩子玩……

当然,儿子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蓝领,那我也不希望他的童年留下深深的遗憾。孩子的快乐毕竟比较廉价,一个最小号的变形金刚,就使他如醉如痴。

“不能因为玩‘威震天’影响了学习。”我郑重叮嘱,话语中掺进了少有的威严。

儿子以同样的郑重回答了我。其后几天,我假装无意实则很仔细地翻检了他的作业成绩,还好。儿子是个有克制力的孩子,只有做完作业才摆弄玩具。

真正的冬天到了。

丈大又延长了他戒烟的时间。我再三解释旧围巾很好,他沉沉地说:“你也该买一双棉靴了。”

我做出经他提醒才感觉到脚下发凉的神,感激地冲他笑笑。

又一天晚上。我突然发现儿子拼装的变形金刚与我们买的那个不一样了,红变成了黄,长相也要狞恶许多,最主要的是个头,起码要大上三倍。

“这是什么?”我几乎是严厉地追问。所有的《父母必读》都谆谆告诫,对孩子的某一丝异常,都不可掉以轻心。

“这是‘大力金刚’。”儿子很慎静地回答……

[续不会变形的金刚上一小节]。口气切得好像大力金刚是我们家的戚。

感谢电视里坚持不懈地播映,我也初步具备了金刚家族的常识。大力金刚是另一派金刚们的头领。

我需要了解的当然不是金刚的绰号,而是金刚的主人。“我问你,这是谁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同学的呀!差不多每个人都买了,大家买的都不一样,互相串着玩,这样我们就能玩好多种汽车人和飞机人了!”儿子坦荡地看着我,完全没有听出我的问话中隐含着对他的猜疑。

我不由得有些内疚,却并不能保证下次就能改正。我对孩子的说谎和盗窃,怀有极大的恐惧,不得不高度提高警惕。

孩子们的交易挺聪明,大概类似原始部落的以物易物。这是个新鲜事物,我不知道该赞成还是该反对。看着儿子的勃勃兴致,我只是说:“不管是大力金刚还是威震天,都不能影响了学习。要爱护别人的玩具。”

儿子听话地点点头。他是个乖孩子。

有人敲门。声音很小,位置很低。

儿子跑去开门。门扇开得很大,儿子是个好客的孩子。来人却把门扇微微合拢,好像他不是想走进而是要离开。然后才从门缝里缓缓挤进一颗胖胖的头。

这是儿子的同学,一个经常来问作业的男孩。名字我记不得,只叫他小胖。

小胖这次却并不是为了什么作业来请教儿子。他既不肯进来又舍不得退去,卡在门缝里,满脸困窘地对儿子,眼睛却瞟着我说:“真对不起,我把你的变形金刚搞坏了……”

儿子的脸突然变得苍白,我好像还没见到他受过如此重大的打击。他从小胖手里接过散成一摊零件的威震天,平托在眼前,轻轻地吹着气,好像那是一只受伤的鸽子。

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儿子求救地看着我。

这是一个尴尬的场面。最初的一瞬,我惋惜地想到帽子和围巾。然而,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

我故意不看儿子,说:“威震天是你的,你看怎么办?”

儿子还是默不作声,也许我的在场,干扰了他的决定。我转身走进里屋。

静默。我听见小胖喘息的声音越来越粗。我真想跑出去对他说:“孩子,你可以走了。”可是,这决定应该由儿子自己做出。

“你是怎么给弄坏的?”儿子的声青充满愤怒。

“就这样……后来就啪拉一声……”小胖大概做了一个手势,我听见儿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对这个害死威震天的动作恨之入骨。

怎么办呢?也许我该出面。变形金刚固然珍贵,但宽容比这更珍贵,我虽然相信自己平时对儿子的教育,但威震天对于他,相当于成年人的一台彩电,一架高级相机。拖延着的时间,对他对我对小胖,都是煎熬。

终于,儿子开口了。他好象走了很远的路,声音中含着一种虚弱,却还清晰。那是很简单的三个字:“没关系……”

小胖子瞪瞪噔地跑了,好像怕儿子会改变主意。

我长吁了一口气,好像自己也走了很远的路。我轻轻地吻了一下儿子的额头,他的汗咸而微甜。

“威震天死了。”儿子的眼里含着泪花。

“我试着把它粘起来。”我安慰儿子,自己也没有大大的把握。

我说过自己是个巧手的女人,但这个断成碎片的威震天还是使我煞费苦心。在耗费了比织一顶帽子多得多的心血之后,威霸天终于栩栩如生了。只是它只能看,不能动。它再也不会变形了。

儿子是个典型的喜新厌旧者,他把全部的热情转移到大力金刚身上。变形金刚的生命在于变形,不会变形的金刚只是一件摆设。

儿子飞快地改变着大力金刚的形状,你不得不佩服美人的机智,飞机的肚子居然能变成人的脑袋,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我也忍不住凑过去后。最好的玩具,对大人和孩子同样有魅力。正在这时,啪啦一声,高大的大力金刚像被炸葯内部引爆,一下散了摊子,成为一堆碎片。

这是怎么回事。

儿子望着我,我望着他。

事情再明显不过,只是我们都不愿相信。大力金刚被搞坏了。

儿子徒劳地想把碎片镶起来,结果是使破坏更加严重。

我正在思讨如何理,儿子已经很老练地把碎片收拢在一张纸里,准备出门。

“你到哪去?”我问。

“去还给人家。还有道歉。”儿子显出很有韬略的样子,事情安排得详细得当。

“大力金刚是小胖子的吗?”我存着希望问。

“不是。”儿子说了一个同学的名字。

是她家!我的心往下一沉,又飘飘悠悠地上浮到咽喉。

那是一个很弱的女孩子。我对女孩倒没什么印象,只觉得她的是个高傲的女人。她们家境很好,属于丈夫所说阔人的范畴。给柔弱的女孩买如此大而凶恶的机器人玩具,丰足食可见一斑。

“你就这样去……行吗?”我迟疑地说,不知问的是孩子,还是我自己。

“还要带什么东西吗?”儿子不解地问。

我看着儿子清澄如的目光,想说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那我走了。”儿子一溜小跑而去。

“快去快回。”我不安地叮嘱。

没有回答。儿子已经跑远了,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不会耽搁。

等啊等啊……许久许久……儿子还没有回来。

我的心象被钓住后急待挣的鱼,左蹿右跳,激起巨大的涟漪。

为什么我不再多叮咛他两句!世上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你能原谅别人,别人却并不能原谅你。假如真的出现了某种不快,儿子他多少会有个精神准备。不然,当责备像暴风雨一样袭来的时候,他会惊愕地瞪大了那双纯洁的眼睛。由着眼泪像自来一样将它贮满……

不……还是不要预先讲的好!也许一切都很正常,也许什么意外都不曾发生。好客的同学挽留儿子多坐一会,女孩的还给儿子剥开一个桔子,儿子很有礼貌地推让着……我的儿子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孩,人家一定会谅解他的,就像我们曾经谅解了小胖一样……

对!一定是这么回事,只能是这么回事!我庆幸自己没有用预想中的乌云,遮蔽孩子内心那片晴朗的天空。

尽管我不断说服了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还是越发忐忑不安。

终于,儿子回来了。他走路的步伐是那样轻,直到眼前我才从沉思中蓦然惊醒。

我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足够了。过去的这段时间,使儿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虽然表面看起来,只是他哭过了,流了许多泪,为了怕我发现,又站在冷地里等着风将泪吹干。孩子的掩盖暴露了更多的东西。

我没有勇气问儿子详细的过程。重复那经过,无论对儿子还是对我,都是一种残忍。

“,人……

[续不会变形的金刚上一小节]家要我们……赔……”大滴大滴的泪从儿子脸上不滚落下来,我用手去接,因为刚从外面回来,那泪很凉。

我想用母温馨的心捻成毛线,为儿子织一间温暖的小屋,可惜我不是整个世界。

也许我应该事先告诉儿子……但如果说那恐怖的前景,而一切又没有发生,我岂不是玷污了一颗纯真的心!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也愿维持这种真诚直到最后。

现在,我们面临的是另一个问题了——成为碎片的大力金刚还有儿子那颗有折痕的心。

“既然损坏了东西,人家要求赔偿,当然是应该的。”我拭干儿子的泪。

“那我去找小胖,叫他先赔我的威霸天,人家说了一个‘对不起’就值这么多钱啊?以后上商店买东西,甭带钱包,先说‘对不起’就行了!”儿子从地上弹射而起。

“你不能去!”我拉住他。儿子在我手下不驯地挣扎着,十岁的男孩已经有了小牛犊一样的蛮劲。

“为什么?!”儿子半仰着脸,像问天一样问我。

我不能回答。这世界上有许多像花布一样美丽的道理,却做不成服。

我却必须回答:一只母猫还要教会小猫如何捕鼠。我就是再为难,也得给儿子一个大致削弱的道理。

“‘对不起’是一种礼貌,它是不能用金钱来计算的。”

儿子顺从地点点头。这话大概同学校的师长们所讲差不多,他还勉强听得进去。

“小胖弄坏了威震天,你原谅了他,他很轻松,这是一件好事。”我做出循循善诱的样子,准备把儿子领进我的埋伏圈。

“可是人家不原谅我……!”儿子抗争着。他受到的羞辱比我苍白的说教,要有力得多。

“是的,儿子。每一件事,都可以有好几种理的方法。喏,就像这些变形金刚,可以变机器人,也可以变飞机和汽车……懂了吗?”

“懂……了。”儿子迟疑地点了点头,但我知道他不服,又不愿惹我伤心。

我把一直拉着儿子的手松开了。我很累,这世界上谁也代替不了谁。

儿子不再挣扎,孤零零地站在一边。

最大号的大力金刚,代表一个令人咋的数字。尽管我们还不用变卖家产,尽管街上也没有当铺,我还是有一种破产的感觉,。

我和儿子揣着共同的秘密,迎回了家里最主要的男人。儿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希望我别说;又希望我快说。

我不想说又不得不说,想晚说又想干脆早说,人有时飞快地迎着一个东西跑过去,其实是为了躲开它。

丈大听完后,居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镇静。然而这镇静像糖一样,包裹着的是苦涩的雷霆。

“说!你是怎么把这玩艺给弄坏的?”丈夫拒绝叫那堆碎片为变形金刚。

“就这么一下……啪拉一下……就……”儿子看着我,语无伦次,希望我能为他做证。是的,当时我在场,可我也说不清,没有预谋的事情都说不清。

其实这个过程说清说不清又有什么关系呢?要紧的是它坏了。儿子以后再也不会去玩这种借来的宝贵玩具了。

丈夫眉头紧皱,眼里射出凶狠的光。儿子往我身后躲。

“你说你是成心的,还是故意的?”丈夫气急败坏,“说——”

我不知道成心和故意有什么不同,也不敢劝他。

“是成心的……不,爸爸,我是故意的……”在父的虎视眈眈之下,儿子来不及思索,急切地选择着他认为较好的动机。

“好你个小败家子!你爹干一个月,还挣不回这么个玩艺,你倒好,充什么少爷胚子!我让你记住喽——”

丈夫抡圆了胳膊,呼地拍了过来。我用手臂架住,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震,触电般的直麻到中指尖。

他是干壮工的,出手极重。幸好我站的位置好,来得及阻拦。

儿子惊恐地愣了刹那,才哇地痛哭起来,好像挨打的不是我而是他。

“你还有脸哭!”丈夫气得吁吁吐气:“为了那个小玩艺,你就没钱买线织帽子,这回再加上个大家伙,咱一家连过冬的煤和大白菜都没着落了!”他又转过脸对我:“都是你惯的!”

我由着丈夫数落,只要他再不动手就成,从小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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