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妈妈福尔摩斯

作者: 毕淑敏11,682】字 目 录

也也的叙述太一致了。我的也也真诚得像一面镜子,这事情又如此光怪陆离。我将如何向他解释,他今后将怎样看待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打呢?”我要问清这个最根本的症结。

“我拉住那个没疤的孩子,说你们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他说你们一定要走这条路。”

又是这句话!“以后一定要走这条路!”这条路上究竟有什么?

“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知十几岁的女孩子回答不了这问题,我还是茫然地问这个当事人。

“不知道:“

我一无所获回到家。也也说:“我饿了。”

“你饿了,我还饿呢!可这算怎么回事?走!跟我走,不把事情搞明白,我们不吃饭!”

我扯着也也走在他上学的大路上。他的手心有微汗,我不知道这是因为热还是因为怕或者是饿。

我无目的地四探巡,仿佛想找到作案时的血迹。

街上的人们步履匆匆。他们看到一个牵着一个男孩缓慢地在走。一定以为是饭后散步。北京人神气地把这称为溜弯儿。

“这是周东的家。”也也耐不住这令人压抑的沉默,悄声说。

周东我认识,一个潇洒的男孩,也也小学的同桌,现在还常到我家借书。

“他今天早上是不是在路边?”我想也许会有出人意料的线索。

“我和维娅上学的时候,经常看到周东。但今天不在。”也也回答得很清晰。

又一线希望落空。但也也下面的话,引起了我的高度警觉:“周东……

[续妈妈福尔摩斯上一小节]问过我,维娅是不是不爱说话?我说不是呢,爱说又爱笑。周东说,那你们以后从这儿走,咱们一块聊聊。”

我从这话里嗅出了某种谋的气息。也许是一颗母的心过于多疑?

“咱们到周东家去一趟。”我说。

“好。”也也挨了打,反倒像做了亏心事,回答怯怯的。

周东不在家。他的,一个极瘦的女人在煎带鱼。带鱼宽得像一截镜子,不用放油也在煎锅里吱吱吵个不停。

我把也也挨打的事约略说了一遍,并把也也伤痕最重的半个脸,推到她面前。这样做虽然使也也难堪,他是一个好面子的男孩,但我顾不上了。我要唤起这位母足够的同情心,帮我抓到凶手。

“噢!好可怜!到医院看了吗?不论谁打的,总是要先医病。我家周东可不知道这件事。他每天早上出去锻炼身,什么也不知道:“

我并没有说她的儿子怎样,她就这样慌忙地往外择自己,像从一把韭菜里剔出一根苕帚苗。这使我不快,又不敢在面上显露。

“周东怎么还不回来?”我心焦了。带鱼已煎得黄如苞米面饼,我无心吃饭,但对也也是个折磨。周东上的普通中学,绝不至于加课至此时的。

“到拳击学校去了。就快回来了。”瘦女人大约也看出了我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转而衷心地希望儿子快归,语调反而比初见时热情。

我的心又倏地一紧,缩成一团不再松开。拳击学校!

我总觉得孩子们打人的方式,最早应是从他们的父母那儿学来。父母再恼子女,因为他们的幼小,打的时候只用掌,而没有用拳对准婴儿的屈的。待到孩子学会了用拳,必是有意无意钻研了打人的艺术。

“为什么要上拳击学校呢?这么晚都吃不上饭,孩子该饿坏了。”我并非完全是为了搜集情报,将心比心,谁的孩子也是孩子。

“听说拳校最优秀的学员可以到日本进行训练。孩子想出,咱一个穷工人,又没有别的出路,全靠他自己奔了!这带鱼还是春节发的,若不是公家给,谁舍得买这样宽的带鱼吃!每天煎一段,专为小东补身。”瘦女人将带鱼翻了一个身,把空气搅得浓腥香热,鱼段黄得已无可再煎。

好无聊。好尴尬。可我不能走。

对面桌上有一个花布包。正确地讲,是用许多碎布拼成的一个录像机套子。布套热闹而火爆,有二踢脚般的喜庆气氛。只是因了它的鲜艳恍然使我觉得那包裹中是一个婴儿。

周东的突然将手指横在腮帮一侧,好像一柄牙刷:“那打人的孩子的伤痕,是不是这样的?”

也也立刻跳起来说:“就是就是。”那模样活像他出的谜语被人猜中了迷底,竟很有几分遇到知音的得意。

那根手指很长,带着影横在脸上,很凶恶。

那女人刚想说什么,忽又泄了气。她想说什么的时候,我没在意。她一泄气,倒引起了我的警觉。

何事不可以对人言?

“您见过这孩子?”我问,话出口又觉得冒昧了些。

“不认识。没见过。我哪里知道。”她连连否认,手在围裙上蹭了正面蹭反面,好像手掌是一柄刀。

这否认似乎太多了一点,大人对大人,原不必如此。

静默。较之刚才,更令人难耐。

但我一定要等下去。

终于门响了,我们的身高都不由自主地向上拔出一截,仿佛那门是一道符。

周东走进来,脸红得不可能再红。放了学就去打拳,至今还没吃饭,真够辛苦。

“鱼!好香!,我——”突然,他像被人强行塞人一个蛋黄,半张着嘴,噎在那里。

他看到了我们,看到了也也那张肿胀若笆斗一样的脸。

我竭力控制住自己,力求冷静、客观和公正。我需要观察。不带任何偏见不先入为主不掺杂感情彩。

我不动声地开动起直觉的雷达,捕捉哪怕是蚊蝇般的异常。

那孩子惊愕。

惊愕很正常。看到自己朝夕相的小伙伴被人打成这样,自然应该惊愕。但这清俊的少年突然不再惊愕,脸上出现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毅与顽强。他很清晰很强硬地说:“不是我。”

他的全部伪装在这一瞬间,蓑似的从肩上滑落。他毕竟还嫩。他没有表示噫唏的同情,没有询问打人的经过,首先想到的是自我开,这是最初级阶段的慾盖弥彰。

他的母轻松地吁出一口长气,痛快得从脚后跟直贯到颅顶:“不是你就好。吃饭吧!吃鱼。”她瞟我们,眼珠像两艘游大的驱逐舰。

“我没有问你,又没有说是你,你为什么就说不是你?”对这孩子的愤懑,对这家长的姑息使我语无伦次,像说一段蹩脚的绕口令。

周东距离我很近,近得我看得清他上极细的须。也也上学年龄小,品学兼优又曾跳过级,与这孩子不是一个数量级。

周东出人意料的镇定:“您领了一个被打的孩子到我家来,当然是怀疑与我有关。不是我干的,我当然要把自己择出来!”

轮到我瞠目结。他说得很有道理,简直无懈可击。但正是这种天无缝,令人生疑。做为一个少年,回答的速度太快。

“我并没有说是你。我不过是想了解一下你是否知道一些情况。”我不得不退攻为守。

“我既不是打人者又不是被打者,我怎么会知道当时的情况!”他的话滴不漏,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公。

“但你每天早上都要到路边去,今天早上也很可能看到些情况。”我咬住问。

“我去是去了,可我没看见。我已经有二十天没看见他们,为什么今天就一定应该看见?”男孩子突然委屈起来。

二十天这个数字引起了我的注意。作为也也的普通同学,这份关心是否过于精确?况且在打人者不多的话语中,也鲜明地出现了时间概念。这其中,可有蛛丝马迹的联系?

“听说你说过让也也和维娅从你家门前的丁字路口过?”我问。

“没有。”周东矢口否认。

本来这不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问题,但他的否认,引起了我的高度警觉。

“也也,周东是否说过这个话?”我提问证人。

“说过的,周东,你忘了,那是在x时x地……”也也很热心地提示他的朋友。

“没有。”周东依旧断然拒绝。

这其中有鬼:谎言必然企图遮盖什么。尽管他不是凶手,我要通过他,把疤孩子找出来。

“阿姨知道不是你。也也与你是好同学,也也挨了打,你应该帮助阿姨。也也没有死,也没有瞎了眼睛,以后总会把疤孩子认出来。你说了,阿姨有奖赏。”

我觉得自己的活,不但苍白无力,而且充满虚伪。我对面前这个比我还高的长胡须的男孩十分仇恨,几乎认定他是一个险的……

[续妈妈福尔摩斯上一小节]幕后策划者,苦于没有证据。我要借他的手拿到这证据,便使用胡萝卜加大棒。

事情绝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周东显得比我老练:“阿姨的意思是说我和打人的人认识,可我确实不认识。您要是还不相信我,这样吧,明早上您领着也也到我们学校去,跟教导说,让同学们站成一排,让也也一个人一个人地认,这样总行了吧!”

这一次我不仅是瞠目结,简直是目瞪口呆。周东这样设身地为我们着想,办法算得上完美无缺。也也跃跃慾试:“脸上的疤,如果是刀子划的,大约过多长时间就看不出来了?”。

“要经过整整一个夏天的太阳照射之后,伤疤才会消失。”我心不在焉地说。

“那我是一定可以认出来的。”也也很有把握。

周东的母见自己儿子事得,不觉得意:“就这么着办吧!明天你领上你儿子,到我儿子的学校去查,查到了,自然什么都清焚了。查不到,与我们无关。您说是不是?”

我想说不是。可我什么也没说,我一个成年人,落入了一个少年的圈套,他的无懈可击在我看来满是缝隙,从中逼射出少年人的冷!我养育了也也的单纯和善良,我以为所有的少年人都对成年人唯唯诺诺。没想到这刚长出胡须的男孩子,为我划出了一条马陵道,我百不情愿,却只有乖乖地走下去。

我拉着也也回家。城市到有刺目的灯光,黑夜便显得支离破碎,像牛杯卫浮动的铅笔灰。

家在六楼。在心情不好又没吃饭的时候,家好像修建在天上。也也的手已饿得瘫软,他要我拉他上楼。

楼梯里所有的灯泡都不亮,这在公寓楼里很正常。总算走到家门,突然在黑黝黝的背景中矗起一个更为黑黝黝的人影。

我没有害怕。心灵好疲惫,已没有害怕的能量。再说儿子在身边,我要保持尊严。

“谁?”我问。

“我。”答道。是个女人。

中人的社交面窄,一个“我”字延续出的音域,已足以让人分辨出身份,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是维娅的。”她说。

今天我注定要同许多的打交道。我刚从她那儿出来不久,她又想起了什么话要对我说?

也也满脸沮丧,他的馄饨看来是吃不上了。干涸的馄饨皮裹着橙红的肉馅依稀透明,乍着双翅好像一只只肉燕。“你去吃方便面吧!”我吩咐道,也也听话地走进厨房。

“我来跟你说……我早就想跟你说,可是刚才孩子在。不要让孩子听见。我知道这件事……不,是我猜到的。我不想说,可是我还得说……都是孩子,都是……”漂亮的女人颠三倒四,你完全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唯一的只有等待。

“你的孩子是为我的孩子挨的打。”她的语句突然流畅起来,好像龙头了扣,大流奔涌而出。

“维娅漂亮。当然当的夸自己女儿漂亮是不谦虚的,可这是实事求是。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维娅漂亮,我小时候就很漂亮,我知道那种滋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翘而弯曲的睫毛在她脸上,刷出浓密的影。

“您现在也很漂亮。”这话不合时宜,但确为我此时所感。

“不!我老了。我不是想说这个。”她猛地摇头,好像刚从游泳池里爬出来,要甩去满脸的珠。

“还是漂亮好。”我说,不知是反驳她还是阐述自己的观点。我曾想过以后给也也找妻子,一定挑个漂亮的女孩,这样我就可以得到一个漂亮如洋娃娃的孙子或者孙女了!“漂亮不好!”漂亮的女人顽强辩驳:“有许多人拉住维碰,给她写信、递条子,在我们家的窗台下喊她的名字,好像她是个放荡的女孩。”

“所以我不让维娅同任何男孩子讲话,不许与他们同路。但是有一个例外,就是你家也也,也也乖,有家教,知书达礼……”我很想谦虚一下。漂亮女人用手掌朝我口的方向一挡,干脆得像电影里抓俘虏的噤声动作:“是这么回事,也也让人放心。还有很重要的一条,也也比维哑,他还什么都不懂……”

啊!我的儿子!在你还什么都不懂,连自己都不能保护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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