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束修

作者: 毕淑敏7,442】字 目 录

倪正有个朋友在公安局,常从倪正的摊上混双小孩鞋。时间长了不过意,说:“我们那儿有电脑,你不想查查以前认识的谁谁,现今在哪?”

倪正没什么可查的人。该有联系的,搬哪去也知道下落。该没缘份的,把名字地址写小本上也白搭。突然,一个名字像氢气球似地从记忆的深海浮了出来,塞在他的喉咙口。

别!还是别打听她!

倪正把这触目的红气球强压进心底。可是从此他不得安宁。终于有一人,他去找朋友说:“帮我打听打听汪学勤吧!”

“女的?”

“女的。”

“以前是干什么的?”

“小学老师。”

“30多岁?”朋友颇有深意地歪着头。

“对,30多岁。”倪正眼前出现了一位端庄的女人,穿敞领很大的制服,好像那是两片葵叶托者她的脸庞。

“明天听信吧!”

“哎,错了错了!”倪正两手一拍,清脆地如同塑料鞋底击在一起。“那时候30多岁,现在25年过去了,该是靠60的人了!”

小时候教过你的老师,在学生眼睛里,似乎永远年轻。

朋友把地址送了来。倪正小学五六年级时的班主任汪学勤,现已退休,住在郊外的卫星城。

倪正给小学时的中队长,现在的女记者姚小蒙打电话,约她一块去看汪老师。他不愿单独去见老师。“下课后你单独到我这儿来一下。”对所有的孩子,这一句话都具有持久的威慑力。

“你怎么突然想起扎她来了?”

“不是突然。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想找她,只不过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咱们再约上乔一吧!她现在是医生,主治医师。当初是咱们三个人。现在也许是咱们三个。”女记者说。

倪正用的是公用电话,已经有两三个排在他后面,像准备玩老鹰抓小的游戏。“由你安排吧!我是自由职业者,随叫随到。”他预备搁下话筒。

“你是发起人,怎么反倒成了我召集?”女记者骇怪地叫起来。

“别忘了,你是中队长,而我不过是个普通队员。”倪正觉得这理由天经地义。

“那乔一还是大队长呢!”姚小蒙很愿意延长这种谈话,它使人觉得年

倪正回到家,修了胡子刮了脸,又叫老婆预备了一套西服。最后把这几天的晚报重新后了一遍(他没订别的报),把家大事说了说,预备那个女老师提问。想了想,再没什么可准备的了,便安安静静地开始等通知。

天下雪了,倪正的雪地靴卖得挺快。他突然用余光瞟到两位气派不凡的女士站在一旁,虽没看清脸,也立刻停止了同顾客的讨价还价。他得让小学同学记忆中那个诚实厚道的小男孩永远活着。

真是她俩!姚小蒙穿一身大红太空棉防寒服,喜庆得如同一根笔直的二踢脚。乔一脸苍白,从头发梢卫往外沁着葯气。

“刚下夜班。”乔一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明亮而聪慧的眼睛,在太阳穴的内侧,宁静地注视着倪正。

瞎!大队长就是大队长!这一眼,就让倪正回到了当年俯首听命的位置上。

“我同汪老师联系上了。她在家养病,随时欢迎咱们去。”姚小蒙面向乔一说。

“我回去换套服。”倪正也向乔一说。

“不必了。去看老师,又不是当新郎倌!你当年拖着两筒鼻涕,汪老师也没嫌弃过你啊!”

假如是别的女人这样说倪正,倪正会火的。但乔一从小就是这样对倪正讲话,反倒切。

“既然是去看病人,空手不好。”姚小蒙说。

倪正本来想说从自己摊上拿两双鞋吧。有一种适合老年人穿的棉鞋,脚踩进去就像陷进面包里,暖和极了。又一想,从自己摊上拿,显不出贵重。就是她们终于决定要送同样的鞋,也一块到营商店去买。

乔一说:“咱们一边走一边看吧。什么东西像萤火虫似地在咱们眼前一亮,就说明咱们都看上它了。甭管多少钱,买就是了。送给老师的礼物,我猜大家都不会吝啬的。”

倪正随两位女士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他绝对要比她们想像的富,他在提醒自己:一会掏钱的时候不要太大方,千万不能一时冲动,就多出钱。三一三十一,大家均摊。不能让一位大夫、一位记者心里头失去平衡,她们虽然名气大,手头肯定不宽裕,不能在这上头压过了她们,让大家不痛快。就是想对老师表示心意,这回认了门,下次自己多提点礼物去看看,不是更好吗!

琳琅满目的商品。今冬流行大披肩,像单一般大的围巾,把女人们裹得如同襁褓中的婴儿。两个女人站住了。

“给汪老师买条大披肩吗?”倪正问。

不。不。两个女人开始移动脚步。在那一瞬,她们想到的不是年逾花甲卧病在的老人,而是自己。

“你们说,汪老师会不会忌恨我们?”乔一突然转过身问。

他们面面相觑,这是他们一直在回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们的良心驮着这个问号走了二十五年,这个问号浸满了,越来越沉重。他们去看望这个老女人,主要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灵解。

他们是站在一家光怪陆离的玩具商店面前谈论这些话的。一群绒布猴子一只搭住一只,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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