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苔藓绿西服

作者: 毕淑敏4,466】字 目 录

 “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男人温存地耳语。

他们旁若无人,好象我不是一个着同他们一样语言的人。其实他们是对的,他们买西服我卖西服,在下一件西服购买之前,他们再不可能遇到我。纵是到了购买的时间,他们也不一定非要到我们店而我也未必还在卖西服。

他们的目光象雷达似地在货架上睃巡,我知道尚未到决定的最后时刻,还可以偷片刻清闲。

那女人说了一句活,使我对她刮目相看。

她说:“晤——还好。还在。请把那件苔藓绿西服拿给我。”

苔藓绿!我克制住自己的惊讶,在把西服递给她的同时,仔细打量她。

是的。正是昨天晚上那个时刻的那个女人。她画了很厚的妆,这使她远看显得年轻近看显得苍老。

我又仔细去观察那男人。从开始的对话里,我已知道这男人不是那男人,观察的结果还是使我大吃一惊。这男人无论年龄、装束、甚至面貌,都同昨天那个男人相似。只是他没有秃顶,生着恰到好的头发。我甚至怀疑是否昨天那个男人配了个假发套。

我把西服递给女人,女人把西服递给男人。。

“好么?”男人穿上问,并不着镜子,只看女人。

“好极了。”女人的脸通过白粉,显出红润。

“你既然这么喜欢这颜,那么我去买一件女式的送你。”男人温柔地说。

“我们一人一件,当然更好了。只可惜……”女人快活地……

[续苔藓绿西服上一小节]说。

“你穿,我就不穿了吧。你一定要送我,就送我一件铁锈红的。”

“这么说,你不喜欢苔藓绿?”女人白粉下的表情僵住了。

“喜欢。不过我更喜欢铁锈红。我们应该说真话,对吧?”

“是的……说真话……”女人喃喃地重复着,吃力地将苔藓绿西服推还与我。

“走吧。”女人小声地但很清晰地说。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还见?”男人殷切地问。

“我们还是不见好。这是真话。”女人说罢,先走了。

我和男人一同注视着女人的背影消失,许久之后,男人也走了。

他们走后,我把刚挂好的苔藓绿西服摘下来,象海关验照似的审视一番。这绿确实古怪,唯有以苔藓称之才唯妙唯肖,看着看着,苔藓绿突然消失了。代之以我平日最喜欢的桃粉。这当然是活见鬼,我知道这是对某种颜注视过久产生的错觉,就象人们站在阳光下看红纸上的黑字,要不了多久,就会显出如蚱蜢般的翠绿。

我拨开目光,过了一会忍不住去瞧,桃红的西装颜暗淡了些,却依旧夺目。我强制自己许久不去看它。后来才一切正常,苔藓绿又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了。

以后我每日上班,都有意无意地扫它一眼。只一眼,并不多看,我怕再出现那种蹊跷的错误。它象一个年老的房客,不管周围的伙伴如何变换,它总是一如既往地住在那儿,任凭灰尘将它落成瓦檐。我不知那文静的女人还领着其它的男人来过没有,但苔藓绿西服一直无人问津。

“你们这儿的苔藓绿西服,没有了吗?”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一声含义复杂的呼唤。我立即断定是她。面前的女人显得十分苍老了,满头灰发象一段混纺的派力斯料。她领着一个小伙子,匆匆赶到柜台。

“有。有。”我忙不迭地回答,在转身的瞬间,巧妙地拂去灰尘,使苔藓恢复雨后般的滋润。

“啊!我们终于没白跑!”女人欣慰地感叹,男孩倒显得无动于衷。

“穿上,穿上。”女人前后左右翻看着西服,象魔术师在展示他的道具,然后很珍重地给孩子披上。

“喜欢吗?”女人紧张地问。

“很喜欢。”男孩子边思索边回答。

我听见那女人长长吁了一口气,连我也感到快慰。她终于等到了知音。她这次换了个年青的男孩,这很正确。对某种颜的喜爱,是深藏在眼球里的秘密,别人是没有力量改变的。

“我们要了。”女人掏出华丽的钱包,开始付钱。

“,我自己来。”小伙子坚持要自己付钱,他年青而雪白的牙齿亮闪闪。

我把服包好。

“这种桔黄的西服,很少见。”小伙子说。

“孩子,你管这颜叫什么?”女人象被沸烫了,猛然把预备拿包装袋的手缩了回去。

“桔黄呀。不是吗?”小伙子惊讶极了。

“它怎么能叫桔黄,它是苔藓绿呀!你没听见我叫它苔藓绿嘛!”女人骇怪地说。

“苔藓绿就苔藓绿好了。多么拗口的一个名字,它还不是它吗,叫什么不一样。”小伙子比他的更显得莫名其妙。

“不。苔藓绿不是桔黄,不是。孩子,你是不是看它的时间太长了?”女人还存着最后的希望。

“,辨认颜是最简单的事。一秒钟就足够了。”男孩无容置疑地说。

“我们两个人之中,有一个错了。”女人带着无可挽回的悲哀与坚定说。

退款拆包,苔藓绿又回到它原来的位置。

以后,每逢我再看到苔藓绿西服,便感到它附着一团神秘,虽然它其实连一分钟也不曾离开过我的柜台。我每天将它的灰尘掸得干干净净,希望它能早早卖出去。

终于有一天,我走进柜台时,感觉到了某种异样。果然,在那道西服的长虹里,少了苔藓绿。

“苔藓绿哪里去了?”我急着问交班人。

“什么苔藓绿?还葱心绿韭菜绿呢!”交班嘻哈地开着玩笑。我想起,苔藓绿是一个专用名词。

“就是那件原来挂在这里的,”我指指苔藓绿遗留下的空隙“说黄不黄说绿不绿……”

“你说的是它呀!它可是这批西服中的元老了,怎么?你想要?”

“不!不……”我不知如何说得清这份关切:“不是我要,我只是想知道它哪里去了?”

“货架上的一件服,没有了,必然是被人买走了。”交班极有把握地说。

“是不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男人?”我追问。

“一天卖那么多服,谁能记得过来!”他说。

他说得对。我问得过分了。不管怎么说,我祝愿那个文静的女人幸福,虽说她有点古怪。

可惜,我错了。

一个晴朗如牛般的早晨。商场巨大的茶玻璃将明媚的光线,过滤成傍晚的气氛。一位老女人,成为我的第一名顾客。

“请给我拿那件苔藓绿西服。”

她又来了。她的白发更多更密,已经显出冬天般的荒凉。

“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这种颜的西服。”我彬彬有理地回答她,就算我们不相识,售货员通常对清早的第一位顾客态度都很友好。

“请您仔细找一找。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无法准确地指出是哪一件。但它肯定在,人们都不喜欢它,我的用词也许不大准确,它不叫苔藓绿,也能叫桔黄或其它的名称。麻烦您了,请费心。”她怔怔地看着我,其实是透过我在看货架上的服。

“这种苔藓绿西服只有一件,它被人买走了。”

”真的?”她的眼睛突然冒出惊喜的火花。

“真的。”我斩钉截铁地告诉她。

“是一个男人?”她仿佛不相信地问。

“是一个男人。您知道,我们这里是专为男人们卖西服的。”

“不。我今天来,如果苔藓绿西服还在的话,我也要把它买回去。”老女人郑重地告诉我。

“谁穿?”我冒昧地问。

“我穿。”她毫不含糊地回答。

这女人着实把我搞糊涂了。我知道,随着苔藓绿西服的消失,她也不会再出现了。

“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这么喜欢这种颜吗?”我问。预备着被拒绝。没想到她很愿意同我交谈:“因为我是这种染料的设计师。所有的人都说不好看,就只用它染了一块料。我的丈夫,我的朋友,我的儿子……我的父已经过世,不然我也会让他来看这块料子做成的西服,可惜他们都不喜欢。我常常来这里,在远观看,没有一个人挑选过这件西服……”她垂下那颗白发斑斑的头。

“其实,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染料。你可以不喜欢它那暗淡的绿,但是你只要注视着它,几分钟以后,它就会变成你所喜爱的颜。它耗费了我巨大的心血……”

我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原来那美丽的桃粉,不是眼花缭乱,而是一项惊人的成果!

“可惜,他们都不肯注视着它,连几分钟的宽容也没有……”她苦笑着,片刻后又转成真正的微笑:“现在好了,终于有人喜欢它了。”

我想告诉她,我曾经看到过苔藓绿西服变幻颜,但我终于什么也没说。我毕竟不是出于喜爱,而只是由于偶然。我现在很羡慕那件买去了苔藓绿西服的男人。他是一个幸运者。

女人走了。我明白永远也不会看见她了,便注视着她很慢很慢象沉没一般从楼梯口消失了。

许久以后,一次清仓查库,我在报废物资堆里,看到了那件苔藓绿西服。

“怎么在这里?”我觉得头痛慾裂,伴随着恐惧。

“它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老鼠在上面咬了一个洞,我就把它从货架上取下来了。”经理回答我。

我久久地注视着苔藓绿西服。

它并没有变。不知是染料失效,还是我心目中最喜欢的颜已经就是苔藓绿了。

也许,苔藓绿根本就不会变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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