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

作者: 毕淑敏7,041】字 目 录

个旁观的人,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抱头鼠窜”。

我抗拒着恐惧和眩晕,目光拐着锋利的路线,困难地跟踪着小小的零零,其实,她即是此时发生了某种意外,我也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疯狂老鼠倏地完全地倒立起来,我半仰着脸,极清晰地看到,在太阳米字形的光辉一侧,零零同我鼻子对着鼻子,像个婴儿般地俯冲过来。在那双黑云子一般的眸子里,饱含着地面苍翠的绿。

我的责任业已尽完。老鼠痛苦地安静下来,我转身离去,去寻找那依稀的粉。

梦幻小屋的门是椭圆形,中间有一个肉的钮。它引动人们温馨的忆念。却终于想不出确切的究竟,怀着不甘心走了进去。

粉红的微光,像雾霭一样包裹过来。看不到灯,或者说到都有灯,墙壁像渗一样沁出粉的光栅,使你以为伸手就可以抓到粉的颗粒。

温度极适中,像幼时祖母刚刚用尖尝试过递来的一碗粥。

空中弥漫着一种类似抚摸般的韵律。它不疾不徐,无休无止。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温存而准确地拍击着每个人最原始的记忆……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每个人都像被过分醇香的酒灌昏了头,松弛在极舒适的座椅上。

我的理智抵制着俘获,极力思索着:这小屋,我似乎居住过……当我终于想起来的时候,悚然一惊:这不是仿照人类母内的宫殿塑造的吗!怪不得它给人以无可比拟的安宁……

[续梦幻小屋和蓝手镯上一小节]和归属感!

那个椭圆形的门,象征着脐。它是婴儿和母永久的联结之路。

在被疯狂老鼠强烈摧残之后,你不得不佩服将来世界的领导人了。你不论怎样不以为然,都要进入沙滩般的舒缓之中。

门猛地被撞击开,零零滑动进来。小孩子距离母的路程更近,她很快便进入了梦幻的境界。蜷在座椅上,像一只温顺的白猫。

环境已具有如此的魔力,再加上正式的节目,该是怎样的美妙!我觉得这钱花得不冤。

从脐里走进一位年青的女郎,她长得很媚气,前冲式的长檐帽,提醒人们这是中外合资的游乐园。

我无端觉得,工作人员应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

“就要开场了,收票了。请把票拿出来。”女郎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冷漠。

人们都从怀抱的温暖中清醒过来,像要保留住最后的美好,依旧蜷着身子,无声地举起票。

小一把将我的专用票掳了去。

零零举起她耦节似的胳膊,蓝手帕经粉红的渲染,蜕变为深紫。

小将我侧方之人的多用票捋过去,撕下表示梦幻小屋的那一联,余票退过。

小走到零零眼前。零零的胳膊已经下沉,她举起得过分早了。

“票在哪儿?”小问。

零零便像在课堂上举手发言惟恐叫不到时,将手举得高高。

“那请你把手绢打开。”小催促道。零零已经耽误了时间。

孩子们总是这样,遗漏一些非常重要的步骤。零零用另一只手去解这只手上的手绢。小耐心地等待着,像副食店售货员在等待一个没有主动拔掉瓶塞子的买醋者。

手绢系得过于牢靠了,解得便很艰难。幸而小孩子们的心,细小却并不细腻,零零全然没有察觉到小的厌倦,终于解开时也没有成年人乞求原谅时惯常的歉意,蛋圆的小脸因为窘急的汗,更显出油汪汪的可爱。

“阿姨,您看——”

在这种无遮拦的笑脸面前,萌生愠怒的小也忍不住了一个微笑。

现在,小和人们都看到了那个蓝手镯,在手绢的保护或是蹂躏下,它不安地褶皱起来,像一个洗女人冬天的手,边缘皲裂出无数细白,小姑娘温润的汗,将它们浸涸得绵软而浅淡。

这是一个纸环圈成的手镯。

“把手伸过来。”小突然兴奋起来。

零零顺从地把手伸过去。手背凹陷的小坑里积满灰土,唯有指甲红润,像一枚枚光洁的鼓锤。

“我说的是让你把你的手心伸过来,你为什么不?”小的声音已露出明显的恼意。

她并没有说手心,所有在场的人都可以证明。她只说过手,但这不妨碍她的严厉。

零零从这声调里察觉到了某种错误的嫌疑,又并不明白错在那里,便基本上是无所畏惧地把手心朝向小。

小要看的其实是她的手腕,那里是纸圈的联结。蓝手镯悲惨地绽开裂纹,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勉强维系着最后的连贯。绷开的纸纤细如春草,瑟瑟地随着零零手腕脉跳的搏动而颠抖不已。

蓝手镯是用将来世界游乐园的通用票糊就的。这是一个聪明而公平的主意。它紧箍在每个购买者的手腕上,不可拆卸,因而也就不可转让。现在,蓝手镯残破了,它的象征意味就很明显。

“你说,这是谁的票?”小的前冲式帽檐俯得很低,循循善诱地说。

“这是我的票呀!”零零完全没有意识到逼近的危险,很肯定地回答。

“那它怎么破了?”小成竹在。

零零认真地想了想,眯着眼睛说:“不知道,也许是我摔跤时蹭破的。”

“你用手绢包着票,手绢上一点土都没有,怎么会是摔的呢?这票是你从别人那儿拿来的,自己又粘上,所以它才不完整。小姑娘,你要做个诚实的孩子,犯了一个错误,不能再犯第二个。”小看来是经常抓获作弊的游客,话说得有理有据,态度比刚开始检票时,还要和霭了。

众哗然。有人说:“真看不出来,小小年纪就……”

我想说明摔跤和手绢的关系,又一想,你只看到了这一幕,也许在那之前,手镯就已经是破的了!

“不!”零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票是我自己买的。我考试得了双百,就给我十块钱让我来玩。不信,你们去问我!”小姑娘略微安了心,她为自己找到了最有力的证人。

“问你?那还不等于问你自己吗!”?”小不屑地说。

人群引起小小的騒动,毕竟这是亵渎了人人都有的神圣。

小像闻到了恶劣气味,扇了扇自己灵秀鼻子前面的空气:“你们别看着她装得还挺像,我们这儿常常遇到这样的孩子。”她偏转身,面对着众人:“说实话,这些游艺机多一个人玩少一个人玩,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一样费电一样磨损一样得有人纵吗!可孩子还小,这种说瞎话占便宜的习惯一旦养成了,将来不是害人害己吗!”

小说得很义愤,这使刚才认为她有些不讲情理的人,也频频点头。

“阿姨,这票真是我的。您看,它们粘得那么紧,要是别人的,我怎么能把它们撕下来又粘到我的手上呢!”零零完全不顾大势已去,顽强地为自己寻找物证。

“哎呀呀,没见过这样难缠的孩子!你问我,我还想问问你呢!不要装傻,这事很容易。用小刀沿着粘缝的边缘慢慢挑开,只要细心一点,可以做到天无缝,老实说,你做得并不高明。”

我凑过去看。果然,蓝手镯的对接并不妥贴,存有显然是挣而裂开的斜纹。看起来铁证如山。

“阿姨,每个人只有一张票,别人的怎么会给我呢?”零零依然不屈不挠,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她除了在为自己辩解,竟还保持着童稚的好奇。

“这不是简单的事吗!”小向我们摊开她那柔若无骨的手指,更显出事实的毋庸置疑:“通票我们是不回收的,让游客们带回家去,经理说这是活广告。从别人手里要一张废票并不困难。”

小的话严丝合缝,再多同情也无懈可击。

“那我怎么办呢?”在这铁的逻辑面前,零零像桂无核一样的黑眼睛,因为过多清的折射,显得更大更圆,竟愚蠢地向小讨问起办法来了。

“那你只好回家了。记住,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做一个诚实的好孩子。”小温存地说。

零零把残破的蓝手镯卸了下来,慢得像在褪一副手铐。我叹了一口悠长的气。

零零把断成半个弧的通票拿在手里,像擎着她最后的希望:“这是我买的票,阿姨,是真的!”

“怎么说了半天又回来了!我对你已经是宽大理了,按规定要罚款的!你要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你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说说呀!”小……

[续梦幻小屋和蓝手镯上一小节]声俱厉起来。

零零的脖子蚯蚓样软了下去。名字是孩子们为数很少的私人财产之一,他们不愿意把它孤零零地留给不认识的人。

零零执拗地沉默着。

人们不再同情这孩子。是啊,没做亏心事,就把名字留下来嘛?

也许每个孩子心中,都有一个来自上天的声音,告诫他们,遇到危险时不要说话。

事情看来就这么结束了,零零倒退着向外走去。

“阿姨,我看到了。她是买了票的。”一个戴着沉重镜片的男孩,挤过来说。人们散漫的目光立时凝聚起来。

男孩很瘦弱,嘴角很黑。那不是早生的髭,而是早上吃了某种豆馅制品的遗迹。这使他的话失去了几分可信。

小镇静的目光,像抹布一样擦拭着男孩的脸。这没有什么,她见得多了。

“你眼看见的?”小很和气地问。事情出现了某种转机。

“是。阿姨。她排队时站在我前面。”

零零站在距男孩很远的地方,眼睛里抖落几颗葡萄大的泪珠:“真的?你看到我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阿姨很沉着,果断地撇开女孩问男孩:“你们俩是一个学校的?”

“不是。”男孩闹不清学校和票有什么关联。

“那就是住一座楼或是同一条胡同噗?”阿姨的话板上钉钉,带有明显的诱供成分。

“不是的。”男孩否定得毫不迟疑。

“那你们俩怎么会一起来?”小变了脸。化了妆的女人发起怒来,有一种狞厉之美。

这问题几乎不通情理。你我他大家都一起来了,没有什么为什么。

可惜孩子们的智力尚未臻于完善,他们想不出回答,瞠目结。

大人们嘈杂起来。小敏锐地感到了民心的向背,收敛了一下锋芒:“好吧好吧,就算你们不认识。你排在她后面,”她把头转向小男孩,“你怎么能知道她是买了一张门票是一张单项票还是一张通票?”

这问题顺理成章,斩钉截铁。在场的人都难以回答。不要说一个小孩,就是成人,若无非常情况,也不会去注意前后人各买什么票。

小运筹帷幄地笑了。

“可是,阿姨,我看到了,也听到了,她买的是通票。她用的十块钱是只有两个人头的那种。”小男孩扶了扶镜框,极为肯定地说。

零零的圆脸胀红了:“那是一张新钱,我特地给我的,用旧钱太脏了。”

事情似乎很清楚明白了,大人们饶有兴趣地看着孩子们主演的戏。

小有了片刻间的惊诧,可能是她以往稽查中没有这种经历。她用小手指拢了拢实际上并不纷乱的头发,鲜红的寇丹像樱桃一样,穿过黑发在前冲式帽檐的一侧闪烁。一个成熟女人和一个公务人员的形象,同时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这里不是法院,用不着证人。”她的口气十分冰冷,同粉红的环境很不协调,“我不管你们怎么买的票,我只负责查票。这票上写着呢:当日有效。全天乘坐,断开作废。看清楚了,不论什么原因,断开作废。”

小男孩立即垂下头去检查他自己的蓝手镯。成人们也立即垂下头去检查各自的蓝手锡,几个一道来的,还彼此检查。

只有零零没有垂下头去。她知道自己的蓝手镯,已经变成了一条蓝飘带。

一瞬间,很静很静,像我们最初形成于这个世界的那个夜晚一样安静。突然,从四周墙壁看不见的音响设备里,传出遥远、模糊、像海一样有节奏的轰响,它像轻柔的丝绸,覆盖在每个人的身上,又溪般地荡漾开来……人们紧张的思绪,立即像油一样融化了,进入无边的粉梦幻。一个如风吹草叶般温柔的女声说道:“现在,在你们头顶上方听到的声音,是每个人的母心脏跳动的音响……”

一种无以比拟的安宁和美妙,汐似地将人裹挟而去。

因为检票时间过长,小屋的自动纵系统已进入运行状态。

我在沉入梦幻的最后一刻,看见小把零零揪出了小屋。那孩子已经被母的心跳感动,率先进入了一种幸福的状态。当她被推出圆门的刹那,我猛地喊了一声:“等一等,我给她买一张票。”

脐,已经严密地闭合了,零零像是一个早产的婴儿,被强行娩出。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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