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非正式包装

作者: 毕淑敏8,883】字 目 录

的人好象都得了冠心病胆囊炎肠寄生虫症。别看葯批巧如簧,我可不是容易哄弄的。

他开始介绍葯品,琅琅上口,通俗易懂,象文革时紧凑的三句牛或是对口词。

“很遗憾,你的这些葯我们不是库存太多就是价钱太高,目前恐怕难以成交。”鼻梁上的白斑虽时时会令我难堪,但原则问题上我还是义正辞严。

他的情绪丝毫不受影响,大约很经过冷风冷雨的锻炼,满不在乎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

“这有张单子,您可以看一看。”

纸单对折得很整齐,象幼儿园小朋友预备叠成的小服。

我疑惑地将它展开,想不通这和正在进行的谈话有何关联。以下是单子的具栏目。┌───────┬───────┬──────────┬─────────┐│ 葯品名称 │ 产地规格 │

价 目

│ 包 装

│├───────┼───────┼──────────┼─────────┤│ 感冒通

│ a市 │ 100x100 2040元 │ 牛皮旅行箱 │├───────┼───────┼──────────┼─────────┤│ 牛黄清心九 │ b? 々α?0x10 450元│ 尼龙纱蚊帐 │├───────┼───────┼──────────┼─────────┤│ 眼……

[续非正式包装上一小节]科冲洗壶 │ c区 │ 2x2

48元 │ 柯达金奖胶卷 │└───────┴───────┴──────────┴─────────┘

我象近视眼碰上了视力检查表,看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前几项雅俗共赏。通畅明白,关键是最后一栏。

我看看葯批。他做出拒绝做说明的表情,意思是你自己能弄明白,不必问我。

其实我也是一眼就明白了,只是有点不相信,希望另外的人用语言再重复一遍。

包装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感冒通装在牛皮旅行箱里?提上它,西服革履款款而行,戴着墨镜拄着文明棍,象不象地下给八路军偷送葯品,通过鬼子的封锁线?好象哪部电影有这个镜头。至于雪白蜡壳包装的牛黄清心丸,缠裹在薄如蝉翼的尼龙窗纱蚊帐里,要是偶尔有一两个破损,露出如墨如炭的黑葯丸四滚动,岂不是类似糖炮弹秘密武器?还有眼科冲洗壶和彩柯达金奖胶卷,不知道是胶卷把壶嘴缠绕起来,(那还不曝光了?)还是把胶卷装在壶里,冲洗眼睛的时候彩胶卷象瀑布一样流泻下来?(那也同样要曝光了!)

不管怎么样,反正要曝光!

整个乱了套了。

我愤愤然。这简直是对医生这个职业的亵渎。我自认为脑筋已很灵活。完全不必拘泥清高到近乎傻的地步,但面对这种非正常包装,还是按捺不住满腔仇恨,我断定牛皮箱里的感冒通一定治不了病,肯定会把病人越治越重,也许终于治死也说不定。我刚想把纸片掷还给他,但下面的一行字,象冬天里的一把火,温暖了我。

利勃海尔电冰箱。

我一直想买一台利勃海尔(因为念叨得次数太多,我现在提到它的时候,已经象叫孩子的名字一样顺口),钱已经凑够了。现在攒钱很容易。吃的穿的都很贵,只要你肯吃很赖的伙食和穿很糟的服,攒一台电冰箱的速度较之前几年大大缩短。钱够了,却搞不到票,这种煎熬别有一番风味。

“这个……也算包装吗?”我有些迟疑地问,刚才襟怀坦荡的气概怅然若失。

“当然是包装了。包装并不只是包在外面,而只是一种随心所慾的搭配,没有一定的规矩。”葯批象五四运动前后的先驱一样,对我进行诲人不倦的启蒙教育。

我的顾客上帝被钉在利勃海尔的十字架上。顾不得矜持,我急切地想知道有关情况。

“这个黄连素片,就是盛在利勃海尔电冰箱里的这种葯……”我吃力地选择着词汇。尽管这种说法荒谬,我还是愿意坚持,我谈的是葯,首先是葯,而不是它的包装。这是我做医生起码的道德良心。当然,包装也很重要。我一直搞不清利勃海尔的票是通过什么途径发放的,只知道我没有。

“利勃海尔是包装,这没有问题。只是……”葯批第一次变得踌躇,谨慎地挑选着字眼,象不愿打破癌症病人最后的生存希望,“请您注意这种葯进量极大,不知您这里是否需要这许多……”

感谢他残存的一点职业道德,良心尚未完全泯灭,给了我以最后的忠告。我象上了敌人的老虎凳又被泼了一桶冷,明白无误地清醒过来。由于刚才过于心切,我忽略在包装之前那个标志主角数量的巨大数字,它的一串糖葫芦般规整的符号,那么多黄连素片堆在一起,一定象金灿灿的麦粒一样美观,十台电冰箱也装不完,也许会装满一辆卡车。假如我终于购进此葯,我们厂所有的工人需要马不停蹄地拉半个世纪的肚子也不一定吃得完。

呜呼!黄连素!呜呼!我的利勃海尔!

我在上任之初就决定做一个灵活机动的新型知识分子,我要吸取前辈们的经验教训,绝不死板拘泥,该为小团谋利益适当地为自己创造精神物质财富的时候,绝不姑息手软。然而面对着想象中如山的葯片,我还是忍痛割爱。唯利是图的葯批尚提醒我注意进葯的数量,我怎么也下不了决心,让大家象吃馒头一样地吃葯。

我很留恋地把那张油腻腻的纸片照原有痕迹折好,递还给葯批。他象被烫了似的,轻轻吹着气接过去,深表理解地看着我。这使我对他增添了好感。葯批弯腰,从膝盖外的裤兜里又掏出另一张纸片。我在由衷佩服他纸片多的时候也顺便由衷佩服做裤子的人。在最容易磨损的地方又缝上一块布。既有存贮功能又可防漏防雨兼可预防风关节炎。

然而第二张还带有温的纸上所开列的各种葯物我们仍然储量充沛。在这一瞬间我开始怀疑我的前任。当我接手时库房里拥挤不堪,我曾沾沾自喜,象乡下人对着无数陈谷子烂芝麻,感到稳妥踏实,虽然由于社会主义的优越,公费医疗敞开花,并没有人计较我买葯用的钱多钱少,但中农民的品在我身上仍有现,我喜欢别人给我留下的越多越好。现在才察觉得那象一个谋。我的前任也许因为贪图某种昂贵的包装,才不自量力地进了这么许多葯,反正救死扶伤是一个伟大的口号。

“请问,我的前任,就是上届所长,是不是也买过这种包装的葯?”

“这个……比如好象假设您明天不当所长了……我呢也还是这个样子……”葯批很有风度地做着为难的样子,我猜他一定对着镜子练过这个表情,而且由于这种情形频繁出现,以致日积月累,每块肌肉都各行其道,宛如公路快慢车道一样秩序井然。

我觉得自己唐突了,有些恼怒又有些放心。这就是说,葯批对每一个在这个位子上的人都一样忠诚。便忙解释道:“我是新官上任,不知道以前的惯例。就象贾探春初理大观园,遇事总是问问老例是怎么办的。没别的意思。”

葯批不急不慌,象名老中医一样号准了我的脉络:“葯这个东西,跟粮食可不一样。粮食有定量,比如一百斤够吃三个月。当然重力劳动者送蜂窝煤拉平板三轮车的特别大肚子汉的咱们就不算了。可葯谁能说出个准数来?你准知道自己是今天有病还是明天有病是病一两天还是病一百天?就是到了四个现代化小康平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过完了进入中高级阶段,你也挡不住有人上吐下泻拉稀跑肚感冒发烧跌胳膊断,你说是也不是?”

我无言以对。虽然在大学医疗系一年级的教科书上就堂而皇之地写到传染病是一种社会疾病,到了物质极度丰富道德极端发达的时候,肝炎痢疾等就可消灭,但我终于没有勇气把这些科普知识说出来。我对板兰根有点动心了。

“板兰根是预防肝炎的。去年上海流行甲肝,今年南京也许流行乙肝或是非甲非乙的什么肝,这谁也说不准。还不象非洲蝗虫似的可以先预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谁也不是肝炎病毒肚子里的蛔虫……”葯批说得嘴角泛起细线似的白……

[续非正式包装上一小节]沫,我都不忍心看他。

他的话确实打动了我。抛开个人好恶,板兰根的确是目前防治肝炎难得的有效葯物。甲肝时,听说上海一包板兰根换一条三五烟呢!真要流行起来。一个厂几千名工人,一个个眼珠子黄得象硷大的馒头,一躺倒一大片,我这个颗上任的所长不成了横眉冷对的千夫指吗!虽说天灾人祸,谁也阻拦不住,但在这之前,给每人灌过一碗苦葯汤,防得住防不住就是个人的造化,与他人无干系了。我库存虽有板兰根,但那是杯车薪,如此大规模预防投葯,跟人工降雨冬季卖储存大白菜似的,人手一份,面积广泛,纵是出了什么纰露,也是为民请命,算不得过失。

只是刚才回绝的太匆忙了,竟忘了看板兰根具是包装在什么器具里。看葯批的诡秘样,该是更出奇制胜耸人听闻才对。

葯批灵敏得象进口心电图机,我的动态立即被他捕捉到了,恰到好地又把那张纸递还给我。

定睛一看,我傻了眼了。不是绫罗绸缎,不是山珍海味,简明扼要完全彻底的一个字——钱。多少葯给多少元人民币。

我手足无措。脑子里转过贪污腐化假公济私行贿受贿刘青山张子善黑老包门事件等片断,手象遭了炮烙一样缩了回来。

这不行!我那被挤到旮旯里的廉洁之心迅速膨胀起来。我不能太过分了,私自接受回扣这种事,责任重大。纵是买这许多葯,我可以找出种种理由说服自己,但钱太赤躶躶了。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得过分有力。

“我还有个副所长,这事我得同他面量一下。”我软弱地说,想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古训和凡事要走群众路线的有关数字。

“您要这么做,这话就权当我没说,这张纸就权当您没看见。我们向来只同各单位最高领导人单线联系。这笔钱一没收据二不要凭证,只要您不扩大范围,没有任何人知道:“葯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之情。

这事越发象地下的秘密交通员了。这意味着垂手可得的好将由我一人享受,当然由此而引起的全部后果也由我一人承当了。

我以为我已经脸皮够厚阅历够多的了。我以为这世上大家都在捞钱轮到我有机会的时候绝不会心慈面软,我以为自己一直受穷没本事没路子只是因为运气不佳。当这一切突然出现转机,当上帝把一个金馒头十拿九稳地扔到我嘴边的时候,我才发现活该我受穷活该我倒霉,我根本就没勇气也没胆量接受这笔钱!虽说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却总感到宇宙中另有一双不眠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从什么时候开始,钱也可以算包装了?你见过用钱糊成的纸箱子或是用钱缀成的包袱皮吗?

我突然对面前的葯批产生了极大的厌恶,他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美妙的机会提供给我,搞得人慾罢不忍心中焦躁?拒绝了他,我也许会后悔不迭,答应了他,从此又永无安宁的心境!

“为什么要用钱这种包装呢?”我自言自语,几乎不想得到回答。因为这过于幼稚,而且自欺欺人。

“世界上的什么东西不可以做包装呢?这钱没有什么不光明正大的。有的厂家用钱做广告,有的就用钱做回扣当小费,殊途同归嘛!依我个人意见,赞同后一种。咱们家是公费医疗,你个人觉着哪个葯再好,各级医官们不给你进你也白搭。所以把广告费改成包装费,这是聪明人。”

这话无懈可击。然而世上的谎话多是比真活还来得滴不漏。

“如果我不要呢?”我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尽管象丢失了一件宝物似的感到割心似的疼痛,也感觉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我很感谢您。背后我会骂您傻。这钱如果您不要,我就要了。我说过没有人会知道这笔钱的下落。您大概有一位很面的丈夫,当然面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有钱。不过,您手下的人是否都有这样雄厚的经济来源,您就不需要调动他们的积极?”葯批不动声地反驳我。

必须承认他的话很具攻击。来不及苦笑以表白我没有一位腰缠万贯的丈夫,我在认真考虑他的话。我需要手下的工作人员同心同德象一架紧张运行的机,我得不时在关键部位涂点黄油,给予人民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奖励。可是我没有钱,一分也没有,手里能调动的只有葯,成千上万的葯。但你总不能给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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