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怪物。车前大灯可怕地凹陷进去,灯瓦却还闪闪发光,像死不瞑目的眼睛。前风挡玻璃被撞得粉碎,这是一种特制的玻璃,虽破碎却并不掉下碴子,像密集的冰凌聚在一起。中心偏左,有几团艳红的血污,那是司机被方向盘挤压呕出的。
朱端阳感到刻骨铭心的恐惧。她刚从生与死的交界线上走回来。假如翻车中她被甩了出去,假如她被车厢内的重物撞得醒不过来,假如飞溅的玻璃崩进她的眼珠,假如她的胳膊和在某一特定角度上像麻杆一样被折断……
那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此时此刻的朱端阳了!
在广袤的冰雪世界里,这个面目清秀、身材瘦小的女孩子,显得那样单薄渺小。
朱端阳想起了,想起了遥远而温暖的家。
旷野中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它清脆得像玻璃折断,刺得人一阵阵心痛,这是朱端阳在哭。大声地毫无顾忌地痛哭,也很有韵致,恍忽听来,竟很像是放的笑。
幸存的女孩子们,抱成一团哭起来。她们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女兵。周围山谷发出轰轰的回响。
十几岁女孩子的眼泪,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所有的怯懦畏缩以至恐惧,都能溶解在那咸而苦的液中,随着痛彻肺腑的哭泣,汇进昆仑山永恒的冰雪之中。
车上的男人们,默默地注视着同他们一起经历了死亡地狱的女孩子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续补天石上一小节]他们是搭车的,多是因故探超假或是刚出院的战士。
女兵们断续地停止了哭泣,聚光灯一样,把目光指向她们的班长。
噢!我还是班长呢!朱端阳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肩上非同小可的责任。
她们是昆仑山上第一批女兵!
朱端阳揉揉因哭泣而酸痛的眼睛,脸上被泪洗过,紧绷绷地难受。她要对她的战友们说点什么。突然的变故,她必须行使自己的指挥权——她是这辆车上的建制班班长!
只是,该说点什么呢?
有人伤亡,到都是血。女孩子们学的是卫生员,战场救护,四大技术,平日背得呱呱叫,此时却完全呆若木,不知该干什么好。倒是几个老兵见过世面,依次触摸着几个不见动换姿势的人的口鼻。凡有口气的,拖出来,进行一点简单的救护。那始终僵卧不动的,只得让他们继续趴在那儿。活人都顾不上了,死难者就只好委屈些了。
这是朱端阳第一次看到死人。她却并不怎样害怕,或者说,最害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她觉得死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刚才还好好的同志,怎么就能一下子死了?她不相信,拼命摇着一位女伴的头。女伴大概是受了致命的内伤,脸上很干净,甚至温还在,只是摸上去稍冷一点。
她们一个班的女兵,本来是个完整的集。现在,未到山顶,就永远地失去了一个……
应该说,威严的昆仑山,这一次是格外的慈悲了。高原轿车在坠落过程中,没有摔得粹身碎骨,没有汽油外漏引起大火,真是极大的幸运。车上的乘客,除了在翻滚的过程中,碰伤磕伤,少数几个人死亡外,大多数只是皮肉受损,实在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幸存的人们,该终生感谢昆仑山。
最初的忙乱过去了,人们逐渐安静下来:下一个兵站的同志久候不到,会出来找他们的。残破的车厢尚可御寒,车内的干粮还在,至于,更好办,漫山都是冰雪……
朱端阳木然地站起身。有人死了,但她还活着。她们还上不上山了?
看看长眠的战友,假如她们这些幸存者终于成为不了“第一批”,那这牺牲,不是毫无意义了吗?
最主要的是,军区领导下达的是让她们尽快赶到山上的命令,而绝不曾叫她们私自撤回!
世上有什么比战士的天职更重要的东西!
最初的迟疑和恐惧退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女兵班班长。女孩子们沉默着,等待着。远的山是昆仑山的主,那是骑兵支队司令部所在地。暮苍茫之中,那山俯视着她们,像威严的长者。她们才到半山,离那儿还远着呢!然而,也唯有在半山,她们才知道昆仑山是多么高远,才知道她们已经走过了多么漫长的道路。
只能向前,不能退后!
女孩子们信任地望着她们的小班长,准备服从她的指挥。危难之中,有时不在于谁说什么,只要有人站出来,大家就会听他的。
“咱们坐兵站的车,继续上山。”朱端阳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活着的女孩子都听清了。
土黄的场。散乱的女兵。
“面向我,成一路横队集合!”新兵连长喊道。这是一道奇怪的命令。
奇怪归奇怪,命令还是要服从。一百二十名女兵,按照个子高低,排成长长的一队。也许是因为太长,便略有些弯曲。
要是平日,连长会命令解散:重来。就是一千名军人,也该排成笔直的一线。但是今天,他隐忍了,只是向后退了退,调整自己同队伍两翼的距离,直到成为一个端正的空心三角形,他站在三角形顶点的位置上,潇洒而干练。一套草绿的夏布军服,因为洗涤过度和当时的染料尚不过关,布料还只八成新,颜却已褪得十分浅淡,更衬出崭新的领章鲜艳灼目。新军装新领章,显出的是新兵的拘谨,旧军装新领章,显出的就是资历与权威了。凡是挑选出来训练新兵的指挥员,都是军姿出的军人。训练女兵的新兵连连长,此刻简直严肃得像是力量与纪律的化身。
“现在——听我的口令——报数!”连长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因为距队列比较远,他的声音便格外威武有力。
一百二十名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开始报数。她们还不够沉着,生怕将自己漏掉,抢报便时时发生。
连长皱起眉头。要是往日,他会要她们重报的。但是今天,算了吧!和即将宣布的决定相比,这不过是细微末节。
“报双数的同志,出列!”
随着这第二道命令,六十名女战士同时向左前方迈出了一步。
现在,土黄的场上,出现了另一支新的队伍。她们同留在原地的女孩子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等号。
但是,等待她们的命运绝不相同。新兵连长旋即下了第三道口令:“报数!”
严格说起来,这口令的内涵是不甚清楚的:是两列队伍都报呢,还是……但没有人发生误解。连长英俊的屑毛高挑着,犀利的目光只注视着前排女兵,好像他只是她们的连长,全然忘记了后面那排士兵的存在。
又是一次双数出列。现在,一百二十名女兵被分成三排、最初那个巨大的空心三角形,已经快被生命的绿填满了。
连长的面容毫无表情。随着一道又一道的筛选,连长知道最后的选择就要揭开了。朝夕相几个月了,像一个子女众多的家长,他内心深,也会有格外喜欢或是格外不喜欢的几个兵。他不希望这些好恶干扰自己的意志。又是一次报数……又是一次出列……女孩子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报数时格外仔细,速度变得缓慢了,却再没有出差错。
现在,十五名女战士,站到了连长跟前。
连长下意识地扶了扶腰间的武装带。他知道这十五名女战士,将记住这一天,也将记住他。他希望能留给她们一个英武的印象。片刻之前的恻隐之心已荡然无存。女人也是军人,现在的问题是:从他手训练过的连队里走出的士兵,应该个个是好样的!
他迈着缓缓的步伐,从十五名距离他很近的女兵面前走过,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象钢尺一样冷漠而苛刻地衡量着。
晤……还好。不!简直可以说是好,很好!女孩子们尽管眼里透露出遮挡不住的疑惑,却个个挺收腹,透出勃勃的英气。
连长疾步口到了队伍的中央,朗声说道:“现在,我宣布:刚才出列的这十五名同志……”
“报告!”
突然,从后排右侧队尾的某个部分,响起一声尖细的叫喊。并不怎么嘹亮,却具有根强的震撼力。整个队伍,此时实在是太寂静了。
“什么事?”连长几乎是好奇地问了一声。治军多年,敢在这样的场合打断指挥员讲话的战士,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莫……
[续补天石上一小节]说是新兵,就是老兵,也断乎不敢。连长的吃惊之情更大于恼火。
“嗯……是这样的,这个位置应该是我的……我比她高吗!……不信……比比吗……”
她刚开头鼓的勇气挺足,以后却渐渐缩小,声音像雪似地融化着。没有人听得懂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有的人扭头张望,队伍起了小小的騒动。
但是连长听懂了她的话。这是那个叫朱端阳的姑娘,从她所站立的位置可以判定,她的身量在女中属中等偏下,眉目生得很清秀,看不出像有这么大胆量的样子。她发育得很单薄,同队伍左首那些身高胖的姑娘们相比,像是墒情不好的三类秧苗,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她是从一座大城市入伍的,因为文娱育都没什么出众的地方,连长除了能记起她的名字外,再没有更详细的印象。
“你有什么话,以后再说。现在,我宣布……”连长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像挥去一只偶然飞近的苍蝇。
“我就是比她高吗!不信,比比看好了!”没想到这小女兵的脾气,并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么楚楚可怜,连长的喝斥反倒激怒了她,竟一个箭步从她所站立的队列中跨出,急匆匆走到第一排,站在另一名女战士背后,梗着脖子同人家比起高低来。
这一回,所有的人都看明白了。
一百二十名女兵最初排成的一字长蛇阵,说是按个头高低为序,匆忙之中,并不那么准确一现在,众目腰腰之下,这小女兵显得比前排那名女战士要高一些,也许相差的只是一毫米的几分之几,也许只不过得益于她的单薄给人以某种细高错觉,也许是因为她故意把腰挺得更直、帽沿得朝天……但是,不管怎么样,她要显得高一些。也就是说,现在第一排某个士兵占据的位置,应该是她朱端阳的。
连长迟疑了。对于将谁派往昆仑山,他选择了如此宿命的挑选方式。当这一切就要结束,他即将卸去良心上的一份重负时,竟半路杀出这样一个调皮捣蛋的兵,还是个女兵!如今,怎么办呢?批准她去吧,等待她的不知是怎样的命运。尚未远去的柔肠百结又在连长心中蠢动起来。不让她去吧,今天的一切,将像蚀刻一样,印入这一百二十名女兵的脑海。眼下她们当然什么都还不知道,但是她们马上就会知道。到了晚上,她们会躺在上,将前后穿成一幅完整的画面。然后,直到多少年后,她们还会回想起这一瞬,会从中嗅到他曾教给过她们的软弱与退缩。不!这不行!无论前途多么险阻莫测,他作为一个新兵最先接触的指挥官,只能教给她们不可阻挡的气概!想到这里,强悍的新兵连长,嘉许地点点头,容忍了朱端阳的冒犯,示意她调换进第一排队列。
现在,再没有什么可以妨碍连长宣布那项激动人心的决定:军区将向昆仑山派出第一批女兵。
队伍沸腾起来。昆仑山!女兵!境线!第一批!这些充满传奇彩的字眼,迅速在女孩子面前,编织起一个美丽的梦。
面对着海一样躁动的激情,连长欣喜之余,又感到淡淡的惆怅:为什么非让女人们上去呢?难道男人们还不够多;不够勇敢吗!他甚至萌生出同她们之中某一个交换的念头。
当然,这不可能。他所担当的角,也由不得这么信马由缰地乱想。新兵连长赶忙收束住自己的思绪,沉稳坚定地说:“你们十五名同志,肩负着非常崇高艰巨的使命。那里的自然条件极其恶劣,生活环境非常艰苦,你们是光荣!”
他很想再说点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他没有去过昆仑山,这使他在整装待发的女战士面前感到气馁。像一个不曾到过前线的军人,不配向即将参战的士兵鼓吹勇敢。
他最后一次巡视他的部队。当看到朱端阳时,他记起自己不该有的一个疏忽。
“我最后宣布:任命朱端阳同志为这个班的班长。当然,这只是临时的。正式任命将由昆仑骑兵支队作出。”
朱端阳兴奋得满脸通红,像一颗光洁诱人的红杏。弹指之间,她的命运竟发生了这么多变化,而且还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她原以为出列是去参加一项什么活动或是出一趟公差勤务呢!巨大的光荣和责任,像降落伞一样罩在她头上,她飘飘忽忽地好像要飞起来。
我们的女兵班长并没有陶醉在个人幸福之中。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快快跑回宿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