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术者

作者: 毕淑敏5,710】字 目 录

,我作为他的第一助手,善始善终。

缝好皮肤的最后一针,已是黄昏时分。食堂所有的精致菜肴,都转移到旁人腹中。

每一次手术之后,我都成为饕餮之徒。这使我对新鲜莲藕味道深恶痛绝,因为它是我最爱吃的一道菜。

我把碗藏在距柜口很遥远的地方,比较安全。我的手指抠住了碗的边缘,随手一拽。手指遇到了粘滞的沉重,只使碗的边沿倾斜,却拖不动那个碗。我以为被手术耗尽了气力,就很悲哀。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向指端传达力量,碗就很容易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那只碗里盛满了新鲜的莲藕。

我把莲藕嚼得喀喀响。荷花的原始汁液浸透牙齿的每一道缝隙。

胃饱满之后,大脑才转动:这玩艺如何糖醋到我的?四周环视,他向我微笑。男人不该有那样灼目的白牙。

我说,曾海卓,今天没你的手术,怎么也来得这样晚?我的莲藕原想分你一些,可惜现在已经污染。

他走过来。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端着碗吃饭,从碗的上方窥视我们。长长的睫毛扑闪不停,远远看去,好象一碗都是眼睛。

他说,我不怕污染。就要接过我的饭碗。

吓得我连忙把最后的莲藕往嘴里扒拉,含糊着说,我很小气,让你吃只是客气话,你怎么就当真了。

曾海卓说,你犯了一个错误。

我说,不让你吃是为了你好。也许我正是乙型肝炎潜伏期。

他说,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知道是谁给你打的菜吗?

我说,不知道。也许有仙女……

[续术者上一小节]什么的,不过按照异相吸的原则,她应该给男士打菜才对。也许是打错了,碗柜都很相象。

他说,一碗菜就让你这么感激涕零吗?你在外科薄主任面前的英气怎么荡然无存?

我说,那不是英勇,是威胁。只有软弱的人才常常使用威胁。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都垂着眼睛。我没有正视曾海卓。因为他高大潇洒学业优秀,医院的女孩子都把他当做白马王子。

医院是一个宠坏男人的地方。

我的头脑冷静得象第四世纪冰川,但我不能对抗内的荷尔蒙。激素使女孩在英俊的男人面前眼热心跳,眼睛会出卖我心中的秘密。

只要低着头同他对话,勇气和信念就都属于我。

你真的不想知道是谁给你打的菜吗?曾海卓说。

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地问我,那就是你了。我本来以为你还会做个无名英雄什么的,看来我高估了你。不过,别伤心,我会投桃报李的,假如你下次手术误了饭,也会在碗柜里发现糖醋莲藕的……

哎呀,石若溪,求求你。莲藕是我最不爱吃的一道菜了……你就打梅菜扣肉好了。

不平等条约。肉比菜要贵得多!

他说,我会加倍还你的。

我不想进行这种谈话,急转话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莲藕?

观察。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只要认真,没有什么是了解不到的。比如说,我还知道你从小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读书很不容易。我知道你学习非常优异,立志成为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我还知道你所说的什么男朋友的事,并不是真的……你没有男朋友,没有!他突然激动起来。

曾海卓,你详细地了解了我的既往史、家族史,甚至包括个人史,好象我是你的一个癌症病人。我抑制住自己心灵的震颤强硬地说。

被人当作病人是一种幸福。我说的是当作,而不是真的。你如果觉得不平衡,就把我当作你的病人好了,也问我的历史,我会从我爷爷眉心有一颗富贵痣开始,一直讲到我近来为了一个倔强的女孩失眠……曾海卓温情脉脉。

远那个眼睛重叠的护士,把碗重重地墩在桌上。

我说,我吃饱了,告辞。

曾海卓说,我同你一起散散步。

我说,我累了。手术是马拉松。

他说,临睡前一次快步行走,其效果相当于两片硝基安定。

我说,我没有那种富贵优雅的毛病,从来不用安眠葯。

他突然火了,说,没有一个女孩子这样对待过我的邀请!

啊哈!你终于露出马脚来了。你觉得屈尊为我打菜,我该顾盼生风。你调查了我的身世,我该受宠若惊。你邀我散步,就更是我三生有幸了。曾海卓,你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也直盯盯地看着我。

我们好象前线对峙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

我们都开了枪。可我们都没有倒下。

你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着我说话了。你的眼睛真亮。尤其在它发怒的时候。我还没有看到一个女孩的眼睛,这样为我而明亮。

那个女人是一株奇怪的老树。怀里的孩子痛苦地挣扎着。

我象西班牙斗牛一样兴奋起来。病人是红绸子,病得越重,我的兴奋越甚。

我为孩子做了种种的检查。经过磨练,我已经是可以独立手术的医生了。但我从那老女人眼里明显地看到了不信任。我太年轻,医学是白发苍苍的事业。我应该去做整形外科美个容,把自己的眼角镶上皱纹,鬓发染成灰白。

孩子叫什么名字?我问。

棒槌。女人回答。

我甩甩蘸钢笔说,我问的是大名。

他没有大名。他只有1岁。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得住。等养到能念书的时候,先生才会给他起个大名。

棒槌刚开始哭闹得很厉害,象红狐一样在他的母怀里上窜下跳。后来沉地乖下去,合着眼,快速地喘息。

他的肚子鼓着,有一截象腊肠样的东西,在他的皮肤下游动。我用手指轻轻触,棒槌就撕裂般地嚎叫起来,好象我对他施了炮烙。

他的肚子里有神虫。棒槌母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惊惧地说。你有什么根据?诊断已象恐龙蛋似的在我的脑中孵育成形,但我不愿放过任何补充更正它的机会。

以前也这样闹过几回。每次都象狂风一样,来的时候昏天黑地,走的时候悄无声息。犯病的时候不打屁。一打屁,一黑气跑出来,病立马就好了。那虫现在就在娃的肚里,您给下点打虫子的葯吧。分量重重的,一下打断那虫的七寸,就再也不敢害我娃了。小大夫,俺求你!

我不是小大夫。我是石大夫。我说。

噢!小石大夫。

红棒槌的肚子又鼓起来了,可怕的肠型狰狞凸现,象一只巨眼,藐视地凝眸于我。

你的儿子患的是肠套叠。我说。

什么叫“套叠”?肠子怎么会套叠?她懦着嘴。

我拿起桌上一截红蓝铅笔,又在笔筒里拣出一个笔帽,我把笔帽套在铅笔上,红笔端就隐进笔帽,遮没不见。

喏,这就是套叠。

我把红蓝铅笔递给棒槌母。棒槌母愤怒地把红蓝铅笔从笔帽里拔出来。用力过大,红的漆皮刮掉一缕,露出松软的木质。

我不信!好好的肠子为什么会套叠?

红棒槌被他的母从昏睡中惊醒,淡漠地看了我们一服,就又合上眼睑。

我不寒而栗。

古道一般荒芜。一个婴孩,怎么会有如此残旧苍凉的目光?!

我急急地说,也许把肚子打开以后,我们会把事情搞清楚。

棒槌母说,你说要把谁的肚子打开?

我说,棒槌的。

棒槌母说,那不是杀了棒槌吗?

我说,不是杀,是救。我们会把他的肚子再缝起来,长好了会和新的一样。

棒槌母说,谁来做这个活?

我说,我。

棒槌母说,你有孩子吗?

我说,没有。

棒槌母说,等你生了孩子以后,再给棒槌做手术吧。我不想让你在棒槌身上练针线活。

棒槌的生命危在旦夕。我去找薄亦冰主任。

这名字很好。薄主任看了孩子的肚子一眼。只一眼,就再不看他。轻描淡写地说。

他爹起的。

他爹呢?

死了。

喔。薄主任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棒槌是人参的意思。珍贵,我的孙子比棒槌还大。

噢。这一次是棒槌母若有所思。

要是我的孙子得了肠套叠,我就让他手术。薄主任说。

是您自己给他下刀子吗?棒槌母问。

不是。医生是不能给自己的人做手术的。

如果是您给棒槌做手术,我给您碴头。棒槌母说着,膝盖的膑骨就要打弯。

主任年纪大了,已很长时间不上普通手术了。他说过,要在适当的时机,做一台漂亮的手术,作为一个术者的告别演出。……

[续术者上一小节]

好的。我来为棒槌做手术。薄主任说。

第一术者曾海卓,第二术者石若溪。助手薄亦冰。

手术通知单上这样写着。

棒槌母笔直地挺着腰板,端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子上。几个小时纹丝不动,好象手术架在她的背上。

我和曾海卓穿着洁白的短袖手术,用肥皂液刷手。在酒精桶里,浸泡5分钟。

两只桶靠得很紧,我们目光炯炯,无可逃避。为什么要我做第一术者?曾海卓问。

主任排的顺序,说明他更器重你。我说。

我愿意跟你调换,由你来做第一术者。曾海卓说。

为什么?我诧异。医生都愿意做第一术者,乐队的首席小提琴家。

为了让你多一次锻炼的机会啊。你给孩子做过手术吗?他躺在那里,小巧得象一只山。缝他的肚子,一定如同缝一个精致的荷包那样有趣。

我的心动了。婴孩是手术的微雕。

可是……这是主任的安排……我迟疑。

你以为那老头真的会蹲在手术室里?他不过是把棒槌蒙过去就是了。这个手术有我们两人就足够了,如同喜剧小品。

曾海卓说着把胳膊从酒精桶里提出来。

喂喂!你泡手的时间不够,我叫道。

战争的时候,根本就不消毒,用酒精擦擦手指缝就动刀子了。

曾海卓老练地甩着手,好象已经历过几次世界大战。

戴上浅蓝的口罩,吸进的蓝空气有一种闪电的味道。被酒精泡得发酵的双手,裹上细腻的滑石粉,装进半透明的胶手套。最后由护士从背后系上橡皮手术围裙的带子。

我讨厌那铅桶般沉重的橡皮围裙,它使人象屠夫。但护士坚持我们使用,说是万一遇到大出血的病人,会使医生的内裤都被迸溅的鲜血浸透。

无影灯象没有及时打叉的葵花,高高地弯曲着,开出一大簇小而紧密的花蕾。柠檬黄的灯光笼罩出苍凉的原野气氛,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躺在手术上了。

棒槌使白的手术单隆起一个小丘,好象残冬最后一捧没有化尽的积雪。他已被*醉师施了全身*醉,静静地躺着。

一个身影,伏在那里用圆钳消毒术者的皮肤。

啊!是薄主任。

主任,您怎么来啦?我和曾海卓异口同声。

我是助手,当然要比术者来得早。

曾海卓乖乖地站在第一术者的位置,准备手术。

各就各位。我站在曾海卓对侧。

我最后地看了一眼棒槌。只有在第二术者的位置才可以看到*醉中的病人。他面深檀,眼竟是微微睁着的。*醉取消了他的痛苦,眼神是空旷的平和。

曾海卓执刀的手势很漂亮,象正侍挥毫的书法家。

壁立的刀锋,正慾戳下,薄主任说,海卓,你的腕力准备得太充足了。这是一个婴孩,若是平时这一刀的力量象写牌匾,此刻只需用羊毫小楷的力量。切记。

棒槌的肚子象熟透的香瓜,訇然裂开了。红肠管宛如一束捆得太紧稻草,骤然间失了约束,从刀口膨胀而出,摊洒一。

曾海卓套了手套的巴掌,几乎可以把棒槌的心肺一把捏住。我们做惯了大人的手术,此刻就如大象进入瓷器店,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愚蠢。

终于。套叠了的肠管暴露出来,象一段腐败的红萝卜,血腥地膨胀着。

我一阵狂喜,啊,诊断正确!

主任突然一个趔趄,倚在无影灯上,花冠摇动。手的飞轮般的影子,血的流沙般的影子,肠的钢管样的影子,交错着,摇曳着,混淆成朦胧的瓦灰。

主任,您怎么了?我们赶快用消毒巾盖住棒槌敞开的腹腔,急着问候薄主任。

我老了……眼花了……手也颤抖了……我无法再做手术了……这就是我最后一次上手术台了,这就是我的封刀之作……

主任,这怎么能是您的封刀?您的最后一刀,应该是锯开颅脑,取出一个巨大的肿块,应该是切开腔,修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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