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猫头鹰行动

作者: 毕淑敏5,871】字 目 录

东西心里愧疚。

“我看看。”把表拿过去,仔细地端详。

李遥遥的心脏仿佛被炸成了许多碎片,分散在喉咙口、眼睛后、手指尖、太阳穴……这些碎片仍旧保持着心脏的功能,到在跳动。

把电子表摇晃了几下,仿佛那是个油瓶子,能晃出最后一滴油似的……她是天车工,会按红红绿绿的按钮,对精密电路可是一窍不通。

又把电子表狠甩了两下,电子表的显示屏上一无所有,仿佛一块荒凉的雪地。

“这表就是怪,你说机械表吧,甭管哪时哪会儿停的,表盘上终还指着一个时间。电子能就什么都没有了。”自言自语。

从这句话里,你就可以知道对电器是怎样地一窍不通了。不用害怕,只要你自己坚持住,是什么破绽也看不出来的。李遥遥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但要坚持住,很不容易。李遥遥从来没有欺骗过,这一次实在是没有办法。他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成一件事。真开始做,才发现一个小孩要做成一件事,太难了。

任何一块表,都应该有一个最后停跳的时刻。这句话说得对。具到李遥遥的这块电子表,这个准确的时间是上午9时23分。

第一节是生物课。张老师的眼镜有着致密的光圈,仿佛一棵古老树王的年轮。李遥遥觉得张老师的眼镜一定有放大功能,最后一排同……

[续猫头鹰行动上一小节]学做小动作,张老师都能刻不容缓地发现。要不然就是她有特异功能。

“我教过的学生,能坐满人民大会堂。”张老师第一次上课时这样说。大家都不信,下了课,范熊拿出太阳能计算器:“张老师头发都白了,最少也教了30年书了。”大家都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个判断。“教生物,副科,教的班多。就算教4个班吧,每班50人,四五二百,二百乘30年,一共六千学生……”范熊口中念念有辞,伸出胖胖的头:“就算有点缺斤少两吧,也八九不离十,真是小一万了!”

后来大家才听说,张老师调过好几个学校,以前一次教过12个班的生物。所以她说自己的学生能坐满万人大礼堂,还真不是吹牛。

张老师脸苍白,“学生都是一拨一拨,一茬一茬的。我什么样调皮捣蛋的学生都不怕。”她有成竹地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

下课铃响了。

“大肠极短,不储存粪便,没有膀胱,肾只有一个,右侧生殖器官退化,这是什么动物?”张老师问,她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天热,教室开着门。微风像迟到的学生,蹑手蹑脚从张老师背后溜进教室。别的班都下课了,暄闹声像一条彩的河流,冲刷着教室的堤岸。张老师走过去,砰地把门关上,因为用力过猛,声音闷涨得如同摔碎一个空啤酒瓶。有尖细的女孩子唱歌声,从门缝像金属丝似地探进来。

大家执拗地沉默着,好像这大肠极短的生物,是比恐龙更早灭绝的化石,没有人知道它的底细。

和李遥遥同桌的朱丹在不停跺脚。女孩子急着上厕所的时候都这样。厕所很远,在大场的那一头。

张老师的目光像鱼网似地罩住大家,同学们顽强地缄默着,一对峙的敌意像雨后的毒蘑菇悄悄萌出。

时间在寂静中一秒钟一秒钟爬行,张老师感觉到了这群少年沉默中的抗议,可是她不怕,她是为了大家好,多学一点知识。他们现在不懂,将来总会懂的!多少年来,她一贯如此。

“不回答出这个问题,你们休想下课!”张老师威严地说。

李遥遥举手。张老师很高兴,小家伙们,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是鸽子。”李遥遥说。那神气不像是回答了一个问题,而是仿佛偷吃了一只鸽子。

“是。是鸽子,好了,下课吧!”张老师掸掸手上的粉笔灰,拉开了门。厕所里,大家挤成一团。朱丹的腰带很时髦,有美丽的缨络和闪光的卡环。“哎呀呀,你们谁帮帮我,帮我解开,要不我该尿裤子啦……”她的尾音已拖出哭腔。

李遥遥和范熊直冲进开房。喝热等不及凉,两人对着龙头灌凉。像一条冰带子,宽宽地捅进肠子,半截肚子凉得麻木。

“这玩意比可乐还好喝!”范熊抹抹嘴,珠把他刚长出来的胡子,剪纸似地贴在脸上。“你为什么要回答叶卡琳娜二世的问题?晾着她,叫她再拖堂!”范熊气哼哼的。

“别叫老师外号。”李遥遥说。

凡是外号,都比本名要短,为的是叫起来简明扼要。这个外号长达6个字,实在绕口。

“这是位严厉的女王,是尊称。你要是管我叫彼得大帝,我还真巴不得!”范熊得意地晃晃头,边的滴便像删节号似地甩了出去。

上课铃响了,仿佛一场暴雨倾泻场,学生们突然消声匿迹。然而刚出厕所的学生,就是有本·约翰逊的爆发速度再加上兴奋剂的作用,也无法准时坐进教室。

数学老师遗憾地摇摇头,谁接在张老师的课后头,都是这副情景:同学们萎靡不振地蜷在椅子上。

“猫头鹰行动要赶快实施。”范熊临进教室前一本正经丢过来一句话,严肃得像一名真正的参谋长。

“好!”李遥遥下了最后的决心。

数学老师领着大家在数学王漫游,李遥遥不动声地将左腕上的电子表取下。显示屏上标准的阿拉伯数字,跳跃着指示出时间,仿佛一个有生命的幽灵。他需要撬起后盖的工具,可惜铅笔盒里的家什都不适用。突然,他看到朱丹右手小指的指甲长而尖,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小刀,用来启开表盖,真是再合适也不过了。

“朱丹,帮帮忙。”遥遥小声说。

朱丹好不容易才弄懂了李遥遥的意思,“不行不行!我这小指甲是专门留着抠耳朵的。启你这个铁家伙,折断了,你赔呀?”

指甲涂着红的凤仙花汁液,李遥遥可赔不起,只有等下课找范熊商量。他身上可是个万宝囊。

“为什么要把表盖取下来?”过了一会儿,朱丹忍不住好奇地问。

“取电池。”遥遥回答。

“取下来表不是就不走了?”朱丹惊奇。

“就是要让它不走。”李遥遥不耐烦了。女孩子就是这样,又小气又爱刨根问底。

“喏,给你。”朱丹从头发上拔下一根发卡,不锈钢的,亮闪闪像把小匕首。男孩子都是谜,比老师正在演算的初中奥林匹克试题还难解开。

李遥遥接过发卡,啦的一声就把表盖撬开了,在圆规尖的帮助下,那枚钮扣电池像颗安静的图钉,乖乖地握在了遥遥手心里。

李遥遥在这一瞬有些悲哀。完全正常的电子表被取走了心脏,骤然间停止了跳动,其后便是永远的黑暗。

“李遥遥,请你回答。有条大蛇有1000个头,神话中的大力士能一次用剑砍去1,17,21或33个头,但是大蛇又相应地生出10,14,0或48个头,问大力上能最终战胜大蛇吗?”

数学老师见李遥遥一直在做小动作加说话,本想当着大家的面批评他。念他一贯学习努力,便换了个方式,用一道难题提醒他。

朱丹想:糟了!李遥遥是一定答不出来了。

范熊想:1000个头,这还叫蛇吗?纯粹一个妖怪!光凭大力士用剑砍哪还来得及,干脆给他一颗飞毛导弹!

李遥遥手心里捏着钮扣电池走到黑板前,很顺利地解出了这道题。虽然这堂课没好好听讲,但他平日很用功。老师便没有再说什么。

李遥遥把沾满汗的钮扣电池放进塑料铅笔盒里。

“没电了?”朱丹问。

“有。”遥遥极简单地回答。

“那是为什么?”朱丹穷迫不舍地问。

下课以后,遥遥只好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

“我也参加猫头鹰行动。”朱丹坚决地说。

“你不害怕吗?”遥遥不放心地问。

“别看不起女孩子,况且这是大家的事!”

“好!咱们一言为定。人越多越好!”李遥遥很有气魄地一挥手。

当终于给遥遥买回蓝猫头魔形状的13种功能挂表时,遥遥心中充满愧疚之情。他想等他长大了,挣钱了,一定给买回一只报时准确带夜光的表……

[续猫头鹰行动上一小节],再不让带24小时内误差达5分钟的表……

“准备好了吗?”李遥遥问他的同学——此刻是他的部下们。

“准备好了。”同学们齐声答道,显出从未有过的整肃与一种临战前的紧张。

“现在,让我们对一下表。”李遥遥沉着地说。所有的少年们都看过打仗的电影,所有的电影里的指挥官在开始战斗前都要说这句话。

这很正常,可没想到漏子就出在这里。所有的钟表指示的时间都不一样,多则一分,少则一秒。可差一秒也是差哇!

“我的表可是昨天新买的。”朱丹的脸红扑扑,好像凤仙花的汁液涂在脸上。

“新买的可并不一定最好,我这表还最贵呢!”范熊大大咧咧地嚷。

“别吵了!别吵了!我看以李遥遥的表为准。”有人提了一个聪明的建议。

“我们以标准北京时间为准。”还是遥遥考虑问题周到。

大家找到校外公用电话,由朱丹跟管电话的老爷爷聊天,李遥遥拨了电话“117”,把听筒高高举起,于是所有在场的同学都听到一位阿姨用极纯正的普通话报告说:下面音响,7点55分零秒……然后是极清脆的“嘟”音……

大家的表都按标准时间校正好,揿下了必要的按钮,此时离第一堂生物课只有3分钟了。“快跑!”不知谁喊了一声,大伙急忙往校内赶。老爷爷在后面喊:“电话改程控了,问时间也得交钱……”李遥遥连忙站下掏兜,范熊一推他,“你快走,我来掩护!”说着把一张一元的纸币折成纸飞镖,嗖地朝电话机扎了过去。“小胖子,找你钱……”老爷爷忙不迭地叫。

“不要喽……”范熊早已跑远。

这一堂课,教室里格外安静,同学们听讲格外认真。张老师很高兴,她那像冬天一样严峻的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春光。李遥遥望着张老师额头比要深得多的皱纹,几乎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但愿张老师按时下课,那样一切都来得及补救,一切都不会发生。

张老师抬腕看了一下手表,马上就要到下课时间了。她的表很准,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听到报时她都要对表。她还要问最后一个问题。别小看了这个问题,也许区里统考正好考到这个问题呢!

“口腔里长着许多细小的牙齿,但这些牙齿………”

铃——下课铃响了。

张老师习惯的关上门。在越来越喧嚣的欢歌笑语声中,这间安静的教室像大洋中的孤岛。

“但这些牙齿不是为了咀嚼食物的。请问这是什么动物?”

教室里一片寂静。张老师双肘支在讲台上,整洁的袖便沾上了白的粉笔灰,仿佛打下了两块白补钉。

她有成竹地等待着。她知道孩子们再犟,最后还是会回答她的问题。

李遥遥在心中祈求:张老师,您快点儿下课吧!快点!

张老师安详地看着大家。

突然,所有的孩子都挺直了腰板,仿佛他们在一瞬间猛地长高。从每个孩子前蕴藏着幼小心脏的地方,发出一道嘹亮的鸣响!

嘀——嘀嘀——

孩子们前的挂表,在下课铃响过一分钟后,定时装置像被一道统一的符咒所唤醒,不屈不挠地歌唱起来。那声音单纯而悦耳,仿佛秋天夜晚收割过庄稼的旷野,无数只快活的蟋蟀在互相招呼,无忧无虑,无边无际。

张老师惊愕地半张着嘴,恍惚间她一时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在她几十年的教学生涯中,还从未遇到过此等情景;在她教过的一万名学生中,还从未有过这样一茬……

她想训斥他们。但那些看不见的蟋蟀们楔而不舍地呼唤着属于他们的自由,张老师至今没有看清声音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只见几乎所有的学生脖子上都套着一根发亮的黑丝绳,绳的下端鼓鼓胀胀,仿佛那里拴着一只玉麒麟或挂着长命锁。

张老师的眼睛瞪得很大,因那厚厚镜片有放大功能而显得更大。她摘下了眼镜,不想看清孩子们脸上兴奋的神。她忘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挟上课本,走出教室。

“乌——拉”的拉字还没喊出口,张老师又转了回来。

“口腔里长着许多细小的牙齿,但这些牙齿不是为了咀嚼食物的。这种动物叫做——青蛙。”

张老师真的走了。这一次她没有说“下课”。

“这个行动不好。”皱着眉头说。

“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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