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不结实,都磨破了……”我几乎呜咽起来,去抢孔博的手。
孔博的眼珠瞪得像牦牛,他的嘴翁动,读出了信封上我的名字,然后把信郑重递给我。
这是一封最新鲜的信,的病已经痊愈了!
我感激地冲孔博笑笑。他停止了选信,正关切地注视着我,他很高大,信的海洋把别人堵到口,对他才到军装的第三颗纽扣。恰好那一片“海域”以白信封为主,这使他更像一座矗立在白底座上的标准军人像,英俊潇洒。
孔博讨好地把卫生科的信件都递过来。我说:“咱们走吧!”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拆阅私信,半年的喜怒哀乐,浓缩到短短几分钟内,要真是再有什么揪人的信息,我也许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肌。
游星说:“不走。信还没拣完呢!出去了再想进来可不容易!”
孔博赞同游星,说:“留下帮忙吧!要是领导批评,我替你们说话!”眼睛却看着我。
想早些得到更多信的愿望,像饥饿中的食品,在不远强烈地散发香气,我点点头,豁出去了。
我们帮着分信,手忙脚乱。发现一封自己的信,就无所顾忌地撕开,贪婪地阅读。
“我们该走了。”游星懒洋洋地对我说,全失了刚才的锐气。
“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孔博比我还莫名其妙。
“该来的都来了。就是拣到天亮,也不会再有我一个便条了。”
[续阿里上一小节]
游星打了一个哈欠。她并不像一般女孩在这种时候忙用手掩住口,而是大张着嘴,我们看到她雪白的牙齿和柔软而鲜艳的头。
不知她的同学和她探讨的问题如何,她手里只有薄薄几封信。
我的信还远没有收完。一个军人对他能收到多少信,是有大致的估计的。犹如经验丰富的老农预测自己能打多少斤麦子。
“好。”我说。既然病的悬案已经解决,我重新想起自己的职责。
“那你们把卫生科的慰问品带回去吧!”孔博似乎很想给我们多找点麻烦。
“不带不带!那么多东西,还不把人压趴下!反正人手一份,早晚都有我们的!我才不当这苦力呢!”游星没好气地说。
“早拿晚拿自然都有一份,没人贪污你那份军饷,可袋里的货是不一样的。”孔搏不动声地说。
这一手果然厉害,游星是什么都想拔尖的角。慰问袋可不是制式产品,老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谁知道袋子里装着什么秘密?
“在哪呢?”游星问。
成千上万个慰问袋堆积在一起,又是别一番景象,它们大多是红布缝制的,映出娶媳妇般的热烈。每一个都裹得鼓鼓囊囊,显出莫名其妙的棱角,引起对内容物的无限遐想。
“你们随便桃。”孔博像一个慷慨的地主。
游星偏不听从指点,绕过大堆,直取单放的一小撮。
孔博不客气地说:“别动!”
为什么?我偏要动!游星才不管这一套呢,两把扯开绣着金五星的花布袋,只见里面是条绣花汗巾。“这有什么呀,我还不稀罕要呢!”游星嘟囔着。甩到一边,再接再厉地翻找。
又扯开一袋。一双修长的鞋垫蜷曲着掉出来,上面绣着一对绿盈盈的鸟,丝线缠绕,十分精致。
“这袋我要了!”游星抓着不撒手。
“先看看你能不能用吧?”我提醒她。
游星把小巧的脚丫从毛皮鞋里退出来,金独立地比量了一下,长出一大截。那位痴情女子是为一个有着修长足弓的高大男子预备下的。
“我可以把前面剪掉一截。”游星思忖说。
“多好的东西!那样岂不可惜!贪污和费可是极大的犯罪。”孔博抱着双肩,一副于心不忍悲天悯人的模样。
“可惜啦?怪不得藏得这么隐蔽,原来是私房,给自己预备的!”游星将鞋垫甩回去,嘴里不依不饶。
“这都是相好的众弟兄托我给留出来的,你们若是喜欢,就拿走。”孔搏说的是实情。年轻的军人们在白雪皑皑的高原,抚摸着一个不相识的女子精美的绣品,当有许多美好的联想。他们会在没人的时候,独自对着那花儿鸟儿发呆。夜晚,会有模糊而美丽的身影,穿行于他们的梦乡。
“留着你们单相思吧!我们只想找点吃的,是吧?”游星冲我闪闪眼睛,示意我同她一块清理慰问袋。
整整一个冬天的菜和干羊肉,我们的尖已经不记得饱含汁液的食物是怎样的感觉。顾不得矜持,我和游星流作业,解开一个又一个小红口袋。
花生,走油了。瓜籽,哈喇了。沙枣,名副其实揉搓成砂尘一样的粉末。偶尔还有面粉青油烙成的棵子一类吃食,被漫长的搓板路颠簸得风尘仆仆如出土文物……
我们面面相觑。
“撤吧!”游星惨然叹了口气。
孔博也再找不出什么理由挽留我们了。
突然,我们闻到了一奇异的清香。香味游蛇似的牵引着视线,我们看到一个毛茸茸的粗糙袋子,“八·一”两个字都快粘到一起了。
“这准是个又胖又黑的丫头绣的。”游星很肯定地说,伸手去解带子。
“你怎么知道?”我挺吃惊。
“凡是这样的姑娘都比较笨。”游星是白而窈窕的,很自信地说。
孔博和我交换了一个眼,自然是不赞成。但我们来不及说什么,那清香像滴入盆中的墨迅速弥散,笼罩了我们的肺腑。
我们头顶着头,凑近了绣工拙劣的小袋子。
协理员要我召开班务会,落实”一帮一”,“一对红”。
协理员是卫生科的政委,对我们女兵班抓得特别紧,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我想他既是“协理”,就该以协助科长为主要工作,可科长除了医务以外全得听他的。
我们叫他“老协”,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眼裂很小,几乎都是黑眼球,注视你的时候像只枪口。说话时喜作大幅度的手势,全不像高原上的人因为缺氧而动作粘糊缓慢,他是呼呼有风,很有权威的样子。
“会议由你掌握,我参加。”老协拍拍我的肩膀。
虽已是五月,我们依旧穿着棉。透过里外两层布和厚厚的棉絮,我感到他手劲很大。
老协是绝不容许别人拍我们的,但他自己例外。
我根本不想当这个倒霉的班长。不是女人的功名慾天生弱,而是这个小官太难当。大家都是同一天入伍,好像一胎所生的孪生,谁也不服谁。加上女孩子事多,今天肚子疼出不了,明天两个人闹别扭哭天抹泪……我可不愿负这么大责任!
游星想当,这我知道。将门出虎子,肯定也出虎女。我父不过是工厂里的一名工人,从学徒到退休没领导过任何一个人。当然,我除外。
我把让贤的意思同老协说过,老协说:“让游星当,是她领导我还是我领导她?”我就没法再说什么了。
“一帮一不就是自由结合,两人部愿意,就一对红了吗?”我觉得挺简单的事,干吗这么如临大敌!
“那怎么能成!你以为这是谈恋爱,王八瞅绿豆,对了眼就成,就一对红了?总要分出个好坏,萝卜白菜搭配着来。要不,乌找王八还不成了一对黑!”老协谆谆教导我。
我的脸像涂了消毒酒精,先发凉后发烧。谈恋爱这些词,是女兵们的大忌。老协三令五申不断强化,紧箍咒每天念三遍。我们终于像巴甫洛夫条件反射的实验狗,听到这个词就胆颤心惊。老协是我们的直接领导,他说,只有忍着听下去。要是别人,当场摔给他一个脸子!
“只是班里谁算萝卜?谁算白菜?”我问。其实老协这个比喻并不精彩。在高原,萝卜白菜都是极金贵的。
老协盯着我,不回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想来我这个当班长的,该算在萝卜堆里。其余人呢?我认为是萝卜的,老协没准认为她是白菜,于是我说:“您看先把班上同志分成两组,再一对对掺起来,行吗?”
老协很满意我立竿见影的进步,大笔一挥,把我的班分解为两大阵营。他把游星归在白菜堆里了。
会在女兵宿舍开。乍停了炉火,屋里凉得悸骨。女孩子们特有的冰清玉洁,窗户、碗柜上悬垂的白纱布,更增添了寒意。
游星把黑羊毛的皮大拉……
[续阿里上一小节]开盖在上。老协扫了一眼刚要说活,游星抢先道:“我有关节炎。”
“大家都像你一样,还怎么打仗!”老协依旧批评。
“大家绝不会都像我一样,我就是我。”游星很骄傲地说。
我真为游星捏一把汗。她聪明、能干、技术好,就是嘴巴太锋利了。
是的。没有人敢和游星一样。大家都规规矩矩坐着,会议进展顺利。蒙在鼓里的众不知道自己是萝卜还是白菜,按照老协私下的方案,一一结成对子。
我和芦花一对红。说实话,她不该算白菜。人很内秀,长得温顺甜美、格安安静静。她是农民的女儿,真正的三代贫下中农。农村女孩能当上兵的很少,真是万里挑一。芦花不知怎么就被挑上了。人们刚一看到她的相貌,就认为有这样漂亮脸蛋的女孩子一定很妖,待发觉她确实是安分守己的女孩,便格外对她怜爱。也许她的一帆风顺,凭的就是这份长相上的福气。
老协说我工作多,该有个省心的一帮一对象,就把芦花编给我。
“班长,以后你多帮助我。”芦花真会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开一次会,搞一项活动,就好像重新认识一次。
大家都没事了,正准备散会,游星一把掀开大,站到地上:“报告!我有个问题。我那一半红探去了,在这段时间内,我是否单独红下去?”
这是个疏忽。原本一一对应,偏巧游星那个伴家有急事,破例下山了。
老协一时愣住。
“请问,我是不是可以到别的单位找个人红下去,比如炊事班?”游星不失时机地抖出自己的企图——她嘴馋爱吃。
“那不成。炊事班都是男同志。”老协这一回反应挺快,而且马上有了对策:“这样吧!游星和周一帆结成一对红。至于芦花同志,和我结成一对红。怎么样?”
芦花笑眯眯的。大家都羡慕芦花的好运气。和协理员一对红,入提干的把握大多了!
“哟!协理员你不也是男同志吗?”游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我是男同志不假,可我这个男同志同别的男同志不一样。我是你们的领导,相当于……对,相当于中。你们连我都信不过,还能进步吗?”老协咻咻吐气。
看来游星和我是要同甘苦共命运了。真有点打怵,和她在一起,只怕不知谁是萝卜,谁是白菜。
谁知游星嘻嘻一笑,说:“协理员,那多余出来的是我也不是芦花呀!按理说,该我和您一对红!”
老协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说:“算啦算啦!我倒有个发明,干脆你们三个组成个一对半红,没准还成个新典型新创造呢!”
高原是地球苍老的额头。
高原是缓慢隆起的。它不慌不忙像个知道要赶远路的智者,有条不紊地跨过一层层台阶。那种突兀陡峭而秀丽的山,是初出茅庐的儿,它们长不了多高就要夭折在精雕细刻的险峻中,犹如儿童搭起的单薄的积木。只有浑重的看不出膨胀的然而却是持之以恒楔而不舍的堆积,才能铸造出最高但最寂寞的莽原。
高原的景象不应该是凡人所能看到的。它在冰雪的冷藏中保存了亿万斯年,严守着它生成时的模样。冰川织就的长纱逶迤几千米,将它包裹得如同一具白尸身。它会冷不丁刺出锋利的匕首,将胆敢窥视它奥秘的人,解剖为血腥的尘埃。奇寒而咸猛的山风,犹如铁制的鬃毛,每一根都可以扫瞎你的双眼。高原有无数透明的吸盘,像硕大无比的章鱼,贪婪地吮吸着活的生命的每一根羽毛每一次呼吸。它把偶然穿越的飞鸟和勇敢的探险者,游戏般地摆在雪的祭台上,一任它们百年新鲜。
高原是那样的浑然一:界横贯高原,是一道稀疏的篱笆。
高原师就是看守篱笆的人。
看守篱笆自然需要勇敢和机智,但你首先是要学会不被高原扼死。要活得健壮,活得潇洒。
聪明的游星终于错了一回,那个做工毛糙的慰问袋,不是什么黑胖姑娘绣的,而是广东湛江某小学的少先队员们寄来的,要求爱的边防军叔叔们把袋里的葵花籽种到境线上去,这样葵花盛开的时候,我们就有了一条金的界。
“这群孩子真是,大老远的捎点瓜子来!”芦花叹了一口气。
游星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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