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转

作者: 毕淑敏42,614】字 目 录

起手枪,淡淡说道:“司令员,您也出来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司令员望着他的下属——这座边防站的最高干部——教导员桑平原,禁不住七窍生烟。

“哨兵呢?”司令员勉强压抑住喷薄慾出的怒火。他先得把情况搞清楚。

“我让他看电影去了。一年难得几次的机会,新兵蛋子还是小孩呢!”桑平原轻轻地说:“现在我就是哨兵,首长有何指示?”

匆匆赶到的警卫员,无声地待立一旁,不知这里发生过什么。司令员示意他离开下面的谈话,他不希望有第三者听见。

“你准备武装劫持你的军事长官了?”司令员气喘吁吁,这才感到冷汗顺着脊柱蔓延。

“不敢。”桑平原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里什么意思?开玩笑?恶作剧?记住,这里是境线!”司令员痛心疾首:“我要是没记差的话,你今年也有三十八岁了,怎么还象没长大!”

“司令员您一点也没记错,我今年整整三十八岁。”桑平原说着,心里一阵感动。偌大的边防部队,千军万马,司令员竟还记得他的年龄,不禁喉头热。

司令员可没有这么温情脉脉,他前背后还冷汗未干呢!“桑平原,为了你今天的举动,你应该受到分!”

“受分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谢谢司令员!”桑平原把手枪放进兜,端端正正给司令员行了个军礼。躯干笔直……

[续转上一小节]如杨,军姿潇洒风流,好一个英俊精悍的青年军官。

今天晚上真真撞见鬼了!司令员原本不过是想吓唬吓唬这个胆大妄为的兵,现在却引起了真正的疑惑和焦虑,如今的军人,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桑平原,在边防一线,持枪威胁军事指挥员,军中无戏言。我不但可以分你,还可以把你送上军事法庭。”司令员冷漠地说,话语中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这……”年青漂亮的青年军官傻眼了。原只想和司令员谈谈心里话,不料事情闹得这样不可收拾,乱子大了。“司令员,我并没有威胁您,不过是……”桑平原嗫嚅。

“不过是给我腰眼搔搔痒痒,是吗?”司令员的声调依旧冷冰冰。

桑平原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小伙子,你到底还是草了。司令员动了恻隐之心,忽又想起一个极重要的问题:“能把你口袋里的那根痒痒挠子,给我看看吗?”

他对武器,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嗜好。

桑平原如遇大赦,双手把枪捧过来。

在两人交接的那一刹那,司令员哑然失笑。当然,他没让桑平原看出来,事情尚未分明,他还需要保持足够的威慑力。

手枪很精彩。即使在稀薄的星光下,乌黑的枪身仍旧反射出耀眼的银斑。司令员特意摸了摸曾给他带来极大震惊的枪口,它油光滑。唯一与想象中不同的是,它不是冰冷如,而是散发着些许暖气。

司令员用指甲弹弹枪身,蓬松暗哑。

这是一只木头手枪。硬木,很沉。

“你做的?”司令员平和地问。

“是。”桑平原回答。他还没从军事法庭上走下来。

“手艺不错。”司令员不无羡慕地说。他对每个行当的好手都很尊重。

“我父是木匠。”桑平原多少恢复了常态。

“他老人家可好?”司令员这一句问话,既有上级对下级的关切,也有例行公事的成分。

“年前去世了。电报转到边防站,都已经是火化后的第三天了。”桑平原平静地说。

司令员原想安慰部下几句,看看他的脸,知道不用了。这在部队,的确是很平常的事。

“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重病卧,唯一的就要出嫁……”桑平原动容。对于死去的人,他还能达观,想起辗转反侧的,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司令员仰天叹了一口气。

山很高,风很硬。夜苍茫,冰山反射出琉璃瓦样的光泽,象巨大的屏风,隔断了思乡的目光。目光却如锥如铁,刺穿无数关山,鸟一样地向东飞行,直至栖落在一间破旧而又无比切的屋檐下。天亮了,目光便敛起受伤的翅膀,箭一样地飞回遥远的边陲,重新审视境线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尘。

“这手枪是给孩子的吧?”司令员问。换个题目吧!他不愿纠缠这种压抑。

“是。”桑平原吝啬地不肯多说一字。

“你儿子一定象你一样淘气。”司令员浮现出老人的微笑。

“报告司令员,不是儿子,是女儿。”

“噢?女孩子也这么喜欢枪?”司令员有些惊异,心里便喜欢这个小姑娘。

“军人的孩子,除了枪,还能见到什么?老师说,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在这儿山沟里再呆下去,孩子就耽误了。”桑平原的音调流露出软弱。

这里是游荡不定的牧区小学,桑平原说的是实情。一人当兵,就要上不孝父母,下对不住子孙么?司令员也惆怅了。他下意识地抚摸着枪身,枪身有一根小小的木刺。他用力将木刺拽去,又用粗励的指肚,将毛茬打磨平滑。

“你家属随军了?”

“我找的是本地人。”桑平原低声道。

司令员悚然不语。多精干的小伙子,怎么找了本地人?当然,本地姑娘也没什么不好,婚姻自主嘛!但这其中多半有烦恼史,边防军人的恋爱史,顺顺当当的少。他不想深问了。

接岗的哨兵来了。两个小时一班哨。

“你接着看电影吧。你的哨我来上。”顷刻之间,桑平原一扫萎顿之情,双目炯炯,英姿凛冽,口气有着毋容置疑的权威。

一俟士兵一溜小跑出了视野,桑平原又象被抽了大筋,疲软下来。

“你半夜三更兵谏我这老头子,总有比聊家常更重要的话要说吧。”司令员有几分玩笑但更多是关怀地说。

桑平原摘下皮军帽,从帽顶衬里拿出一张纸。

“眼睛老花了,回去戴上镜子才能看。有什么,你就说吧。”司令员接过这张带着桑平原大脑温度的纸片:“噢,还是复写的。”

“这是我的转业报告。请首长根据我的具情况,予以考虑。在这之前,我一定会站好最后一班岗。这些天,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同首长好好谈一谈,总没有合适的机会。刚才看到您上山来查哨,就搞了个突然袭击,请首长原谅。”桑平原的方脸在星光下也显出红,但话很坚决。

“你是我最好的边防站教导员之一。”司令员很象一位老农在称赞他的一块好地。

“我也是您最老的边防站教导员之一。”桑平原半是提醒半是辩驳。

是啊!作为教导员,桑平原已不再年轻。他应该早些上军校,早些被提拔,但世间有些事总是差阳错,总留下难以弥补的缺憾。

“在我面前,你没有资格说老。”

“是。司令员。但没有几个人能升到您现在的职位,一万个人当中也没有一个。军队是年轻人的事业,我感到我该走了。”桑平原并不退缩。

“如果我不批你呢?”司令员不喜欢对军队这么绝情的人,纵使你有一千条一万条的理由。

“那您就得把我提拔到团的位置上。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的学历、身都不符合要求了。作为一个公民对防应尽的义务,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希望组织上能批我在年纪尚轻的情况下,再学着干点别的工作,给我的人们留下一点时间。”

如此赤躶躶,就象雪山一样,毫不遮掩。司令员最优秀的部下,阐述离开他的理由,竟如同邀功一般振振有词。多年来,部队要求转业者当中,鲜有如此露骨的。

司令员感到自己无力说服他。“研究一下吧。”他把桑平原的转业报告塞进袋。

“我已经准备了多份复写件,可以随时面交各位首长。”桑平原计划得挺周全。

“我记得你是扒火车来当的兵,对吧?”

“是的。我是您接来的兵。”桑平原拘谨起来,仿佛成为一个新兵。

司令员眯缝着眼,打量着桑平原,想找出当年s市那个瘦弱少年的影子。

接兵,是种植一茬军人的季节。你接过的兵,你就永远是他精神上的教父。

真是参军时难别亦难!

墙上贴着大红标语:是好儿男当兵去!

那时候防绿……

[续转上一小节]是世界上最醒目的彩。当兵卫,又威武又风光,走南闯北,到见识,开枪扔手榴弹,没准还能到前线打死美鬼子苏修特务……年轻人的血被这些念头,搅得冒气鼓泡,象一锅沸腾的粥。

报名参军的名单上,桑平原写的是血书。名单贴出来一看,才发现许多人写的都是血书,而且字比桑平原的大,颜也更鲜艳。

“我的血稀。”桑平原沮丧。

“不是你的血稀,是有的人掺了广告。”王五一说。

王五一是桑平原的同班同学,贫农后代,真正的根正苗红。他是五一节生的,可惜他的学习成绩和这个光辉的节日一点也配不上。不过天下大乱之后,学习不好也成了光荣的事情,桑平原的品学兼优,反成了不足挂齿的经历,两个人成了好朋友。

政审合格之后是检查身。听说地方医院正闹派,不堪信任,都由军医军护们检查,十分严格。

桑平原和王五一捏着检表,象捏着自己的前途,在迷宫般的检部,进这个门,出那个门,绕八封阵一般。哪儿都要查,连肛门都查。王五一说:“要是当不上兵,真亏!查那儿的时候,我直想拉屎。”

桑平原可不理会这些小小的难受,他拿着检表横竖端详:“怎么这表上有的画减号,有的还要在减号上再串一个零,跟吃得只剩一个的糖葫芦似的?”

“那叫双重减号,省得你瞎改。”王五一学习不怎么样,这倒挺明白。

因为检的人太多,护士指示他们甭按表格上的顺序,哪儿人少先上哪。查视力那儿总挤成一团,他俩最后才去。

墙上的视力表,经过无数双激动的视力扫描,已变得破旧不堪。横躺竖卧的“山”字,山头已模糊得看不清走向。桑平原平素视力极好,不知怎么,第一只眼1.5,第二只眼只有0.9,整个一个斜眼。

轮到王五一了。他的眼睛锐利得象夜间出没的豹子,响当当硬邦邦两个1.5。王五一兴奋的唾沫星子乱溅:“真可惜没有2.0这一项,不然我也能一瞧一个准!哎,你听人说过没有?空军招飞行员,视力表上都是些c。就那么头发丝细的一点缺口,跟铁环似的,稍一走神就看成圆圈了,真的,不骗你!”

桑平原毫无兴趣。骗不骗他现在都无所谓了。关键是他是个斜眼,是个斜眼!

看着好朋友垂头丧气,王五一说:“你哪只眼不好来着?”

“左眼。其实瞄准用右眼。再说十大元帅十大将里也有戴眼镜的。元帅都能戴眼镜,小兵就不行了?”桑平原不服。“我得跟接兵的讲理去!”

“你能跟元帅比啊?人家元帅当兵时并不戴眼镜,那是以后配的。要是当兵时就是近视眼,当到团长时没准眼就瞎了!”

“你的眼才瞎呢!”桑平原一腔怒火无发泄,正好亮出拳头。

“别呀!我正帮你想主意呢!他们是不是让你用一个黄纸板子糊的圆形眼罩挡住一只眼,先测右眼,后测左眼?”王五一边挡拳边说。

桑平原不好意思了:“是啊。”

“是不是查完一只眼,他们嚷一声,换一只眼。”

“对啊。”桑平原不知道这其中有何奥妙,无精打采地说。

“换眼罩子的时候,有人盯着你没有?”王五一兴奋起来。

“好像……没有。”桑平原回忆着。查视力的护士一天用竹棍点戳小山字千百次,早麻痹得如同机器人了。

“这就对了!”王五一完全不计前嫌,高兴地一拍大:“你再进去测一回。这次换眼的时候,你把纸罩子倒一下手,然后还照刚才那样挡上,用你那只好眼看。这样,你两只眼不都是1.5了!咱俩一块当兵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那行吗?”一想到要弄虚作假,桑平原便觉得没底。

“怕啥?了不起跟现在一样呗!走!那俩护士早就晕头转向,自己连左右都分不清了。”桑平原被王五一拽着往回走。

他们策划得天无缝。只可惜两位头晕脑胀的女护士坚决拒绝重测:“我们不复查!都来重测,还不得把人给累死!”

王五一最后也被刷下来了。他的肺上有一个钙化点,复查了,还有。钙化点是什么东西?是象粉笔头或是白石灰那样的斑点吗?不知道,也没人给解释。反正,他是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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