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不宜重逢

作者: 毕淑敏21,542】字 目 录

名,有些事是有其实而无其名,这个危害也很大,非临其境,难以知晓……

我的见多识广行万里路破万卷书的哟!我懒洋洋地看着地图的下半部,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看来我只能嫁到海南岛上去了。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河南行不行呢?河南,那个地方吃而食,不吃大米。也不太穷,也不太辣,也不太大男子主义……我恨自己笨嘴拙孤陋寡闻,不能为河南杜撰出更多的优点。

河南——不行!很决绝地挥了一下手。

为什么呢?河南人挺和气、挺善良、挺勤快……我鼓足勇气,嗫嚅着为河南争地位。

你怎么这么向着他们?警觉地问我。

我不过是说说……我们那儿有不少河南兵……招兵就像过鱼群似的,一拨一拨……

天下最愚笨的孩子也能骗过最聪慧的。爱是蒙汗葯。

不再生疑,回答我,就算河南的男人不错,河南的女人也是惹不起的。有一部电影不知你看过没有,叫《朝阳沟》。……

《朝阳沟》!我看过一百遍《朝阳沟》!

高原,是地球遗弃在太空里的一片积雪的土地,寒冷黑暗荒凉。只有军人驻守在高原,像那些最耐寒苦的低等苔藓类植物。军人唯一的娱乐活动是看电影。京城里公演的片子,大约要在几年后,才像……

[续不宜重逢上一小节]古代驿站传递的文书,发送到高原。机关的人看完后,再由马匹驮到一个个边防站,缓慢地如同遥远的恒星在天际运动。

士兵们把看电影视作盛大的节日。马帮来了之后,连夜放映,连演三遍,方解军人们的视觉饥渴。

在高原周游一遭后的电影拷贝,残破如同蜕下的蟒皮。没有任何一个部门再愿意欣赏支离破碎的画面倾听哽咽断续的配音。于是军区文化站作出了残害忠良的决定:所有的新片子,先在其它各部队周旋,待轮回遍了,再送上高原。他们狠下一条心,权当每部拷贝都在高原寿终正寝。

文化大革命爆发时,由于西部与北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差,所有的运动都滞后一段时光。一大批片子刚刚发往高原,文化部门开始回收毒草影片。高原酷寒,交通梗塞,革命派追索了两回,未见回音,忙着打派仗,也就忘却了。

这是一个奇迹。

泊在高原的这批影片中就有《朝阳沟》。当河南兵像一样淹没高原时,他们强烈要求看《朝阳沟》,领导说恐怕是毒草,他们说我们没当兵之前都是红卫兵,我们来批判。于是高原上就有了亘古未有的横贯边防的大壑——朝阳沟。

我会唱《朝阳沟》。不单我,高原上所有的军人,不论是四川人、广西人、上海人、河北人……都会唱“朝阳沟”。那部片子循环往复地放,到有人在哼唱这出戏。

你记得《朝阳沟》里的银环的吗?那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刁蛮最丑陋的女人。心有余悸地说。

可那是女人,我要找的是男人,关女人什么事呢?我顽强地反驳。

模苏,傻孩子!所有的男人都是女人造出来的。一个男人后面跟着十个女人,婆婆不是女人!大姑子不是女人?妯娌不是女人?

我愕然无语,我还完全没有老练到能预想到夫家一大堆戚的地步,所描绘的凶神般的河南女人群,令我惊骇。

那么,我到底该嫁给哪里的人呢??我好奇地问。地图上没被圈掉的地方,只剩下内蒙青海辽阔的草原和云贵川的横断山脉。

嫁给门当户对的人,也就是军人的后代。军人虽有祖籍,但他们的后代,与你就是同样的人了。孩子,没有什么比门当户对更是一个家庭幸福的保障,这样你一辈子都不会吃亏!语觉心长。

我特别提出了河南,特别否定了河南。从此我们无法再谈河南。

别以为我的父是怎样的达官显贵,他的夫人才如此指点江山。爸爸只是官场中的一颗四等亮星,在全数不清的所谓高干之中,只算芸芸众生。但越是在半山腰,越有向上登攀的渴望和向下鸟瞰的鄙夷。

况且穷人家也有女,每一位母都为女儿编过一个神话,希望女儿借着婚姻而出人头地。

我抽出那封信。

模苏您好!

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我所熟识的那个模苏。我请您先看一下结尾的签名。假若不是,很抱歉,请原谅,我们这个家同名同姓的人太多,笔名也一样,我很喜欢您的文章……

我迅速地掠过信纸,像一只受伤的海鸥挣扎着飞到岸边。我看到了一个很潦草的签名:伊喜。

伊喜,今晚什么电影?

我问他。女孩子们很矜持,部队里男多女少,女兵们同谁讲话,就是一种恩赐了,衰阳盛助长了我们的骄横。但对几种人我们是很客气的。一是对首长,当兵的不能得罪当官的,命运在人家手里捏着呢!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二是对病人,毕竟我们是护士,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第三就是对炊事员。女孩儿们爱吃。伊喜是一个例外,他是放电影的。

伊喜挑着桶往井上走,桶甩得像一对耳环,不回答。

山有多高有多高。海拔5000米的高原,我原以为井要像地狱一样深邃,其实只有丈多深便可见,我断定高原底下是冰川。

我最初认识伊喜是在井上。

井上有一根扁担和一只桶。

病人用的都要护士去挑。病房到井并不远,不过三百米。但在高原,一切距离都要乘以5,一切用气力的活都要除以3。缺氧像唧筒吸走人们的能量,膝盖骨以下好像是泡沫塑的,看起来直顶顶,一脚踩下去就松软了。挑着桶在高原行走,像挑着两桶钢铁。女孩儿们都怕挑,尤其是每月里倒霉的那几天。

病房里有几只汽油桶,充作缸。一公斤重的罐头空盒充作舀子。病人们洗漱、洗澡、洗,都从这里取。汽油桶干了,他们就用牙缸敲汽油桶坚实的壳,发出类似非洲战鼓的声响,大声嚷,护士,没啦!

要是让领导听到这呼唤,是护士的耻辱。

我们便自制了一个手推车,用架子车的骨架,驮一个横卧的汽油桶,上面开一个扁窗,倒进去,再丢一块木板压住,就不会漾出来了。推一车抵上挑五、六趟呢!

那时候的兵都是从农村招来的,完全不懂得如今风靡世界的女士优先。也许他们认为女人天生就该为男人挑,穿了军装的女人也该挑。也许他们自认为是从一线哨卡下来的功臣,又生着病,理应享受女人们的照顾。

总之,因为有女人,他们便格外费,把自己洗涤得异乎寻常干净。

秦护士,没啦!病人们小声跟我说,这已经是很留面子啦!

那是一个风雪弥漫的傍晚,高原的寒流把一万支冰冷的横笛一齐吹响,凄厉之声将耳膜刺得千疮百孔。无数团雪雾旋转着复杂的舞蹈,一柱柱白的烟尘脚不沾地的在路面逶迤,仿佛千年的妖魔正在孕育成形的最后一分钟。

我拉起沉重的车。没有人会帮助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荆棘编织的花冠,每个人都戴在头上,以为荣耀。

井沿绕着厚厚的冰,像一只青白玉石镯子。我把车停在冰凌外面,扒了一小块石头垫住车轮。用井边的扁担勾住桶,荡进井里。桶盛了半桶雪花,像云朵似地飘浮在面,不肯下沉。井呵出袅袅的白气,将雪花融成一粒粒冰鳞,桶才不情愿地埋下身去……我拎上,毛皮鞋像熊掌似地一寸寸在冰上挪,直到蹭过冰坡,重新踏上粗糙而充满蜂窝样雪絮的土地时,才算把一直屏住的气猛地呼出。然后紧张地再吸一口气,咬紧右边的牙齿,用右手把举到汽油桶的豁口,把昆仑山万古不化的寒冰所融之倾进车……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动作,手套已被井浸,我索赤着手干。木扁担有隐隐的裂纹,当你使劲的时候,会像潜伏的螃蟹突然张开蟹爪,噬咬你指尖的嫩肉。要小心地躲避铁扁担钩,它会像烧红的烙铁,悄无声息地粘走你手心的一块皮。金属在极冷和极热的时候很相像。都会使你痛人肺腑,伤又不见一滴血。

我……

[续不宜重逢上一小节]已经成功地打了十桶。那个车可以盛十二桶半。若装十三桶,就像窝头似地从豁口鼓起尖来,路上只要有块小石子一略,整车就会像遇了地震似地震荡起来,狼似的会从汽油桶横蹿出来,在纤夫一样拉车人的后背,溅上一个火焰形的印,深刻地寒意便像箭一样,从脊骨直穿壁。如果少装半桶,再加上一路小心,也许会像端一盅茶似地纹丝不动地把车拉回去。但能干不能干,似乎全在最后半桶上,了脊背才是不怕苦累的最好戳记。

今天,我打算原谅自己了。这么大的风雪,没有人会看到一个小女兵究竟打了多少桶。

这是最后一桶了。

我拎着扁担,左一摆,右一晃。糟糕,只进了半桶。摆桶是艺术,全在抖腕的功夫。扁担是木头的,钩子是铁的,桶鼻也是铁的,你手上的柔劲,经过这许多又直又硬的物质的传递,要转变为一种钟摆样的晃动和称砣样的坠力,桶才会在顷刻之间兜入中,瞬忽又像青鸭子般地凫出……半桶是受了伤的灰狗,你既不能把它摁进里又不能救上岸……

天黑得很快。太阳在我们看不见的云层之上运行,把稀薄的微光最后收拢在一块巨大岩石的后面。山其实就是一些石头,黑夜就是石头的影。在昆仑山刮大风的日子,太阳也被刮得像一架风车,走得比平日快许多。

井口的冰凌是透明的黑,井是亮丽的黑,桶是油汪汪的黑,铁钩是狰狞的黑……我竭力区别着这许多黑,做一次最后的尝试……我在黑暗中清晰地听到了闷鼓般的响声,桶钩沉入井底。

怎么办呢?

我的头脑一片漆黑,山风把泪在我脸上吹成透明的疤痕。

咋哩?

黑暗中我听到栓保一样的河南话。

桶掉井里了。

咋不捞?

不会。

闪一旁。我来。

他把自己的桶放在一边,亮出小儿胳膊一样长的大手电。唰地打开,无数雪花像银的萤火虫在光柱中翻飞。他把电光倾进井里,我的桶像入静的禅师端坐井底。他用扁担钩一盘一绕,桶就被吸了上来,

谢谢你。我看清他很瘦很高,有小鱼一样狭长的眼睛。很年青的一个兵。

以后这么黑了,不要到井边来打。这是桶掉下去了,要是人呢?他关切地帮我把倒进车里。

我会游泳。踩。

你以为你能在这样的冰里呆多久?也就两分钟吧?你死了不要紧,我们又要重挖一口井了。

你怎么这么损呢?所有的男兵对我们讲话都客客气气。

那是他们打算娶你们,所以才讨好你们。我打算娶一个不识字的女人,所以对你实话实说。

他开始为自己打,看也不看我。为了省电,把电筒也熄灭了。

我从没听过这么粗率的话,觉得挺有趣,问他:你为什么晚上来挑呢?

因为晚上要放电影,电机需要。

放电影?我怎么不知道呢?

什么时候演电影,就像通报敌情,所有的军人都烂熟于心,今天怎么会悄无声息?我大吃一惊。

你怎么会知道呢?这是小规模的内部电影。咱们这儿压了许多老片子,专门放给领导看。今天演《海鹰》,王心刚和王晓棠主演……他担起桶要走。

你叫什么名字?我拽住他的扁担,漾出来,了我的裤。是在电影队吗甲?

是。我叫伊喜。我知道你叫秦模苏。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所有的军人们都知道你们的名字。

喂,伊喜,你有什么病吗?

没有哇?怎么啦?这么黑的夜里,你还能看出我有病吗?

就是没病你也会缺维生素的,高原上的人都缺营养。你到卫生科来找我好吗?我给你搞一瓶酵母片,可好吃了,像崩豆似的,含有多种维它命。带我进去看《海鹰》好吗?

不成。

但他把担子放下了。

怎么不成?放电影不是在黑屋子里吗?我等开演了再进去,没等最后的“完”字打出来我就走。在昆仑山上,只有头发能证明我是女的。我把所有的头发都裹进皮帽子里,你就说我是你老乡,没有人会认出我是谁。

我摇着他的胳膊,突然间碰到了他的手。我们的手都像触电一样冷,但相撞的一瞬,却像有一火样发光的物质迸射出来。那种感觉美妙无比。许多年后,当我急切地寻找伊喜的手指,将它们揉搓在手心的时候,我并无它念。只是想重温那种令人颤粟的感觉。我与我丈夫相识的全过程中,我没有过这种奇妙的感受。

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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