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伴随你建立功勋

作者: 毕淑敏39,404】字 目 录

 秦帅北好奇地注视着这个有着如此女化名字的战友。他发现桂兰象红枣一样饱满的耳垂上,居然还扎了耳朵眼。

“我上头几个哥哥都没站住,我怕我不好养活,就给起了个丫头名。说这样阎王小鬼不稀罕。”桂兰忙着解释。

龙凤虎点点头,又摇摇头。

饭后安排洗澡。

新兵们来到围着绿栅栏的铁路澡堂。这里是个慢车只停一分钟的小站。但铁路终归是铁路,麻雀虽小,肝胆俱全,拥有在偏僻的小城尚属奢侈的浴池。

新兵们下里外三新的绿军装,用绿帆布腰带拦腰一捆,堆在更室地上,象是一摊摊刚砍下来的青菜。

龙凤虎坐在更室外面的走廊里。他可不愿跟进去。乡下小伙子一身汗酸气,让他们在池子里多泡会,胎换骨地洗涤一番,把虱子、虮子连同庄稼人的尘土,一古脑留在他们的家乡,然后红朴朴白生生地奔赴边关,可他又不能走远,毕竟是一群乌合之众,得时刻关照。

新兵们赤条条地跑进浴室。

嗬!恁大一池热!

浴室里云遮雾罩,暖气袭人。新兵们惊叹:烧这老些热汤,要费多少柴禾!扑通扑通象青蛙似的跳下去,有几个还打开了仗。

一个小个子兵脚下踩到很柔韧的东西。他用大脚趾很灵活地一挑,那玩艺跳高似地弹了起来,一很有劲道的潜流,打着旋地绕着他的肚子转。小个子兵感觉到某种危险,把大脚趾上的东西甩……

[续伴随你建立功勋上一小节]掉,镗到距这儿最远的角落里呆着。

小个子兵叫池可信。

,不动声地越来越少。新兵们说:“这咋球了?”

小个子兵也跟着嚷:“这是啥球!”

当大家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并且找到那个倒霉的橡皮塞子时,已经无可挽回地减少到刚没膝盖骨。

新兵们抱着肩,缩着颈,沾过的肌肤暴起一层粟粒。

秦帅北不冷。他至今还没下呢!

他从未见过这种汤锅式的洗澡方式。家里有间贴满天蓝马赛克的浴室,有一个白如牛的浴缸。帅北征从小就在这个浴缸里洗澡,刚开始只能放小半盆,否则会把他淹没。波荡起蓝的花,使人感到轻微的头晕,对腹和后背有一种类似抚摸的压迫,使人想起柔软的手。

后来,他上了学。这是一所干部子女集中寄宿的学校。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学校的淋浴喷头,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大众化了。今天,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原始共产主义式的大池子,看到桂兰脖子后头有象漆皮剥一般的垢痂,看到小个子兵身上有几环癣。

不过,自己身上也很脏,象套在一个尘封的壳子里。从北京出来,再没洗过澡。

秦帅北预备这次换好后,抢先跳下去。

龙头“哗一嘭一嘭”夹杂着热气,倾泻而下,把一团团硕大而洁白的气,不客气地朝大家头脸掷来。

大家一阵欢呼,紧跟着发现了严重问题,只有热,没有凉。

“这怎么办呢?”秦帅北很焦急。空气闷热而污浊,大家面面相觑。

“这才赚哩!都是热不比都是冷强?再添一把柴,这就能沏茶!”一个叫刘堆子的新兵还挺高兴。

桂兰把硕大的手掌象吊锤似地探进里,强忍了一会,也只得缩回来:“能褪猪毛了。”

池可信疏淡的眉毛一皱:“咱都蹲在池边搅和,一会就能凉,就象在家喝热粥那样。”

秦帅北想,这没有什么难办的。他开始穿服。浑身漉漉,服涩得象贴一层皮。开门裹着热气冲到走廊,忍不住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

“这么快就洗完了!”龙凤虎问。

“没……洗完。是……还没洗。”秦帅北不知怎么,见了这黑脸膛的连长,就气虚。

“那还不快洗,出来干什么!怎么又是你拖拖拉拉!”龙凤虎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告诉你,咱们要去的地方,贵如油,几年之内你甭想再洗这么痛快的澡!”

“太烫了,没法洗。”秦帅北小声争辩。新兵连长算个多大的官呢?平日往来于父身旁的叔叔伯伯们,哪一个对帅北征不是客客气气!

“谁叫你们把原来那池放了?没有凉,那池是早就放好晾凉给你们用的。没办法,再烫也得洗。每个人都得洗,这是有规定的!”

龙凤虎说得不错。每个新兵入伍,都有一份专门的洗澡费。这个澡,标志着新兵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因而便有了某种严肃的象征意味。

“弄条皮管子,从哪里接点凉来,并不困难。”秦帅北不屈不挠地建议。

“你叫什么名字?”龙凤虎从凳子上站起来。

“秦帅北。”秦帅北不知何意,清晰地回答。

“我说秦帅北,你是少爷胚子还是谁家的公子小,我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你这么难缠的兵!不愿意当兵,你把服搁这儿,回你的热炕头去!要跟着我当兵,马上进去洗澡!半个小时后,我吹哨集合!”龙凤虎声俱厉,唾沫星子直吹到秦帅北脸上。

秦帅北的泪在眼眶内乱转,这算什么连长,简直是军阀!可他没有热炕头可回,只有回到热气腾腾的池边。雾氤氲,没有人注意到他。新兵们用刚发的白毛巾搅,然后缓缓提起来,让在流失的过程中散发热量。

这很愚蠢。秦帅北想,可此情此景,他那受过现代文明熏陶的高级脑瓜,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嘿!你的家伙起来了!”象墨鱼一样黑的刘堆子,对着桂兰大喊。

“刘堆子,悄些声!”桂兰不好意思了,嘟嚷着:“喊什么喊,你的不也起来了!”

大家蹲着,正好胯部用劲,此刻,各人的家伙,竟象小钢炮似的,瞄准了前方。

秦帅北脸红了。其实根本没人看他。大家快活地叫着,闹着,全无丝毫顾忌。秦帅北觉得自己到了一伙野人之间。

“比比看,谁的球长!”刘堆子把雪白的毛巾挥舞得象个滚动的车轮。

被冬天里的热激动起来的小伙子们,揭杆而起地欢呼着:“好哇!好哇!”

喊声惊动了龙凤虎,他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热气差点呛他一个跟头。他什么也没有看清,只看见秦帅北象孤雁一样,躲在门旁。

“快洗!”他叫了一声,就缩回头去。

新兵们哇哇叫着。这生命之根,在他们看来,是最光彩最磊落的物件了。

“来!用毛巾量量,看咱这一伙,谁的球最长!”刘堆子再一次提议,并慷慨贡献出自己的毛巾,拧干,抻直。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池可信忙用双手往下压:“悄声!看叫领导听见。”

夏天凫时,乡下小伙子们常打这号擂台。

秦帅北置身于这伙年青壮健的庄户汉子之间,第一次深切地感到,他所熟悉的一切,已经随着帅北征的消失,烟消云散了。帅北征已经死了,如今活在世上的。是秦三老汉的儿子秦帅北。不管他乐意不乐意,习惯不习惯,他必须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否则,他将无法生存。

他鼓起勇气,跳下浮沉着年青背脊的浴池。

“你咋跟我们大伙不一样,象个驸马!”池可信对他说。秦帅北惊讶自己怎么一转身的功夫,就得了这么一个外号,心想,驸马就驸马吧,我不会输给你们的。

他不知道这里演过一出“女驸马”。

凡有沙漠的地方,很久之前,必有高山。

高山是沙漠的父,狂风是沙漠的母。高山在狂风的温柔下,亿万斯年,肢解为无数屑石。风继续永无休止地摩擦它们,屑石便在不知不中粉碎下去,直至成为最单纯最简单的石头的分子——砂砾。无数砂砾又集结起来,汇合成地球上最严酷最浩瀚的景观——沙漠。

两个巨大的家,隔着沙漠对峙。沙漠象悠远而平静的海洋,分离开两种不同的信仰和主义。境线从沙漠中间笔直穿过。凡是地图上有笔直境线的地方,都是政治和条约的产物。大自然永远是曲线玲珑。只有在沙漠里才能有这种真正的笔直。这一的沙同那一的沙,没有什么区别。不象是山,有一座山和没有一座山,在战略上的意义绝对不同。而且山底下可以埋着宝,可以是金是银是造原子弹的铀和钍。钓鱼岛是一个岛,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它,绝不只是为了钓鱼。

[续伴随你建立功勋上一小节]

古往今来,所有的战争,归根结底,都是领土之争。两个泱泱大,终于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几条已定界中的一段。

在地图上漫长的中边界线上,几乎到是不肯定的虚线和圆点。你可以在图例上找到说明,这是未定界。但也有某些部分是斩钉截铁的直线和同样不容置疑的黑点,这是已定界。

已定界充满庄严。它是共和完整的肌肤,分毫逾越,都是明目张胆的侵略。如果说在未定界地区发生纠纷,还多少染有争议和冲突的彩,己定界则无可辩驳地代表着整个家的尊严。

边境上的形势复杂而微妙。我们同他们,并没有生死攸关的冲突,但分属于不同的阵营。比如行星,除了自转,还要围绕着太阳或是银河系的中心旋转,关系便越发纷乱。这条横亘在荒无人烟沙漠中的境线,象珠链,镶满了双方的边防站。

机要参谋秦帅北被派往新建立的喀喇泉边防站。

“我可以坐送的大车走。越野吉普就不用单送我了。”

秦帅北高高大大,一身合洁净的军装,罩在他那肌强健的躯上,充盈的活力便洋溢而出。他对前来送行的军分区机要科长说。五年戎马生涯,在任何一件事上,只要有苦和相对不那么苦两种选择,秦帅北会毫不迟疑地选择艰苦,就象虎豹会本能地选择新鲜猎物而抛弃腐肉。

“这小车不是为了送你,而是为了送它。”机要科长不动声地回答。

秦帅北从机要科长那里,感受到了职业军人渗透到骨髓里的保密观念,便有些不安:“我疏忽了。它的安全远比我的安全重要。”

它正安安静静躺在秦帅北不离身的公文包里,薄如一本小学生字典。

“不。都重要。到达喀喇泉边防站后,发回报平安的电报。”机要科长伸出手,以示告别。

秦帅北就要走了。他借着敬礼的机会,向四周看了看。他以年青恋人的心,感觉到了郦丽霞就在近旁,可他没有找到她。

运的车先开动了,大腹便便,步履蹒跚。

秦帅北在跨上北京越野吉普的那一刹那,看到机要译电室厚重的黑窗帘掀开了一个角,露出一双象围棋子一般黑亮的眼睛,眼睛拼命地眨动着,想要把过多的雾风干,睫毛反倒象刷子一样胶结起来了。

郦丽霞今日值班。

北京吉普卷起一路黄烟,象睡醒后的兔子,很快追上了楔而不舍的送车。

没有什么人为沙漠里的部队生产专用送车,沙漠以外忙着造反还来不及呢!部队自力更生把油罐车改装了一下。油的瓶子也能打醋,是极顺理成章的事。只是比油重,加到喉咙口的油罐车严重超载,裹着黄尘颠簸运行,象一颗蠢笨的土豆。

秦帅北从迷蒙的风挡玻璃朝前望去,司机已把雨刷开动,不是为了刮,而是为了驱沙。从后面看油罐车,总觉得不顺眼,好象是军人没系风纪扣,虽说毛病不大,却从整上使一个军人走板。油罐车究竟是哪里出了毛病?秦帅北苦苦思索,终于想出来了。北京的油罐车屁服上都拖着一根金属链条,而这辆车虽说臃肿不堪,尾巴上却很利落。道理不言而喻,运油时怕静电火花引起爆炸,需铁链将其导入地下,运自然不用这份闲心了。一旦想出结果,又觉得很无聊。

北京吉普是初次到喀喇泉边防站,不认路,只好委屈地跟在罐车后面。罐车在几低矮的石屋旁停下了。

“秦参谋,下来看看吧!”押员是个满脸雀斑的小伙子,饶而快活地招呼。

前面就是真正的沙漠了。天空朗朗,漠海苍苍,沙面平滑光洁得如同一匹黄缎,逶迤的曲线象般柔和。在泡受搓板路的折磨之后,秦帅北很想早些深入金黄如谷细腻如粉的沙海之中。躺在沙砾上,大约很惬惫。

“赶快走吧,到前面再好好看。”秦帅北很有兴致地说。

“我不是让你看沙,而是让您看看人。看看穿花服的人。”雀斑兵不由分说地来拉秦帅北。

果然过来了几个穿花裙衫的女人,每人拿着一个碗。押员打开罐车开关,给她们每人灌了一碗。女人们并不离开,一仰脖,把都喝了下去。她们吞咽很急,喉结便象男人那样滚动起来,好象吞下去的不是液,而是一颗颗珠子。

咽完了,又拿碗来讨。押员又给每人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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