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伴随你建立功勋

作者: 毕淑敏39,404】字 目 录

一碗。女人们这次不喝了,捧着碗小心翼翼象捧着婴儿,回各自的石房。她们嘴里不断重复一个词,秦帅北估计是“谢谢”。他想她们还会来接的,这样一碗碗接下去,何时是个完?不如换个大盆来。但她们再也没出来,那石屋也寂静得毫无声息。

这些女人都不美丽,也不年青,她们的花裙子灰脏如土,一年四季罩在外面。

雀斑兵却并不走,仿佛在等什么人。

一连串的恶毒咒骂象沙砾般飞掷而来。当然也是当地语言,秦帅北听不很懂。

在咒骂的簇拥下走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在这种漫漫黄沙中能有这种蚕丝一般洁白的胡须,真令人惊异。

雀斑兵忙迎了上去。

“在这儿呢!”老人突然一声惊呼,白眉毛下一双象老猫一样碧绿的眼珠,在一无遮拦的骄阳下,眯成一道竖线,直逼秦帅北脚下。

秦帅北往脚下一看,一只红如火焰的小狗,正在舔地上的渍。那是刚才开罐时,不小心喷溅出的。干涸的沙砾和小狗粉红的头,快速争夺着残余的痕。。

雀斑兵又要给老人送。

老人顾不上接,拎起驾驶员发动车的摇把,劈头砍了下去。

小狗的生命危在瞬间。

真是鬼使神差,小狗突然满意地抬起头,耸耸如绒布般细腻的小鼻子,几粒漉漉的沙粒悉悉索索掉下来,小狗欢畅地伸了一个懒腰,好象它不是舔了很普通的,而是饱餐了一顿美味的肉屑。

单单是这些,绝不能打动秦帅北。虽说他天喜欢小动物,但军营打磨掉了所有闲情,唯一能养的动物就是猪,吃的时候只有豪情而绝无温情。

秦帅北惊悸的是小红狗的眼睛,它们太象闪亮的围棋子而且浮动星光。说一只动物的眼睛象一双人的眼睛,似乎是一种亵渎,但秦帅北此时就是这么想的,并立即用手挡住了铁棒。

“大军同志,这狗留不得!爪子前五后四,这是妨主之兆。子也歪歪得厉害,从来不叫,咬起人来死不松口。”

老人气急败坏,咻咻的喘息将白胡子吹得四飘荡。

“老人家,这狗就送给我吧。我命硬,不怕它妨主。”秦帅北说。为了那一双美丽的眼睛。

雀斑兵给老人满满一罐子,老人咕咚咚喝个干净。

秦帅北把红毛小狗送进北京吉普,见押员又给了老人一罐,就问:“这当地的不……

[续伴随你建立功勋上一小节]能喝吗?”

“能喝。只是不好喝。”老人用手捋去胡须上沾的珠,把手指象婴孩似地含在嘴里:“再往前去就不行了,喀喇泉的,喝下去肠子会变青的。”

“那泉岂不成了滴滴畏?!”秦帅北骇然。

“知道‘喀喇’是什么意思吗?”老人碧绿的眼珠,透着幽幽的神秘。

喀喇是什么意思?巴颜喀喇山,喀喇昆仑山……这些雄伟的高山横亘在地球上,“喀喇”则象符咒,镇守在这些高山之上。人们除了震惊和崇敬之外,已经丧失了探索“喀喇”含义的胆识。现在,在这黄如稻海的沙漠之中,“喀喇”同一眼孱弱的泉联系在一起,你才敢追究它自身的意义。

老人的眼睛发出磷火一样的光泽,白胡子象金属丝在阳光下抖动:“喀喇就是黑。象沙漠上没有星星的夜晚。”

黑泉!

秦帅北和长雀斑的押员,告别了花裙子和白胡子——沙漠边缘最后的居民,象破冰船驶向极地一样,向着茫茫沙海中的黑泉边防站奔驰而去。

走进沙漠,才发现它绝不如远眺时那般坦荡,它有无数的起伏和波澜,有简洁如几何图案的沙山,有繁复若星外生命留下的印痕。忽而沙迹蜿蜒,笔走龙蛇;忽而鸣沙震荡,长歌当哭。沙丘卧在姜黄的瀚海中,象一列缓缓移动的舰队,沙砾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和热量,沙漠就锦缎似地抖动起来,将的目的金针毫不留情地刺入你的双眼。你恐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沙漠便一片暗淡。沙漠在镀金的面具下苍凉古朴,沙漠散发着远古以来保存下的狞厉之美…

谁控制了沙漠,谁就控制了世界。秦帅北以一个战略家的眼光,这样想。

喀喇泉边防站的全官兵,听到马达的轰鸣,象听到紧急集合号似的跑了出来,站长见是个吉普,忙整了整原已十分端正的军帽。

“机要参谋秦帅北配属喀喇泉边防检查站,前来报到。”秦帅北怕站上领导误认为小车载来首长,忙不迭地跳下车。

站长原慾行礼的右手,突然在半空中收缩成一个拳头,擂门板一样砸到秦帅北发达的肌上。

“是你呀!欢迎欢迎!”

站长是龙凤虎。

他老多了。他指挥修建了这个边防站,便把自己最后的青春也砌了进去。漠风象威力无比的整容师,强烈地干预了他的容貌。他面苍黄,伏在沙漠里,便浑然一。两颊象有一颗子弹贯穿过,留下深深的凹陷。只有下颌,依然保持着果敢的风度。因为是逆光,秦帅北看不清他眼睛的细部,只感觉他击在肩部的手臂很有力量。

“是我。”秦帅北很高兴。机要人员需与站上领导密切合作,遇上熟人很好。

龙凤虎仍以一个新兵连连长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他手接来的兵。秦帅北长高了,这不稀奇,小伙子正当年,二十三窜一窜,二十五还鼓一鼓呢!格也魁梧了,不再是当年豆芽菜似的柔弱,这也在意料之中。最主要的是气质,秦帅北身上已经散发出成熟的军人味道。

男子汉的相互观察,也是光明磊落的。

战士们见没有什么更稀奇的事,便渐渐散去了。

“罐车总算来了,这下可好了。”一个高高大大的身躯,从人圈外挤过来。

“炊事班长,看看是谁来了?”龙站长叫道。

炊事班长看见是小车而不是罐车(罐车还在后面磨蹭呢),懊丧地说:“谁来了也没有用:今晚上要喝马蛇子汤了!”

一张五官粗疏的脸,黝黑的皮肤,关键是耳垂上的眼儿……这不是桂兰吗!

又是一个没想到!秦帅北同桂兰自新兵连分配不同部队后,就再没来往,不料在这沙漠腹地重逢。

“你进步快,都四个兜兜了。”桂兰憨憨地笑着,转而又略带显摆地说:“刘堆子也在这儿,你还没见吧?我好歹还是个班长,他还是个大头兵哩!”

世界真小!

“该弄两个好菜给你接风,可惜就是没好,一马蛇子味。”桂兰那双分隔很远的方眼睛,充满歉意。

“马蛇子是什么玩艺?”秦帅北屡屡听到这个词,好奇之心蠢蠢慾动。

“喏,你看。”

顺着桂兰粗大的手指,秦帅北看到平展的沙荒地上,趴着一只褐的有着细小花纹的巨型蜥蝎。记得上学时学过,只有非洲极度干旱的沙漠里,才有这种爬虫类。

“这很珍贵呢!应该会变的。”秦帅北蹲下身去,想细细观察一下它的鳞片构造,它精巧得如同工艺品。不想一团红光一闪,那只饥饿的红毛小狗,竟象火苗似地滚了过去,毫不犹豫地用它的爪子——秦帅北清楚地看到是前五后四——拨拉,那只尺把长的巨蜥蝎竟如帐篷似地飞扬起来,在半空中犹如打碎的瓷盘,迸得四分五裂,碎纸屑似地飘洒下来。

原来那是一张浸后又风干的蜥蝎皮。

小红狗被张牙舞爪的蜥蜴骇得僵了片刻,但它始终不叫。秦帅北确信了这是一只哑巴狗。

桂兰不由自主地用手乱胡噜自己的头发。

只有龙凤虎站长十分镇定。

桂兰说:“它是死的,倒把我唬忘了。咱们那儿习俗,见着马蛇子要赶紧把自己的头发搞乱。不然马蛇子把你的头发根数清了,你就要死了。对吧?秦参谋?”

秦帅北愣了一下,他正在看一只蜥蜴遗落的眼睛,小而绿,象一粒形状不规则的石英颗粒。他不知道桂兰说的这个习俗,含糊地应了一声:“噢——”

这几天大家总反映炊事班熬的糊糊有异味,本想把储的泥池子放干了清一清,又怕罐车不能按时赶到,边防站就成了上甘岭。桂兰就用捞饺子的大笊篱去捞,还真叫他给捞着了。胆颤心惊的炊事班长不愿得罪这怪虫,就把它甩在当院里了。有几个新兵见了,吃了饭就叫恶心,想吐。有人说赶紧把这玩艺埋了吧,眼不见为净。龙站长说,甭埋,就撂那当标本。当兵的还怕这个!眼见心也净,权当泡的葯酒喝了。大家噤了声,心里盼罐车快到。

罐车摇摇晃晃进来了,战士们欢呼雀跃,纷纷用缸子接喝。新鲜的如同新蒸出来的馍,有不可比拟的清香。

罐车到来的日子,是边防站的节日。它不但带来,还带来书信和报纸。

秦帅北拎着片刻不离身的公文包,跟随龙站长去机要室。红毛小狗象一团肮脏的毛线,缠绕在他脚前脚后。为着它那永恒的沉默,秦帅北给它起名“默默”。

喀喇泉边防站是一“口”字形的建筑群。房屋全部是石块垒成(石块是从很远的地方拉来的),平顶,粗糙的白荐木房檩上覆以油毡、苇席等物,其上又堆积了很厚的泥层。房子虽说丑陋不堪,但很实用,不惧沙漠风,多少还具备冬暖夏凉的优点。

有一房屋格外规整,门框的四周居然是砖砌的,……

[续伴随你建立功勋上一小节]显得象一间正式的屋子,而别的房屋则更象山洞。

秦帅北以为这是站部。龙凤虎说站部在那,秦帅北顺视线看到了最不成嘴脸的房屋。“这是会晤室。”

走过会晤室,龙凤虎停下了:“喏,这是你的窝。”

这间屋子外观同会晤室近似,属于站上的豪华型建筑了。走进门去,是个甲外套间,摆着简单的桌椅,里屋有和保险柜。

“怎么样?”龙凤虎疲惫的脸上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秦帅北点点头。龙站长做得很地道,符合机要室的规定。

“这后窗户上还要钉几根铁条。”秦帅北拍拍里屋的窗口:“另外还要一幅用红黑两层绒布做成的窗帘,要足够大。”

龙凤虎很慎重地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这些机要上的特殊要求。

秦帅北把须臾不曾离身的牛皮公文包放进保险柜,把钥匙装进军上口袋,把扣子系好,兜盖抻平。

他们一同步出里屋。秦帅北抽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布,抖开,挂在了里外间的门框上。白单子洁净得如同一方豆腐,上面凸现出鲜血一样艳丽的红字“机要重地”,其下印有制作此标志的总部机关名称。

一方白帘,竟使气氛有了异样的肃穆。

龙凤虎说:“我再给你置办个厚门帘吧!这屋一面靠着一排,好歹是热的,那边会晤室,平日无火,冷。”思忖一下,又说:“忘了量后窗的尺寸。”伸手挑门帘。

秦帅北刚想表示感谢,见状啪地将龙站长的手臂击落:“您不能进去了!”

“我刚从里面出来呀!”龙凤虎瞠目结。

“现在同刚才不一样了。密码文件已经安放在内,保密标志业已悬挂,除机要人员外,任何人不得擅入。今后,您要是拟报或是阅报,只能在外屋。这是保密规定。”年青英俊的机要参谋毫不通融地说。

喀喇泉边防站最高军事长官,在自己的辖地,第一次被人这么不客气地抢白,这个人还是他手接的兵!一黑的怒火,沿着他的喉管向上爬动。故弄什么玄虚!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悻悻然,苍黑的脸上却并没有显露出来。他毕竟是有军事素养的领导,犯不上同骄傲的小公争执。他把手缓慢地放下了。

默默扑动门帘,窜进屋里,紧接着听到爪子搔爬铁皮保险柜的声音。默默凭着敏锐的嗅觉,侦察到了牛皮公文包的所在。一路上,它与公文包相依为命。

龙凤虎揶榆地对秦帅北讲:“秦参谋,你这门上还应该贴一张条: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轮到秦帅北张嘴结了。

“而且这狗准得死。”龙凤虎预言道。然后扬长而去。

真糟糕!进站头一天就与长官发生摩擦,秦帅北很沮丧。也许他应该把话说得委婉些,一般人很难想象机要工作近乎残酷的保密制度,甚至机要员最初的时候。

“保守机密,慎之又慎。要十分保密,七分不行,八分也不行,九分九也不行,非十分不可。”

瘦削的教官站在机要学校的讲台上,他戴着银丝眼镜,温文尔雅的样子,语调却十分凌厉。

年青的机要学员端坐得如绿石像。无论天下大乱到何种程度,设在宁静山区的机要学校,仍旧壁垒森严。也许因为这是家最后的神经脉络,遴选人员与施行教育,分外严格。

“……密码失密,主要有两种情形。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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