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伴随你建立功勋

作者: 毕淑敏39,404】字 目 录

轰鸣,眼前突然绽出金花。站上没有长明电,每夜定时送电。秦帅北想睡觉,就去找灯线。寻觅完内外屋,也没找到开关。细一想,电在沙漠中那样宝贵,作息时间又是统一规定,各屋里根本没有独立的开关。

入境随俗吧。但灯泡象个金瓜悬在头顶,披头散发的金线射入眼帘。秦帅北生活上的这些气毛病,原本叫粗旷的连队生活差不多治好了,没想到机要学校舒适的环境又把它诱发了。干脆把灯泡拧下来。

眼睛一时不适应,感到四周极黑。过了一会,发现左侧墙壁进出稀薄的光亮。

他凑到墙边,才发现墙是用板子分隔而成。通过木板上的蛀眼,看到那面是很大的战士宿舍,一溜的通铺。这大约就是一排了。有这样的重兵把守,文件倒是挺安全。秦帅北想。

他的铺位正好头对墙,那边的谈话声不听也入耳。

“刘堆子,你说明天吃什么?”一个挺稚气的声音。

秦帅北透过一个虫眼,看到的刘堆子象镶在圆形镜框里,他还真没多大变化。旁边是个圆圆脸的小兵。

“大老米,这顿吃的还没走过肚脐眼,就惦记下顿了?告诉你,早上吃羊,中午有鱼,晚上自然是蛋了。”刘堆子摆出老兵的见多识广。

秦帅北想,到底是照顾一线,虽少点,伙食还是不错。

右侧一片漆黑。会晤室晚上没人,自然黑暗。但从未挂窗帘的后窗望出去,右侧的野地被泻出的灯光照亮。

这是怎么回事?秦帅北的好奇之心又萌动了。用手去摸,同左侧的薄木板是一样装备,甚至摸到了虫眼,但并没有光粒子穿透过来。他用手弹弹墙壁,听到敲变质充气罐头盒子的声响。

这是个夹壁墙!应该有出口!

他判断这个出口不会在会晤室内,而是在他的屋里。这使他很兴奋,倦意全消,顺着墙壁仔细摸索。

机要重地内严丝合缝,象拉链一样无懈可击。也许应该把灯泡旋上,那样搜索起来快捷得多。不可!上下哨的战士若觑见新来的机要参谋这样鬼鬼祟祟,终是不雅。虽然严格讲起来,机要人员须把工作地点周围的环境调查清楚,也是十分重要的。

秦帅北终于在外间阅报室找到了活动墙壁。机关启开,一木板储存的清香,飘逸而出。

秦帅北好奇地走进去。

暗室是与秦帅北工作间等长的一条细长通道。虽然无灯,但相当明亮,邻近会晤室的侧壁上,有人工凿制的孔。暗室内有一长凳,象农村简易小学里孩子们集坐的那种。秦帅北坐上去,凳子虽窄,接样粘结牢固,毫无声响。秦帅北再往会晤室一看,不由得喟叹暗室设计师的高超。在与就座者双眼高度平行的板障上,有形同眼镜片的亮孔,可以非常方便地窥视到边界会晤室内的全貌,特别是对面那排留给客人坐的沙发。

沙发!在沙漠腹地看到这种大椅子,秦帅北感到又熟悉又陌生。当然这沙发算不得舒适和华丽,但它在这里显示出一种大气派。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龙凤虎站长的杰作。

我们没有录音机,也没有微型摄影机。万一发生重大的边界争端,你要身负重任的边防检查站站长以何为凭?这里起码可以多伏下几双眼睛!

用心良苦!

秦帅北很小心地退出来,将一切复原。

“秦参谋,你的灯怎么黑了?”

秦帅北愕然。屋外是龙凤虎的声音:“是不是灯泡坏了?我给你拿来一盏油灯。”

秦帅北很感激,离开墙:“是我自己摘了泡子。”

龙凤虎擦亮火柴,把灯递给他:“咱们这儿不同别,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夜里译报给你点个亮。注意省油。”

秦帅北再次入睡,再次被唤醒。这是子夜时分突然降临的漠风。

漠风象是被一道黑符咒召唤来的猛兽,巨大而柔软的爪子,在最初的时候悄然无声,只在遥远的沙丛中发出悠长的叹息。你凝神去听,它闯然消失,象它的发生一样渺无踪迹。但这是一个险恶的骗局。片刻之后,漠风壁立而起,砸落在整个大漠之上。它苍黄而苦涩的头,舔过边防站薄薄的屋顶,屋顶象纸片一样籁籁发抖。不知是谁扔在房上的旧鞋和罐头盒,漠风不屑地将它们掠去,随手抛向高远的天空,看着它们象鹞子一样飞翔。风在天地问无尽暄嚣,把一切凸起的物都当作美妙的洞萧。于是,常态下绝对听不到的种种声响,混合成令人恐惧的合唱,显示着漠风无以伦比的艺术。无数沙砾被风搅动而起,击打在窗上门上,仿佛降落着密密麻麻的冰雹,空气中充斥着火葯爆炸后的硫磺气味,那是风将石头与石头摩擦而出的气味。漠风君临整个天地,除了风,一切已不复存在。

秦帅北恐惧地望着天花板。其实一片墨,什么也望不到,望只是一种习惯的动作。他把耳朵靠近一排宿舍,企冀听到人的声音。但人的柔弱气息早被风吞没掉了,你会绝望地想到这世界上,除自己之外,已无一个活人。

猛然间,秦……

[续伴随你建立功勋上一小节]帅北象被人在背部楔了一刀,一弹而起。他听到了激越的紧急集合号声。

这是否是错觉?风声已极大地摧残了人的自信。思忖绝不影响秦帅北的行动,当他终于千真万确地听到了号音的召唤,服已穿毕。

秦帅北携带密码,全身披挂跑出房门。

黑暗中,有一团更为浓重的暗影,当一切都随着漠风的肆虐而摇摆时,它岿然不动。这就是喀喇泉边防检查站全官兵的队列。秦帅北加入进去。

“三分钟以前,哨兵发现境线方向,升起一颗红信号弹。”龙凤虎站长的声音比漠风更强韧。

象是为站长的话作注脚,墨黑的天空腾地又炸起一颗红信号弹,象一滴淋漓的鲜血,终于保持不住圆滚滚的形状,蜿蜒而落。

战争就这样爆发了?!秦帅北青春的热血向肌肤泛滥,每一块肌腱都因为充血过多而渴望搏杀。

“他们在我们的边防线上陈兵百万,这不是装样子,是准备让我们血流成河的……”龙凤虎做着战前动员。

秦帅北想,赶快占领工事和有利地形啊!这么密集的队列,敌人一发炮弹打来,还不全军覆灭!

龙凤虎结束了讲话,布置了具的任务,战士们无言地消失在混饨之中。

机要人员在战时,必须随时跟随最高军事长官。秦帅北问:“是否立即拟报,向上级报告?”他想到了苏德战争时希特勒的不宣而战。

“情况不明,你怎么报告?是潜藏的敌特发射信号弹,扰乱军心,还是对方大规模进攻的前奏?”龙站长冷静地说。

秦帅北感觉自己欠火候。

沙砾象铁屑似地打在身上,象有无数剑戟横刺过来。龙站长说:“秦参谋,你先回去待命。”

秦帅北回到机要室,心紧张得怦怦直跳。队伍渐渐远去,周围只剩下如涛的风声。龙凤虎指挥若定的形象,使他深感钦佩。老边防到底见多识广,镇定从容。让自己待命,就安心待命吧!他想自己一定睡不着。没想到剑拔弩张之时,竟沉沉地睡去了。

天亮了,秦帅北推开门。

天湛蓝无比,象一块澄清的蓝晶,神秘宁静地悬挂在金灿灿的沙漠之上,洁净得你甚至不敢用手去指一指,怕因此会在那上面留下指纹。漠风象一把巨大的竹帚,将天地中所有的细尘,都扫到深远的天涯去了,在那里黄尘将缓缓飘下,凝积成姜的黄土高原。漠风象魔力无穷的法师,一夜之间塑起庞大的驼队似的沙丘,环绕着喀喇泉边防站。凹陷留下风冲刷出的涡状印痕,象一只只永恒的眼睛。

秦帅北俯下身子,掏起一捧沙。沙象鱼卵一样规则,在朝阳下反射出谷穗的光芒。

这就是沙漠!明丽而美妙。

今天是星期天。夜里出外巡逻的战士都已返回,没有发现敌情。估计对方是用一种定时信号弹騒拢我方。

秦帅北的耳朵眼里都是尘沙,他到炊事班打,桂兰给了他一舀子。

“我想好好打扫个人卫生,这点哪够哪!”秦帅北愁眉苦脸:“老班长,高抬贵手。”

桂兰说:“你有多少颗牙?”

秦帅北不解:“三十颗。按理还要再长两颗,叫智齿。二十八岁才长齐呢!”

桂兰说:“这有四十颗牙也尽够刷的!”

秦帅北这才知道只给刷牙,说:“洗脸怎么办呢?我也不是只猫,会用爪子干抓挠。”

桂兰说:“到喀喇泉啊!”

秦帅北想,一眼名为黑泉的,还不得把人洗成包公!洗服还不成了伪军那种颜!偷眼看桂兰,脸虽黑,服倒还洁净,好象比他当新兵时还洗得见本。心想,这一定是近楼台先得月了。

秦帅北去找喀喇泉,顺便从从容容把整个边防站观察了一番。

站中心有个方形泥台子,四周为很优雅的缓坡。泥因为狂风躁烈,表层已经裂,嵌满了金灿灿的沙粒。台子中心是一座高耸的方形泥立柱,立柱中心是一根笔直的铁制长杆。

这是旗杆。

此刻未挂旗,它便象一根巨针,尖峭地刺向广袤的蓝天。

他看到了哨楼。哨楼是一座粗大的空中碉堡,秦帅北很想马上跑上去,看看与我们对峙的他们。但他在这时恰好看到了喀喇泉。他决定把自己洗涤一新再上哨楼。因为你在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将看到你。

秦帅北为他对喀喇泉的所有想象而道歉。

喀喇泉象一只深蓝的眸子,凝望着天穹。乌瘴的风沙,竟然不曾留给它一丝尘翳。或者说它象一个深邃古老的黑洞,将黄沙毫无痕迹地吞噬了。泉不大,塘只有一间屋子大小。他掬起一捧,才发现并不是黑的,而是极清纯明冽,渗出迷蒙的幽蓝。这样美妙的泉,难道会置人死地?不可思议!秦帅北不敢造次,只用它洗脸,并无不适感觉。终于忍不往咽了一小口,甘甜爽口,并无异味。

秦帅北开始洗服。军泡进盆,未及揉搓,灰尘便雾样散落,浑浊了。秦帅北泼掉再取一盆,又自动浑浊。他不知何因,三盆之后,服已自动洁净,全然不用肥皂洗粉。秦帅北这才明白,这蓝如墨的泉中,不知溶有何种化学成分,不由为自己吞下去的担心。

脚面觉得毛茸茸,低头一看,是默默。他用泉给默默洗了个澡,又在怀里捂干,小红狗干净而蓬松,象一团上好的毛线。

“这是你的狗娃?”池可信端着盆走来。

“是我的。”秦帅北想,这么些年,池可信的个子一点没见长,真可惜了部队的粮食。

“养不活。”池可信说。

已经是两个人说这话了。多可爱的小红狗,怎么会死?“为什么?”

“因为喀喇泉的有毒。”池可信把清凉的泉甩在脸上,洗得很惬意。

“哎呀!我刚才还喝了一口。”秦帅北后怕。

“喝一口没事,不过是拉稀跑肚三次。五口之内,你照这个比例推算就是了。五口之上,就没救了。”池可信说得很平淡。

“你怎么知道?”秦帅北大为惊诧世上有这种葯泉。

“我试过。所有站上的人,都忍不住喝过喀喇泉的。现在,有时也还喝一口半口的。”

“那是为什么?”秦帅北已感到肚子隐痛。

池可信看了他一眼,很久才移开:“因为闲。呆着无聊,跑跑肚,也算个调剂。”

秦帅北来不及吃惊,赶紧去跑厕所。回来端服时,见池可信正一脚把默默踢得翻飞,尾巴竖在空中,象一把散开的茅草。

“你这是干什么?”秦帅北很气恼。

“我是在救它。这狗娃一不懂数学,二不懂量变质变的道理,一阵狂饮,回去就得挺尸。”

“这怎么办呢?”秦帅北为默默发起愁来。

池可信说:“我有个办法,试试吧。你不要心疼。”

秦帅北想,为救默默一命,心疼也忍……

[续伴随你建立功勋上一小节]着。

秦帅北几乎不敢看默默那双象围棋子一样的眼睛。

皮肉之痛终于熬不过干渴,默默这次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脚步,你只看出它的红毛在随风飘荡,简直觉察不出它在移动,突然,它象箭一样地窜到泉边,显示出令人咋的攻击速度。它又忽然静止,用黑眼睛扫视着两个年青的军人。池可信眼望别,无动于衷。默默用灵巧如丝绒的鼻子嗅着气,吹出的气息把如镜的泉面漾出涟俯……

池可信又是稳准狠地一脚。

如是者三。默默已是遍鳞伤,蜷在秦帅北脚下。

“好啦,黑脸我唱,红脸该你扮了。领到桂兰那儿给它喝净。它要是只聪明狗,就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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