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伴随你建立功勋

作者: 毕淑敏39,404】字 目 录

驼鸟。他把细沙均匀地洒在白纸之上,驼鸟就渐渐孵化出来。他还想画一幅骆驼,一想,边防站就有骆驼,现实中有的东西,就不要画了。

他把最重要最美妙的事放在最后才做。他打开一本淡青封面的笔记本,从塑……

[续伴随你建立功勋上一小节]料封皮里抽出一张女兵的照片。郦丽霞梳着拳头大的小刷子,军帽扣得略有些歪,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用黑棋子一样的乌亮眼珠,看着年青的机要参谋。

秦帅北轻轻地吻了一下照片。在现实中,他还没有这样大胆的举动。

他把郦丽霞的照片,摆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顿时觉得满屋生辉。

女儿家,是边防线上最最缺少的东西。

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大字:伴随你建立功勋!

字很漂亮,所有机要参谋的字都很漂亮。这几乎是他们入选机要学校的首要条件之一。你不能写得鬼画符,让首长跟着你猜字谜。但若不是秦帅北眼所见,他仍不愿相信这狂草又不失清俊的字迹,是郦丽霞柔若无骨的小手留下的。

机要人员是优秀而得天独厚的。他们跟在首长身边,统领风气之先,纵观全局,思路清晰。他们参预最高决策,便具备了常人所不具备的思维优势。许多高级将领,在他们最初的履历中,都当过机要参谋。

秦帅北心里久已孕育着这样一颗坚果似的种子。父母尚在囹圄之中,音讯全无,他的壮志无法对任何人诉说。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竟然如此准确地击中了坚硬贝壳中的触角,他由愕然而生出深切的知音之感,直至演为眷爱之情。

女人和装饰画给了小屋以温馨,秦帅北开始给郦丽霞写信。信并不能马上发出,罐车要一个星期才来一次。

日子象黄的沙丘,每一座同每一座都不同,但又极其相似。沙漠所有的美丽所有的险恶,都在第一天演示完了,剩下的只是重复。喀喇泉所有的景物所有的人物,都在第一天结识过了,剩下的也是重复。每日每时,在固定的地点见到固定的人,这就是边防线的生活。

教导员沉默寡言,在这种寂寞的地方,他有许许多多思想工作要做。这里号称营级站,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百十个兵分为三部分,一部分巡逻,一部分站哨,一部分做炊事勤务等杂事,包括饲喂骆驼和偶尔运进来的羊。互相轮换,多少还有些变化。电台和机要,可是永无更换。

默默长大了。它真是一条聪明的狗,从此永不喝喀喇泉的。它出落得弓背修腰,机敏异常。听到声响,尖峭的耳朵象雷达一样扫描,奔跑起来,象一只妖娆的红狐狸。只是仍旧不叫。它同秦帅北最好,其次是桂兰,因为他是它的食父母。每天晚上,它会象高明的偷儿,悄无声息地跑上哨楼,偎依在孤独的哨兵脚下,用火炭一样的皮毛,温暖着哨兵冻僵的脚。

秦帅北常去炊事班,他也热切地打探着食谱,帮桂班长出主意,在“羊鱼蛋”上做点新花样。比如土豆馅的包子,费了偌大的劲,把土豆削去皮、切成丝、剁成馅,发面裹好蒸在锅里。吃的时候你会觉得一切都是多此一举,它同回回蒸好的土豆毫无二致。如果一定要找出区别,就是面做的皮反不如土豆自身的皮来得痛快利索。但人们仍旧乐此不疲,这些无效劳动的本身,就是一种变革,一种快乐。更不用说包子皮上那些褶,它使人想起母,想起家……

秦帅北走进厨房,发现桂兰正趴在面案子上干活。在他支起的肘下,是一片雪白的——纸。

“老班长,你又想出什么粗粮细做的招?今天中午,请我们吃纸吗?”

“不……不是……”桂兰急忙掩饰,用两只笆斗大的手,把纸盖得铁紧。

这姿势比一切语言更说明问题:“哈!原来是写情书!”

“哪能叫情书!那是你们文化人干的事。家里刚给我说了个对象……你看看……”桂兰忸怩着,从贴身的衬兜里掏出一张小相片。

好难看的女人!秦帅北赶紧控制住表情肌,不敢在脸上流露讶然。忙说:“挺好。看着老实厚道。”

桂兰很有自知之明:“不中看。能生养就行。”秦帅北不知从脸上怎么就能看出生养的事,心想,大概是良好心愿。

“打问你个字。”桂兰很郑重:“这‘爱的姑娘’的娘字怎么写?”

桂兰不识字,到部队后将就着学了几个,平日写信都是求人,如今有了机密大事,就得自己动手了。

秦帅北在面案子上给他写了一个大大的“娘”字。

“那我这个字呢?”桂兰捂着底下,让秦帅北看开头:爱的姑狼。

秦帅北说:“这是漠狼的狼字!你这信若寄回去,人家念信的人还不迫着你未来的媳妇叫‘狼来了’!”他问:“谁告你这字这么写?”

“是刘堆子。”桂兰也深表愤怒,过了一会又说:“也许是我自个没仿准。你也别问刘堆子。这两天他心里正恼。”

“咋了?”秦帅北也起桂兰的家乡话,透着切。他是外语学校的学生,学哪象哪。

“他婆娘跟别人睡了。消息没坐实,都这么传。他也多少听到些个。”

秦帅北和桂兰都见过刘堆子的媳妇。临从家乡出发那天,是一个雾雪蒙蒙的早晨。有个穿着一身红的姑娘,在送行的人群里格外惹眼。

“那是我婆娘。”刘堆子对所有的人说。

这里的小伙子娶媳妇很难,姑娘们都嫁外乡人。本地青年的出路一是出外找上工作,二是当兵提了干,这才有女娃相跟。能当干部的毕竟少,通情达理的乡们就让了一步,只要能当上兵,也就是说有了提干的可能,找对象也就基本有望。刘堆子入伍登记表盖了章的第二天,跟一家上门提的姑娘,扯了结婚证。

“扯了结婚证不算,睡了没有哇?”新兵们起哄。“睡了睡了。扯证回来的路上就把那事干了。”刘堆子喜气洋洋。

刘堆子终于没有提成干。他的婆娘便盼他早些回去,他又回不去。他的婆娘就相跟上一个手艺人,跑了。

秦帅北从炊事班走出来,恰好碰到刘堆子来打喂羊。沙漠里其实是养不成羊的,但这么多戌边的弟兄,总得有点荤腥犒劳,给养车便不时送些活羊。何时宰杀,由站上领导说了算。怕羊落膘,要赶出很远,寻点野生植物填肚子,每天还得单喂净。这比外出巡逻还苦。受累不说,万一羊被毒死或是风沙刮跑,大伙牙缝里的肉丢了,谁担待得起!轮到刘堆子牧羊,他任劳任怨,任期满了表示还愿意干,羊竟显得比刚来时还肥了些。

刘堆子脸暗淡,目光鸷。秦帅北找不出安慰他的话,急忙想出一个问题请教。他知道刘堆子好为人师,哪怕让他暂时宽慰一下也好。

“老刘,昨晚上我睡到半夜,突然有个东西从房顶上垂直掉下来,就砸在我眼睛下头。我以为是落的墙皮要不就是块泥巴。没想到它会动,在我脸上慢慢爬。我生平最怕蛇,心想沙漠这么干旱,怎么还有这玩艺。我不敢动,直等着它顺着我的鼻梁子、嘴巴角、耳朵根,脖子后头爬到了单子上,这才大着……

[续伴随你建立功勋上一小节]胆子打亮手电这么一照,你猜——我看见什么?”

“蝎子。”刘堆子半眯着眼平淡地说。

“真是那玩艺!尾巴足有三寸长,朝左弯钩。”秦帅北沉浸到昨夜的恐怖之中。

桂兰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表示可怖,又问:“你没把那蝎子咋样吧?”

“我敢把它咋样,用手电送着它,看它逍逍遥遥又爬上了房。”

“这就对喽!”桂兰露出老大哥的关切:“千万别招惹它!那玩艺,你若在屋里砸死一只,是公的母的就来,是母的公的就来,拖儿带女,七大姑八大姨,一下能来一千只!”桂兰的方眼睛瞪得溜圆。

秦帅北全身一抖。一千只毒蝎爬在他机要室,太恐怖了!“还有这种说法?”他实在不敢相信。

池可信走过来:“秦参谋,我正找你。”

秦帅北说:“又是赛球!我不打了。有一天到了真正的球案子上,咱们再较量。”

池可信说:“不是赛球。我的探假批了,罐车再来就走。今晚上咱们聚一聚。我从军医那儿骗了点酒精,还有葡萄糖,一兑就是上好的喀喇老窖。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秦帅北是个急子。

“别急。等酒遮了脸再说不迟。”

聚会设在报务室。机要、电台这些部门,在站上是小小的独立王,约略相当于上级单位驻边防站的大使馆,军纪便较为松懈,可以暗中作点手脚。

下酒菜是几筒果罐头,还有吃饭时留下的洋芋丝。

冬天黑得早,今夜没有风。沙漠是地球上离星辰最近的地方,明亮得难以置信的星光,从各自的角度,笔直地泻向大漠,象从高天上浇下的一缕缕冰。

“你说我们象什么?”池可信说,他的嘴里喷着带葯气的酒味,好象刚在腮帮子上打了一针。

“象两个巨人挤在一起的那块皮肤。”秦帅北说。他只喝罐头汁,很清醒。

“我想,我们是消息树。你看过‘毛信’吧?消息树一倒,鬼子就来了。一旦战争打起来,你刚拟完第一份报:‘敌人向我发动正面进攻。’咱们就得叫人连锅给端了。”池可信头略短,话却还很连贯。

“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秦帅北说。他知道池可信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二次世界大战时,突然袭击使得苏军的某些哨所,甚至连这样一份告急电报也没能发出。

“不打则已,打就不是小打小闹。内地的人,都以为边防线多么固若金汤,其实,咱们有什么?一没有天堑,二没有过得硬的家什,真打起来,电报一发,咱们就拼死护卫土,打得不剩一兵一卒,然后全以身殉。咱们就是这么个命运,我早想好了。”池可信的眼睛因为酒精而充血,朦胧中罩着一层星光。

这的确是所有边防一线军人们的命运,每一个人都不止千百次地想过,洞若观火,大彻大悟。只是心照不宣,池可信醉了。

“你休息一下吧。也许今天夜里,对方还会騒扰。”秦帅北说。

“那信号弹,我总觉得古怪,三五天就打一次,……我说老秦,你干脆把‘敌人向我进攻’这句话,趁早译成码子给我……我练熟了,到时候‘哒哒哒’,象一梭子机枪子弹,不歇气连发出去,也好为后方的长官弟兄们,多赢个一分半分的时间!”池可信拍拍秦帅北,把酒气喷到他脖子上。

“那不成。”秦帅北一口回绝。

“咋……啦?”池可信乜斜着眼,很惊讶。

“你想想,你知道这组码子,又知道了这句电文,两相对照,你还不把密码给破译了?”秦帅北耐心告诫他。

“这……我……忘了。密码可是个了不得的东西。价值连城。你说……要是叫那边得了去,能值多少钱?”

秦帅北还从未把薄薄的湖蓝封面的密码本同钱联系起来:“那要值很多钱。民那边飞过一架飞机,咱们都给成千上万两的黄金。这个本要比飞机值钱。”他边思忖边说。

“你说他们能给多大个官?”池可信依旧瞎扯。

“我想还不给个将军?”秦帅北半开玩笑地说。

“我觉得你近来有些象鲁迅了。”池可信突然正道。

秦帅北近日正在潜心攻读鲁迅,别的书籍一概借不到,边防站是一片文化沙漠。书是郦丽霞从分区机关借的,每周托押员带来一本。

“你说我什么地方象鲁迅?”秦帅北迫不及待。

“头发。小平头……鲁迅就这模样……”他可信笑容可掬地说。

他彻底醉了。秦帅北扶他上:“你要我办的事,还没说呢。”

池可信振作起精神:“军装……求你找你那相好的,给我……换一套女式军装……我老婆跟我要了好几年……我没地给她去找……求求你……了。”

秦帅北赶快给郦丽霞写了信。

罐车象候鸟一样准时,但因为它不在站上停留,秦帅北和郦丽霞的信便常常两岔。这封信交给押员后,才看到上次的回信。信中所询问的话题,只有下封信再作答。好象男女声重唱,总差着节拍。

又一个星期天到了。

官兵们恼火过星期天,这是属于和平属于内地的假日。在边防线上你受到的所有教育就是这一天最容易爆发战争。而且没有商店没有公园,巡逻站哨又须臾不可缺少。假日的唯一标志是不出和改善伙食。

今天晚上吃鲜羊肉馅的饺子。

包饺子可是个大工程。秦帅北躲在沙丘上晒太阳。沙滩象巨大的反光板,用太阳慷慨赠予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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