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君子于役

作者: 毕淑敏17,167】字 目 录

蚕茧上一样,她不过是费了点时间把它们抽出牵就是了。

丁宁于是手痒,试了一次,那线象没煮透的白薯粉条,疙疙瘩瘩满目疮痍。丁宁便怀疑虎特地给自己挑了一团不好侍弄的羊毛。虎是多么聪明的女人,拿起崎岖不平的毛团只一抖,线又象流般地涌出来了。丁宁只好作罢。

然后是染线。染料袋上是一个三十年代装束的肥白但笑眯咪的女孩,怀里搂着一只绵羊。相当于前的部位,注着大红、靛蓝、孔雀绿……

然后是把线和染料一起煮,空气中弥漫着种种特异的气味,连丁宁房间里也闻得一清二楚。颜是有味道的:红发甜,米黄发酸,最难闻的是黑,象雷雨前腐败树叶的铁腥……

虎染得最多的是黑。丁宁曾想堵堵两家墙壁上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缝隙,以隔绝空气污染,又怕虎觉得生分,就一直没办。

最后是织。毛毛裤毛背心毛帽子;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子:一针上一针下两针并一针三针减四针;草花羽毛花热带鱼花小刺猬花外带宁死不屈的阿尔巴尼亚花……

“一件毛要织多少针?”丁宁愤愤不平。粪站长有一个庞大的不敝的家族,若不是虎,他们大概永不知道世上有这种柔软轻暖的御寒物。昆仑山上的羊毛很便宜但这种简单重复单调繁琐的手工劳动,实在是令人寒心。

“没数过。总得有十万针吧。”虎的手指已经缠上了胶布,指肚被毛针抵得出血了。

“知道吗,十万字就是一部小说,十万人马就是一个方面军!”丁宁诲人不倦。

“我就是走十万步,也到不了山上。我心里念过十万次他的名字,他也不回来。”虎神黯然,便拼命快织,不想又织错了,只得拆。拆下来的线弯弯曲曲,没有最初的平滑,虎便一个劲地怨丁宁。丁宁便不再说这种话了。

丁宁发现虎很自私,把最好的羊绒一缕一缕择出来,单洗单晾,笼在一,象收集起一团团柔曼的白霞,捻出线来,蚕丝一样细软柔韧。不染,一的本白,象初生的兔子一样可爱。

“这是留着给孩子织的。”虎说。

丁宁便用行家的目光看了看虎。她的……

[续君子于役上一小节]很高,因为用自制的没有弧度的布带束着,便没有美丽的曲线,只是一道膨隆的肉岗。她的臀虽说包裹在宽大的军裤里(这一点虎还是以节俭为上,以爱美为次,没把军裤改瘦),丁宁仍很有把握地判断出这是一个上好的骨盆。内外经线绝对在正常高值范围,只要有足够的营养,她会孕育出一个八斤以上的胎儿而绝不会难产。

虎开始象个抱巢的鸟一样给即将下山的丈夫和未来的孩子预备吃的东西了。说来也可怜,这荒野戈壁,除了氧气满足供应以外,其它供给很差。探的将士在山上高原反应吃不下,到了山下能吃下了又没的可吃了。

敲墙声又一次停歇了。寂静来得比上次更突兀,仿佛蕴藏着极大的危险。毫无疑问,虎那面遇到了某种不可解的灾难。否则,她是不会这样猛烈地呼救的。

丁宁顾不得害怕。不管怎样,应该过去看看。她随手拉过葯箱背上。想想,又把葯箱打开,把一柄锋利的手术刀握在手里。情况不明,她总该有件防身的武器。万一遇到什么强暴,纵不能致敌于死命,也能把他的脸划一个乱七八糟。

她战战兢兢地开了门,一逼人的寒气立即吞噬了她。昆仑山脚下是极森凉的,就是最炎热的夏季,午夜外出也需穿上皮袄。

丁宁只觉得脚肚子发抖,半是怕半是冷。这在医学书上是被严肃地诊断为“腓肠肌*挛”需要立即针灸止痛。但她顾不了这些,她的墙又被敲响,只是这一次,声音压抑得多,象一个哭得过久的丧妇,喉咙已然嘶哑。

来了……我就来了……丁宁恨不能高声应答,好早一点使虎安心。

虎半夜打扰她,这不是第一次。

那是一个狂风呼啸的夜晚。漫天风沙恣肆汪洋,一朵朵蘑菇状烟云般的黄尘从无数孔隙蜂拥而入,覆盖在人的口鼻咽喉,使人生动而准确地提前尝到被掩埋于墓穴中的滋味。丁宁一边流着泪,疯狂诅咒这该死的黄风,一边把毛巾象防毒面具一样蒙在脸上,以免自己被极为混浊的空气窒息而死。

突然,有人敲门。很轻,却不屈不挠。

这样的鬼天气还要看病!真晦气。丁宁虽不情愿,却也无奈。她干的就是这种工作,病人得病可是全天候的,不管云遮雾罩还是柳暗花明。

忽又听到略的一声,好象什么重物撞到了地面。尽管隔着门,丁宁也感到了土地的震颤,好象是当的失手把孩子掉在门前了。却听不到孩子的哭声。稍停片刻,是极细碎的铁物撞击声,好象是鞋带上的铁签与卵石摩擦而响……

这事蹊跷。女医生多了个心眼:“谁?”

“我。听不出来了?你把门开开。”门外的人说话了。是个男人,年轻的男人。

丁宁立即觉察出异样。这不是上门求医人的口吻。

“你有什么事?”女医生强自镇定。门很结实,黑暗中更象铁壁样矗直。这给她几分力量。

“不是白日里说好了吗?咋…”门外汉的口气透着焦灼和不解。

事情越发漫无边际。丁宁正说道:“我听不懂你的话。有什么白天再说吧!”不再吭声。

屋外的人也久无声息。许久许久,才说:“你若这样狠心……我就走了!”

丁宁才不会上当呢!她断定他一定躲在近旁,象童话中佯装离去的大灰狼,待她开门探虚实时再来纠缠不休。虽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不清楚,天亮时一定要找麻长报告。

天蒙蒙亮时,丁宁隔着玻璃向外窥去,确实没有人潜伏。再看自己门前,墩着一个黄布袋和一个黄木箱。

这是怎么回事?真真闹鬼了。

突然,一个极灵巧的身影从侧面接近了丁宁的门。

天已大亮,谅不会有更大的危险。况且若让这来路不明的人将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拿走,事情就越发来路不明了。

门轴灌了土,丁宁极力想快开,门扇却象成心掩护来人撤退一样,滞重而缓慢。丁宁估计来人早已逃之夭夭了。

不想那人却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前,笑嘻嘻地等着丁宁。

那人就是——虎。

丁宁象面对一个疑难病人,瞅着虎。

虎俯身将黄布袋拍了拍。黄尘逸去,露出几个雪白的指印痕迹。原来这是一袋上好的面粉。虎又手脚利索地打开标有“xx型迫击炮弹贰发”的弹葯箱,从中拎出一筒“化猪油”。

“这油里掺了蟒油,搁一夏天都不坏。”虎很内行地敲敲铁皮筒,筒发出半浊半沉的回声。

“你要吗?要就倒走些。”虎很慷慨地说。

“可这还不知是谁的哩!”丁宁愕然。头脑里想着掺了蟒油的猪油,不知会不会象蛇一样盘起来?

“我的。”虎说的很肯定。

越发摸不着头脑了。丁宁说:“你可不能随便拿走,得把事说清楚。”

“这有什么不清楚的!夜里来送东西的那人是个司务长,专押物资上山。他话里话外的逗我。我看出他没安好心,就说,你夜里来和我作伴也成,只是半夜里饿了吃啥呀?拿点细面拿点清油来,我给你烙油饼吃!没想到就真送来了!这后生还挺讲信用。许是半夜风大眼花,瞧错了门,送到你这儿了。把你吓得不轻吧!”

这真比嗟来之食还叫人难以忍受。丁宁没好气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该给他指指路的。”

虎噗哧一笑:“那我也不会开门的。真叫他占了便宜,那还算什么本事呢?”

丁宁真想把这事报告给麻长,想了半天,还是忍下了。毕竟没造成事实。不过感情上却渐渐疏远了虎。

人就是这样,两人好的时候,听不见别人讲她的坏话,待到关系冷淡了,才知道外面的议论并非没有根据。麻长的妻子李小巧跟虎是同乡,说她在家时就跟不三不四的人好,看上了龚站长的两片红,这才上门去求。龚站长呢,也没志气,看上虎脸模子强,也不管作风不作风了,就引上留守来了。龚站长前脚上山,虎后脚就在山下惹事。前几户邻居,就因为受不了时不时的騒扰,调房走了。

丁宁也顾不上这许多,她的大忙季节到了。

昆仑山解冻,道路开通,两年一度的探假来临了。年轻的军人们,象恶虎扑食一样,从山上回到他们的妻子身边。女人们突然光鲜起来,脸上抹粉,头上搽油,连走起路来的弹都分外好。彼此心照不宣,大家都喜气洋洋。女人们几乎在同一天开始恶心呕吐,同一天由丈夫陪着找到年轻的女医生,让她诊断是不是有喜。丁宁都暗自发愁了。这样大面积的同时播种,到了收获季节,她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然而,廉洁厚道的龚站长没下来。刚开始,说是那个哨卡最高,雪化得最晚,换下来的时间要迟些。虎便天天到公路边去等。从山上下来的车多半黄昏时到……

[续君子于役上一小节]。每天日落之时,便有一个俊俏的女人,倚着她家的窝,哄着吃食,眼睛却看着苍茫中变得昏黑的昆仑山。是雀盲眼,天黑透了,吃不到食了,女人却忘了把笼门打开,老母们不耐烦地咕咕乱叫……

丁宁又动了侧隐之心:老这样站下去,不知在哪一天突然变成望夫石。

听说龚站长其貌不扬,个子比虎矮半头,才到虎肚子那儿。丁宁百思不得其解,矮半头充其量才到耳朵那儿,怎么能矮到只有一尺多高?就是最严重的呆小病侏儒也不至如此吗!麻长的夫人笑着告诉她:这是嘴对嘴上头比齐了量……大姑娘就是大姑娘,别看她是妇产科大夫,该不懂还是不懂……丁宁这才红着脸恍然大悟,不觉又替虎不平。

戈壁滩上的小草可以抢在几天之内发芽开花打籽,然后又急急忙忙枯萎了。远的冰夏日略显清秀,很快又象留守的孕妇们一样,丰隆起来。山路又封上了。

因为替换的干部突然生病,龚站长主动要求再坚持一年。又有人说,那个最高的边防站紧靠着昆仑山主,那里有神秘的放射物质,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得了阳萎。有人说虎在山下行为不端,龚站长原准备提着枪下来,被领导死拉活拽下了……

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人们都按照自己的希望相信某一类传闻。虎不再倚窗而待,她那丰盈的面孔象残月一样日渐消损,颜竟比那些剧吐的孕妇还要憔悴。

丁宁在百忙之中没忘了谈恋爱。书信往来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世界上的距离对热恋中的人们是腐蚀剂或是催化剂。爱情会因此断裂或是变得钢铁般牢固。她急着要离开留守,这里不是女人呆的地方,虽然这里的常住居民基本上都是女。对于女军人来讲,找一个内地的丈夫,名正言顺地结婚调走,从此便可以离苦海了。这种临时观点并不妨碍丁宁对工作认真负责象任职四年为一期的美总统。她知道自己来日苦短,愿意尽力在身后留下一座丰碑。

虎把杀了。她嫌那不下蛋总抱窝。就是偶尔下一两个蛋,也要在窗台下无休止地歌唱,打扰她睡觉。她端了一碗汤送给丁宁。

象粗大枝丫突兀在橙黄汤之上,女人总是很容易原谅对方的。丁宁想起这只曾立下丰功伟绩的,曾经多么想当真正的母,不禁神伤。但久未闻肉味,喝了一口汤,味道极鲜,谈话也就变得融洽起来。

“李小巧病了?”虎淡淡地问。她的脸仍旧不很好。神情却比刚得知丈夫下不了山时安宁。

“是啊。”丁宁点点头,想不出这有什么奇怪。

“啥病哩?”

医生似乎也同银行职员一样,有为病人保守秘密的责任。不过,小巧的痛很普通,没有什么可回避的。

“不过是普通感冒。”

虎穷追不舍:“你给开了啥葯?”

这似乎有点过分。象是医院科主任大查房。不过一块白如木板的脯肉减轻了她的气愤,含糊答道:“不过是阿斯匹林一包。”

“要是不好呢?”虎祖仍旧不依不烧。

“那就要进一步详细检查了,比如是不是肺炎气管炎……”丁宁不耐烦了。

“知道外面怎么说你们医生吗?头痛感冒,阿斯匹林一包;不行,再来一包;再不行……”虎笑着不肯说下去。

“再不行怎样?”丁宁来了兴趣。

“再不行——准备十字镐和圆锹………

谁这么龌龊医生!“告诉我,这是谁说的?”丁宁火了,自己辛辛苦苦站好最后一班岗,竟遭人如此编排!

“没人说。是我自个想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虎把恶毒攻击的罪名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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