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刨好的有着长江三峡一般花纹的洁白本板上,唆唆几笔,画出一种沙发。
丁宁觉得不好。
小木匠不待她讲后,又是几笔,另一种出现了。
丁宁还是觉得不好,小木匠待要再画,板面已经满了。他提起刨子,轻轻一推,一张宣纸一般轻薄的木皮便缩卷起来,那张半透明的草图便轻盈飘落在地上,白本板上又呈现出惟妙惟肖的三峡山图案,。
以前单知道入木三分是个本事,殊不知这种飘在木纹之上的功夫,也是一绝。
丁宁终于挑中了一种式样。蟠龙虎爪一般很有气派,未来的客厅会因此而增辉。
“这式样,需极硬的木料。”这是今天小木匠自始至终讲的唯一一句话。
然而这一句话,使丁宁茅塞顿开。他的口音同虎同麻长同李小巧一模一样。只不过后者们经过革命大家庭的熏陶,已经不那么纯粹不那么地道,而他的方言象刚拔出来的红萝卜一样,皮红缨绿,十分新鲜灵。
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乡乡,有了同乡才有同。丁宁虽说走南闯北,没有什么地域观念,但她知道老乡的分量,多少原谅了虎的过分呢。
没想到,现在在虎的上,看到了小木匠那张原本清秀此刻已扭曲成极度古怪的脸。
一切都明白如镜,一切都铁证如山。没什么好说的。两条赤躶的身,两张惨白如蜡的脸,还有男人女人纷纷杂杂的服和鞋……
“通”这两个字象浮出海面的精怪,直挺逛地站在丁宁面前,用黑洞而无光的眼睛注视着她。
丁宁已经顾不上害怕,脑子里一片空白,虎,你为什么要敲墙为什么要敲墙?你想要做什么做什么?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丁宁呆呆若木。她从未想过生活中会出现这种局面,这一瞬比核毁灭还令人恐惧。
小木匠僵在那里,嘴哆嗦着,似有很多话要讲,却一点声也发不出。
手电光束笔直地斜射过来,遇到窗帘又弹了回去,溅得那布帘忽明忽暗,象一块时时闪光的铁板。
“这屋是谁住的?”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手电柱为之一颤,看来这件得力武器掌握在麻长手里。
“这屋是丁医生住。今晚普查,她一个单身女同志,就不要查了吧?”丁宁听出这是一位政治干事。
“这时候,谁家里若不是一个单身女人在家,这事就麻烦喽……”麻长的声音。
于是,嘭澎的敲门声响了。
麻长终于使出这种突然袭击的手段,在留守家属院开始夜间搜查了。连她丁宁都不放过!丁宁屈辱万分,真想跑出去质问他们有什么权利私入民宅!
然而,这终究给千钩一发的危急形势注入了一点小小的润滑袖。在一极短暂的时间里,这间屋里十分平和。
“你……快跑吧!”丁宁别过脸,不想看这一对筛糠一样人儿的苦相,示意小木匠。
“跑不了……四周早把下了。”虎回答。
是的。这该早想到。深思熟虑的麻长,是不会留下这等纰漏的。
噗嗵一声,小木匠裹着被子,给丁宁跪下了:“医生大,我从乡下跑了几千里上万里路,就是为了见她一面。我家成分高,要不也能当兵,说啥我也会娶她……就这一次,下回再不敢了……你救我们一回,我不怕,怕的是她……”
丁宁几乎理解不了这些不连贯话语的意义。在她短短的一生里,从未想到有一天两个人的命运将同她生死相关。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无论救与不救,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医生不在家。也许,是给人看病去了。”那个干事说。
丁宁真想给他敬一个标准的军礼,假若不违反任何道德规范的话,还将吻一吻他的额头。在这个漆黑的恐惧的夜里,还有人给她以起码的信任,她感到轻微的温暖。
“看好她的门,看一会有没有人出来。”麻长轻声吩咐道。
丁宁来不及为自己愤怒,虎家的门就被响亮地无可置疑地敲响。
丁宁茫然地注视着墙壁。墙壁上的龚站长两眼分得很开。中间是一个宽大的鼻梁。这样的鼻粱戴眼镜一定很难受,会略出两个鲜红的坑。不过龚站长不会戴眼镜,他文化不高,信也写得很短……
大难当头,丁宁竟然想到的是这样不着边际的事,而且还很细致。
只有虎清醒。她突然象从冬眠中惊醒的毒蛇一般,扭动着光滑的身子,哧哧地吐着白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用一个手指头一点,原本就在地上的小木匠就势一滚,肉球似地钻进了底。……
[续君子于役上一小节]
下垂近地的单微微抖动着,虎两眼睃视着,一抬脚,把一双男人穿的鞋准确地射进底。
现在,屋内只剩下两个女人了。
门已经敲得颇不耐烦,门框往下震土,在丁宁眼中,门扇已经弓形膨出。
虎象一头花斑豹子,嗖地窜上,把两棉被一脑地盖在身上,然后目光炯炯地四巡视,忽地又扑到地上,扯过一个瓷盆,哗哗尿了一泡,半推半就地堵在沿,然后鲤鱼打挺似地钻进沉重的被窝。
丁宁象个局外人似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门又一次山崩地裂地擂响了。
虎急切地示意她去开门,顺手把灯点亮。
丁宁步履蹒跚,双膝发软。丁宁只觉得心脏在咽喉、眼皮下、太阳穴、脚底板一齐跳动,肺却不知道跑哪去了,全身都淤积着二氧化碳,没有一息氧气。
她最后扫一眼房间,片刻之后,这里不知会出现怎样的场景。虎的尿盆里泡沫还没有消散,压在下面的那被子被小木匠磕头时裹上了土,该拍打一下……这一切,都来不及做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的人扑将进来。
“咦,你怎么在这儿?”麻长大为吃惊,手中的五节电池手电筒,象一只巨大的银臂,在丁宁脚下扫动。
“我……”
虎呻吟了一声。
“我来给她看病。”丁宁鼓足了勇气。这是唯一站得住脚的解释。她垂下眼帘,生怕麻长锐利的目光看清她的眼神。从睫毛分隔的间隙里,她看见沿下方的布单微微拂动。
“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晚上就病得这么厉害?”麻长认真负责地象父一样慈善地去摸虎的额头。
丁宁知道,那额头一定冰凉如铁,且有一层泥鳅的粘液。
“并不是所有的病都发烧,您知道:“丁宁的牙齿不再打颤,谎话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后退的路了。
“那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这么半天才开门?”长满腹狐疑。
“是……是妇科病,你知道,我正在给她作检查。”丁宁流畅地沿着谎话的轨道运行。
虎此刻已完全象个病人,简直是病入膏盲。脸青灰,眼神涣散,嘴颤抖,全没了片刻前的果敢与英勇。
事情似乎可以到此结束了。年轻的女军医是这方面的权威,一旁放着葯箱,一切都合情合理。
人们象木偶一样呆站着。在一个极短的瞬间,麻长也想鸣金收兵了。但是高度的革命责任感和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加上种种蛛丝马迹,使他对此事满腔热忱。
四壁斗室,几乎空空如也。除了最必须的生活用品,清贫而凄凉。几个木箱捏在一起,蒙了块细碎花布,算是这屋中唯一的奢侈品了。一口黑不溜秋粗铁锅,影影绰绰几个出土文物一样的陶碗(这附近的老乡还烧不出瓷碗)。墙上贴着一幅胖娃娃的年画。没有搁楼没有地道没有夹壁墙,唯一能藏住人的地方就是双人底下。
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简单事实。麻长平端着手电,象举着一挺重机关枪,俯下身去……
虎的眼睛瞪得象猫头鹰一样圆,牙齿凶狠地龇出来,咬在煞白的嘴上。两厚重的被子象沙丘一样移动起伏……
丁宁手心里汪满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住麻长,除非这一刻天塌地陷。
时间象被钉死在墙上,连颤抖的煤油灯焰都一动不动,惊骇地将屋内照得惨白。
丁宁甚至期待时间快一点过去。该发生什么就发生什么,否则人的神经就要爆裂了。
“哐啷”一声,麻长的手电筒碰到了瓷盆沿,一新鲜的人尿气息立即荡漾开来。
麻长皱了一下眉头。女人尿是很晦气的东西,乡下人十分忌讳,会冲撞官运的。半夜三更清查家属院,这种腌脏少不了碰上,他也只好隐忍,为了革命嘛!但这一次,不歪不斜,通往下的空间,被白盆子挡得严严实实……丁宁原已经绝望了,但这一瞬间事情突然起了转机。麻长的犹豫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顾不得上下级关系和礼貌,几乎是从麻长手里把装有五节电池的电筒抢夺过来:“让我来瞧瞧。我进来半天了,这里头要是藏着个人,可真把人吓死!”
随行的政治干事给她一个会心的微笑。意思是:你看吧,真有人藏在那儿,我给你保镖!
丁宁单膝跪地,没敢把瓷盆移动地方,绕过它,很低地撩起单,将探照灯一样明亮的光束送人无底的黑暗之中。
她最先看到的是羊毛,纺成线的和未纺成线的,分开码放着,很整齐。龚站长没有本事给妻子带下面粉和木料,只会买便宜的羊毛,如今他的父母都穿上面的羊毛了。龚站长还在买羊毛,好象要让普天下的劳苦大众都生活在温暖之中。羊毛是好东西,在这个寒冷的午夜,它既是良好的掩,又能给人以御寒。然后丁宁看到了有着细腻粉末的面口袋和盛满化猪油和蟒油的绿油筒。面米减少,筒未开封,一切同那个恐怖之夜丁宁初次见到它们时一样,都是原装货。再然后丁宁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又必然会看到的东西:赤躶的肩,赤躶的,收缩得很紧的下腹和木板一样板正的背脊……青白的电光闪过,那肌肤象被炮烙过,爆起一层粟粒样的油珠、急遽地以不规则的频律抖动着,仿佛就要冒起青烟……这不象是一具人,因为没有头。头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丁宁不忍心寻找那颗有着清眉秀目的头颅了,她不想看见那张惊恐万分的脸。
丁宁握着手电喘息了一下。她不能动作太快,要显得很认真,很仔细。事情进展到这个份上,她只有义无反顾尽善尽美。
她用手电徐徐扫视,犹如负责的暖工人。于是她看到了自己包扎过尚未完全愈合的伤指,紧紧地揪着两只破烂的布鞋,在手电光的逼视下,那鞋几乎要坠地……终于,她看到了小木匠的脸。
那脸紧紧贴着木质板。耳朵、眼睛、嘴,甚至鼻子,都严丝合缝地挤在板上,仿佛在看什么,听什么,闻什么……
丁宁困难地直起身。“那里……那里什么也没有。”她的手被沉重的手电坠得下垂,象骨折似地抬不起来。手电光便沉入瓷盆,她惊讶地发现盆中有血迹。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谈不上对虎有多少好感,从内心深,丁宁鄙视一切行为放荡道德不端的女人。也决不是仗义执言拔刀相助,丁宁自知自己软弱和贪图安宁,她就要离开这里永不回来,去找自己的丈夫去找安宁。她之所以能勇敢地挺身而出,归根结底竟是怕!她刻骨铭心地害怕那即将发生的惨剧。她不能忍受那种对灵魂对肉的暴露和践踏。假如这一切注定要发生,那就让它在另外的场合另外的时间吧,只是不要在今天……
麻长……
[续君子于役上一小节]已经准备要走了。今晚的行动极其秘密,不会有人走漏了风声。虎是重点怀疑对象,这次扑了空,以后再接再厉吧!但是,他突然转过身来。
也许是丁宁终于没能成功地抑制住手的颤抖,手,电光束象失了准星的枪管左右晃动;也许是丁宁过于镇定过于大义凛然;也许是麻长高度的革命责任心加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使之昭然;也许纯粹是巧合是概率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在一切行将结束,干事已经拉门虎面已经微显红润东方已经初现曙光丁宁已经长吁一口气的时候,麻长以其清晰毫不口吃毫无商榷的语气说道:“把手电筒给我。”
“把手电筒给我!”
女医生似乎没听懂这句话,木僵似地不动。麻长就又重复了一遍,音量没有加大却十分威严。
屋内极静,听得到所有人的心跳,丁宁听到板下那颗心,将板敲得叮咚响。
丁宁的手一松,手电掉到地上。电光闪了一闪,又坚定不移地燃亮。光柱因有一小块玻璃的破碎而不那么规整,却依然明晃晃地耀眼。
还有什么办法吗?没有了。时间在一秒钟一秒钟地流逝。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反常一种秘密。
麻长伸着手。
丁宁把蒙子破裂的手电递给长。她再无选择。
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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